十一 駝鈴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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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駝鈴聲聲
夜半時分,駱染依舊是從幢幢噩夢中驚醒的,然後自然而然地,取過桌上手邊的水杯,才能漸漸平定下混亂的呼吸來。他已經習慣了,不由地低聲嘆息,其實駱染知道,對於那人,自己依賴至深。
這段時間,駱染想要和童渺渺好好談談,卻發現他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似乎始終在哪裡徘徊,遊離不定。無論是吃飯,還是走路,連駱染說句話,有時候都來不及反應。他又好像一直在不安,猶豫,或者躍躍欲試,那雙眼睛裡面有太多駱染看不明白的複雜情緒。
原來,就算是明知道一個人可能並非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明知道那裡藏著太多危險的祕密,明知道這條路很是辛苦,而且還有可能是錯誤的,可是心卻會先於理智,做出選擇,於是固執地,用自欺欺人的堅持,去彌補殘缺的信任。
駱染覺得有些疲憊。
轉過頭去,他想看看那人能否睡得安穩,卻意外地發現,床鋪是空的。
不過這一次,童渺渺沒有太難找。
一掀開氈布,駱染就看到了他的背影,坐在門前的地上,半仰起頭去朝向天空出神,將自己和小屋都扔在了後面。那人的身形似乎有些落魄,不同於小城蕭索的破敗,而是一種,乾淨清澈的悲傷,明明白白地,將燦爛的笑容之下,斑駁的創傷透了出來。
心口有些微微地疼,駱染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回到屋內,抱起自己的氈毯,又返身走了出來。
童渺渺有沒有聽到響動,駱染不知道,但是他並沒有動,直到駱染坐在了旁邊,把氈毯蓋在兩個人的身上。
“你怎麼出來了?”童渺渺仍然沒有看向他。駱染卻是一驚,那聲音一點力量也沒有。駱染從來都不知道,眼前這個,相識以來永遠明亮燦爛的男人,亦是會作出這樣示弱般的神情。
“看星星啊。”他努力地保持語調的愉快。
駱染突然就打定了主意,那人若是不說,自己便什麼都不問了。也許知道與不知道,自己的決定都不會改變。他還是想要全心全意地相信,童渺渺是這座小城裡,與眾不同的人,就算是這份相信已經有了裂痕。
單手託著下巴,胳膊撐在膝蓋上,駱染一邊保持著目視前方的架勢,一邊歪著頭看童渺渺。那人彷彿怔愣了一瞬,但是未多思量,又恢復了放空的狀態。他的目光,穿過萬古的天空,流離徜徉於未知的遠方,浩瀚的繁星點點落在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閃著晶瑩的光澤,晃若初見,明珠熠熠。
駱染呆滯地移不開視線,光在你的眼裡,而你在我的眼裡。
兩人就這樣呆坐了許久,童渺渺終於開了口,為此,他已是愁眉不展了多日。那人說:“駝隊就要來了。”
安安靜靜的有氣無力,像是拼了命地掙扎之後,得了個一味沉淪的結局。
駱染震驚,然後恍然大悟。
一夜無眠,兩人各自沉默地思索著什麼。
可是駱染怎麼也想不出,眼前的難題如何去解。
反而是童渺渺,似乎到底是在天亮時下定了決心。與破雲而出的朝陽一道,他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神情。
隨即示意不明所以的駱染收拾停當,兩人一道出發去往集市。
雖然不知道童渺渺的計劃,駱染卻莫名地有一種強烈的直覺,是很不好的預感,讓他忐忑不安,就想要開口阻止。但童渺渺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今日那人走得極快,甚至顧及不到旁人的樣子,駱染不得不小跑著,才能勉強跟上,哪裡還有插話的時間。
一路上,兩人絲毫沒有往日的悠閒,一刻不歇地,被無形的手推搡著,催促著前行。駱染體力不支,童渺渺卻沒有放慢腳步的意思。氣喘吁吁地看過去,那人的神色,亦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突然,童渺渺改變了方向。用力地一扯,駱染就被拉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這並不是通向集市的路。駱染吊著的心,霎時提得更高了。
來不及細想,童渺渺已是三步並作兩步,躍過去,停在了一個熟悉的人影面前。駱染晃了晃,才隨之站穩。接著就看到,童渺渺迅速地交代了兩句,對方簡潔地點點頭,配合默契。那裡冷然而立的,是蛇先生。
把駱染拉了過去,童渺渺語氣溫和,安撫似的說道:“你先跟著小蛇,晚些我去接你。”
駱染終於理解了他的意圖,大驚失色,下意識地就要反抗。他必須告訴那人,自己想要與他一起面對,想要幫上些忙,不想要再迷迷糊糊地,什麼都不能改變。可惜,那人已經轉身,快步離開,竟是走遠了。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沒有等自己回答的想法。
駱染定定站著,有些反應不過來事情的變化,彷彿費盡心思的憂慮都是多餘的,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舞蛇者在他身後,深遠而幽長的嘆息,似是安慰駱染的擔心,又好像有些悲哀,什麼東西快要流逝了一樣,半晌無言,最終卻也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走吧。”
轉身跟上,駱染沒有其它的選擇,殊不知,這一轉身,就將他與童渺渺的命運徹底地分裂在了兩邊。
舞蛇者帶著他,從狹窄的巷道里橫穿而過,又折入另一處地方。小路羊腸曲折,繁複的迷宮一般,不辨方向,時而向左,時而向右,因為未知而顯得無邊無際。當駱染覺得時間漫長,遙遙無期的時候,眼前一亮,總算是到了出口。
只是在出口等著他們的,居然是兩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對於他們,駱染是有些隔閡的。那些無喜無悲的面具,是他們的臉色,遠遠超出了人類的範疇。即使是殘忍無情的工
作,在他們看來,也不過是單調而乏味的例行而已。
他萬萬沒有想到,士兵們竟然是接應自己和蛇先生的角色。若是在平時,駱染定然會避開他們,繞道而行的,可是今日,偏偏是避不得,繞不了。
想起蛇先生的過往,他又覺得,這樣的安排確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內。駱染是明白的,現在,這些士兵們的身邊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長長的階梯之下,士兵們威嚴地持槍而立,面無表情,揮灑著不可侵犯的氣魄,卻獨獨放任了舞蛇者和他,進入塔樓。
這是小城裡最高的建築物了,雖然也不過三層。除了地牢的入口之外,一層是空蕩蕩的,少有的幾個房間,桌椅上也都佈滿了灰塵,看來並不常用。二層應當是士兵們的宿舍了,但門都是關著的,秩序井然地排列。小城裡唯一的禁地內部,原來也就是如此而已。
駱染無心細看,隨著蛇先生登上頂層,急急地向著塔樓四周張望起來。最上面的地方,彷彿是為了欣賞風景特意設的,視窗上一點遮擋物也沒有,空洞洞的,等風劃過。駱染喜歡高的地方,置身於清朗朗的天色裡,會有一種飛翔的錯覺。他一直想來這裡看看,可惜,從到達小城的第一天開始,就被童渺渺鄭重其事地反覆告誡過,這裡是不可以隨意靠近的禁地,於是不得不作罷。
可笑的是,曾經的願望,居然是在這樣的時間,以這樣的方式實現的。駱染心下泛著酸楚,以前一直是想要上來看看小城的全貌,等真正到了上來的這一天,卻只顧得上,四下搜尋,尋找童渺渺的蹤跡。
他努力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在不同角度的視窗前徘徊,分辨集市的方位,篩選最近的距離。幸好,小城的格局是方方正正的,集市所在的空地,與塔樓同處於中軸線上,距離也不遠。終於,駱染停在了塔樓正面,稍微偏右的位置,恰好能看到下面發生的一切,卻也分隔開了風景,無法干涉。
此時,蛇先生走了過來,站在他的旁邊,神色依舊淡漠。
集市上漸漸熱鬧起來了,人頭攢動,氣氛卻有些緊張,與最開始,駱染見到的活躍很是不同。小販就在人群之中,仍然是那身破爛的衣衫。被幾撥人虎視眈眈地圍住,那人沐浴著凌遲般的視線,斜斜而立,倒是悠然自得的樣子。幾日不見,他的傷似乎更重了,跛著的腿沒有好轉的跡象,連一隻眼睛,也用白布包了起來,上面滲出些血跡。
縱然如此狼狽,那人身上,依然看不出一丁點破敗的意味。不言不語之間,掛一張雲淡風輕的笑容,眼神犀利而輕蔑,彷彿是睥睨天下的氣概。這樣的架勢,不能不使得周圍的人群紛紛戒備起來,一時愈加地躁動不安。
駱染亦是雲裡霧裡的,不明白小販的算盤。但他又找不到童渺渺的影子,猜想那人若是出現,也一定會在小販附近,於是只得一邊四下掃視一邊緊盯著小販。空氣裡像是灑滿了火藥的味道,一切就緒地等待著引爆的瞬間,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限,下一秒即要裂斷似的,連駱染居高臨下地觀望著,額角上都不自覺地流下冷汗來。
沒過多長時間,熟悉的駝鈴聲響起,從風的另一邊,遙遙地傳來。駱染第一個看到,商隊從浩瀚的沙海間嫋嫋飄出,如一縷青煙般。慢慢靠近,從大開的城門裡緩緩進入,駱染回憶起自己的旅程,那時的他還預料不到,自己會這樣期望著駝隊的腳步能慢一點,再慢一點。
集市上的人群也注意到了期待已久的鈴聲,竟然安靜了下來,主動地挪移著,空出一條寬闊的通道來。隨著駝隊緩緩靠近的腳步,他們眼中的喜悅漸漸地明顯起來,轉變成熱烈的瘋狂,幾乎放出光來。
沒有人在乎駱駝背上的旅人,目光都凝聚在四蹄的動作上,依著步伐的交替,抬起又落下。駱染突然覺得,原來蛇先生和小販是說錯了。對於這裡的人們來說,商隊所擁有的,那一絲微弱的生機,就是他們活著的溫度,是夢寐以求的期待,是支撐著他們,走下去的希望。哪怕懦弱,哪怕卑微,哪怕不擇手段,可那依舊是,鮮活的生命,在渴求陽光照拂。
全部行進到空地之中的時候,駝隊才停下了腳步,細瘦的一列首尾相接,秩序井然。四周的人群又一次躁動起來,駱染緊張地看著小販,和那些人一樣,目不轉睛地,生怕錯過了他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
那人仍是滿不在乎的表情,笑容未減,眉眼間更添了幾分嘲諷。只見他慢慢地回過身去,抬起手臂,用沾染了血跡和汙垢的手指,點出了隊伍中的一個管事。駱染明白,這是爭鬥開始的訊號。
幾撥人一擁而上,撕扯爭搶著,向那管事的方位奔跑前進,未到近處,就艱難地伸直了手臂,迫不及待地抓著空氣。每個人都拼了命地掙扎著,誰都想要率先完成,所謂的交接儀式,又害怕身邊的人中途截了去,三五下之後,便不意外地扭打在了一起,很快滾成一團。飛揚的沙土甚囂塵上,將人群包裹其中,越來越濃厚,模糊了視野。眼見著一個個的身影消失不見,駱染頓時焦急了起來。轉過頭去看蛇先生的表情,那人還是平靜淡漠的樣子,眼眸裡波瀾不驚。
駱染微微安下了些心,再次向著集市中央的小販看去,期望著可以在四周找到童渺渺的身影。還沒能看清什麼,突然,槍聲破空而響,炸裂在濛濛的沙霧之中。立時,那裡模糊的人形上,便映出了一朵血色的蓮花,四散綻開。
時間靜止了一般,還來不及反應的人群,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只是同駱染一樣,驟然呆滯。像是消了音的畫面,停住了兩三秒,直到血液掉落在地上,摔成碎片的聲音,清晰可聞。
然後是更多的
槍聲,和更加美豔的血蓮,一朵接著一朵地盛放著,芳香馥郁。不到短短几分鐘,十幾具屍體已是兀自倒下,沒了聲息。靜謐了片刻,時光指標彷彿又擺了起來,眾人一齊,鬼哭狼嚎地四下奔逃,慘烈程度與方才爭搶時相比,過猶不及。
霎那間,擁擠的人群迅速地崩潰敗退,推搡的畫面只剩下了尾聲,餘出一大片狼藉的地面。塵沙落下,原先的柔黃色卻已被暗紅色替代,浸入土層中去。空氣裡的喧囂聲都還沒淡去,獨自盤旋在曠野裡,悲切淒涼。
只有那小販,仍然立在原地,自始至終,保持著不變的姿勢,臉上掛著的笑容,風清雲淡。
駱染才想起來,低下頭去看,在比自己低一層的位置,一排黑洞洞的槍口整齊地探出頭去,如今正冒出煙來,閒閒地吹散在了風裡。是了,在這座小城裡,能打響槍聲的,也就只有那些士兵了。想起進入塔樓之前,那兩個守衛計程車兵明顯是嚴陣以待的架勢,當時太過擔心童渺渺了,沒有顧得上懷疑這一反常態的全副武裝,現在,一切倒是都連成了一條線。
側目看向身邊的人,依舊面無表情,清冷淡漠。
也許是他的疑惑太過固執,激烈的目光停在那人的臉上不肯移開。僵持了半晌,蛇先生終歸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說道:“我沒有足夠的力量去使喚士兵隊,但是,小城裡不允許聚眾鬥毆,更何況是對商隊的管事出手。雖然平時,士兵們大多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本來這裡的法則就是弱肉強食,有爭執的時候,當然也不會去阻攔制止,任憑大家自己解決。但是今天,我只是拜託了他們,不要網開一面而已。”
駱染震驚失聲,一切都是故意的,地上的那些血是刻意為之的,鮮活的生命就這樣一一消逝,他們真的不在乎。
鐵一般的現實,冰冷而又刺痛,如訴如泣,駱染不能接受。
再想說些什麼,那人已重新將視線轉回了空地上,是從未有過的專心致志。他順著蛇先生的目光看去,空地上仍然遍佈著荒涼的血色。剛剛發生過的,殘忍而無情的殺戮,使得大多數人依舊驚魂未定,怔愣在原地動彈不得,那處空地更是一步都不敢靠近。
在這樣的時機,人群背後,卻有一個身影在飛快地穿梭。趁著面對血流成河,眾人呆滯的空隙,悄悄地靠近了旅人的駱駝。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可是駱染,卻幾乎是在他出現的第一個瞬間,就鎖住了目光,追著他疾走。因為,那個熟悉的身影,是童渺渺。
他看著那個人謹慎地前行,儘量不驚動任何人。在接近商隊的時候,特意繞到了相反的一邊,藉著駝身的掩護,與小販的所在遙遙相對,若隱若現。那人目不斜視地,衝到距離最近的駱駝跟前,用力地將長途跋涉之後,尚處於迷糊狀態的旅人一把拖了下來,接著朝向方才小販所指的管事,狂奔過去。不明所以的旅人東搖西倒地,被他拖在身後,在沙上畫下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那管事經年累月地在沙漠裡行走,想必有過不少歷練,於是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同樣避在駝身背後的他,最先注意到了飛跑過來的童渺渺,卻並未顯出驚奇來,似乎兩人也是熟識的。
只是詢問似的看向小販,後者依然維持著不變的姿勢,微笑著,輕輕地點了點頭,幾不可見。於是,他也不再猶豫。童渺渺適時地趕到,將拖在身後的旅人,用力一甩,扔在那管事面前。兩人交談了些什麼,管事點點頭,徑直蹲下了身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盒子,蘸了些藥膏,在旅人的頸上,抹出奇怪的印記來。
旅人下意識地掙扎了幾下,卻是童渺渺,強制性地按住了他。直到印記乾涸,漸漸隱了去,才鬆開了手。
然後,管事開始將貨物一件一件地卸下,隨意地,堆放在旅人的身邊,圍成了一個不工整的圓弧。旅人不明白其中的用意,迷濛地癱坐著,有氣無力的樣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發生的一切。
將他拖過來的那人,已悄悄地離開了。
駱染的視線追隨著童渺渺,重又混跡於人群之中,兜兜轉轉。他好像並不急於繞出集市,而是儘量自然地,反向著商隊的末尾走去,不知道還要做些什麼。
管事很快就卸完了所有的貨物,整理好繩索,便打算離開。這時,眾人才反應過來,躍躍欲試地又想要上前,卻顧忌著槍響,不敢動作。稍一遲疑,那人已經牽起駱駝,照舊緩緩地,從來路撤走了,漸行漸遠。
看到這一幕,圍觀的眾人紛紛回過頭來,再次憤怒地困住了小販,那些浸滿了血色的眸子裡,放出吃人的目光,齊齊地射向還在原地站著的小販,似是要將他生吞活剝了一般。
小販卻是混不在意,依舊笑得雲淡風輕。他抬起手,同剛剛一般,指了指相同的方向。此刻,駝隊離開,呆坐在地上的旅人便現出了身形來,邊上堆滿了小山似的貨物。
雖然看到童渺渺的一系列動作時,駱染就有了預感,卻還是不敢相信。可如今,眾人一擁而上,粗暴地推搡著,瞬間就將貨物和那個無辜的旅人,都淹沒了。仍沒有反應過來的新入者,已經成了小販的替代品。
空蕩蕩的塔樓上,駱染茫然無措。他想起上次商隊到來的時候,自己亦是疲憊不堪的,甚至是當場暈了過去。可是,一無所知的駱染,卻被童渺渺救下了。那時的那人,有過遲疑嗎?還是雷厲風行,毫不猶豫的?就像今天,親手將另一個相同境遇的旅人,推下深淵時一樣。
僅僅是因為時間的不同,命運竟有如此的天差地別。沙漠特有的,滾燙的正午時分,在刺目的陽光裡,駱染突然覺得周身冰冷,骨骼都凍得抽痛起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