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繁體版 第七十八章 懷舊一日遊(一)

第七十八章 懷舊一日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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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懷舊一日遊(一)

懷舊一日遊

光陰荏苒,轉眼到了零三年。自九七年移民紐西蘭,這是我第一次回鄉探親,再次踏上了這片令我魂牽夢繞的故土。

我剛到上海,小黃就給我電話,說林媛這幾天要組織一次我們八人的聚會,現在就只等我一個人了。

我馬上撥通了林媛的電話,她告訴我,明天一早七點在紀念館(一大會址)我們小時候排隊的地方集合,不要遲到。

第二天七點不到,我就到了集合地點。想不到林媛、曉萍和海倫三個早就到了。 林媛還是那樣光彩奪目,曉萍依舊那樣可愛動人,海倫和以前兩個人似的,但我敢打保票,她沒整過容。林媛今天專門帶了一個人,要把我們的活動攝錄下來。不一會兒,他們幾個全到了。我算是久別重逢了,老友相見,大家相互問侯,開始交談起來。大家問林媛,今天她怎麼安排。

“今天的活動是懷舊一日遊,主題是:重遊童年之路,體驗兒時生活,找回童年的自我,讓我們的心永遠年輕。”

“喔喲喲,遊就遊吧,哪有那麼多的套套。” 德明還是老樣子。

“你就不能學學阿巍,文雅一點。”

“酸!”

我環顧四周,除了紀念館和現在的“新天地”,周圍其餘的房子全都拆光了。兒時的居處和母校已不復存在,那熟悉的環境,也早已是面目全非,可那塊熟悉的土地還在,那幸福童年的記憶還在。

我們從興業路往東走了幾步,這地方應該是我們的幼兒園了,在這裡,我們一起度過了四個春秋,在這裡,我們幾個成了同窗好友。

“哎,你們說說在幼兒園裡給你印象最深的一件事。” 林媛又來當班長時那一套了。

“阿魏頭上給人打了一槍。”這件事曉萍記得最牢了。

“有一次,馬桶車的開關失靈,弄得操場像糞坑,足足臭了一個星期。”

“海倫跳

。”

“曉萍有一次把一顆小銅哨吸到了肚子裡,本來什麼事都沒有。但經德明一嚇,她立刻倒在地上亂滾,直喊救命,非常好笑。”

“有一次,我和德明調皮,被老師關在小閣樓裡,裡面是黑洞洞的。” 我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別的事來。

“進幼兒園的第一天,中班和大班的同學為我們新生演出,最後我們小班的同學也出了一個節目,你們記得是誰演的嗎?” 那誰還記得,大家都搖搖頭,等林媛給我們答案。

“是曉萍和小黃,他們表演了‘找朋友’的舞蹈 。 他倆相互是先敬禮,後鞠躬,然後兩人鉤起手臂轉圈,小黃步子有點亂,差點摔倒,那樣子是十分天真可愛。我當時就想,這兩個小弟弟小妹妹怎麼那麼聰明,會跳舞和唱歌,而我們什麼都不會。後來才知道,他們是在託兒所學的,到幼兒園來露一手。”

聽我們講這些,麗華覺得非常有意思。

我們又回到了紀念館,林媛問我,我班的啟明當年是不是住在紀念館的二樓。我告訴他們,啟明就住在上面,我去過他家好幾次了。樓下的客堂一年四季是總是關著的,我們只能從門縫朝裡看看,當時紀念館還未對外開放,大多數人還不知道。文割一開始,國家就把他們的房子收了去,他們就搬到了馬路對面的底層街面房子。

說著說著,我們走進了“新天地”,儘管這條弄堂已變了樣,但我們還清晰地記得原來的老樣子,我們又像以前那樣兜起弄堂來。

“我們小學在我們畢業後不久就撤銷了,學生都併到了其它學校。我妹妹就轉到了附近的一所公辦小學,聽說學校後來改為街道工廠了。” 我告訴他們。

“地塊改造時,我們學校就拆了。不過還好,我們原來那間帶有兩邊相房的大客堂教室還在,它已成為‘新天地’的一部份。” 林媛邊走邊向我們介紹“新天地”的各商家,像個導遊。

我們來到了一幢大石庫門房子前,兩扇大門漆得是油光發亮,現在還沒開門,也不知道里邊是賣什麼的。海倫問:“你們還記得這裡嗎?”

當然記得,這是一家食堂,叫“萬家紅”,可到了我們嘴裡,它成了“飯漿糊”(讀音)。剛讀小學時,海倫在這家食堂搭夥吃飯。有一次,她花了七分錢代價券和二兩飯票,買了一個麵包分給大家吃。當時大家都很羨慕她,認為吃食堂方便,省事。可吃了沒幾天,海倫就嫌這裡的飯選單調,味道不好,有一股食堂味道,吵著要回阿婆家吃飯,她媽沒辦法,只能同意。於是,海倫又跟阿婆吃飯,一直到文割開始。

一轉眼,我們以前讀書的教室到了。觸景生情,我們立刻回想起那逝去的歲月,不堪回首的往事一起湧上心頭,引發出無限的感慨。世事沉浮,滄海桑田,許多記憶隨著歲月的遠去漸漸淡薄,而那些難忘的經歷經過歲月的磨礪卻變得越來越清晰,並牢牢地印在了我們的腦海裡,久久不能忘懷。我們在這個教室讀了一年,就停課鬧革命了。不久我們就和四班換了教室,到了那個狹長的廂房裡。雖然畢業後我們未曾拜訪過母校和老師們(畢業後不久,學校便撤銷了),但在心裡從來就沒有忘記過他們。我們停步在記憶中的校門前,彷彿還能看到當年老師們忙碌的身影,聽到他們諄諄的教誨。

我小學畢業後,除了幾次上老同學家玩,竟有三十多年沒有像今天這樣在舊地上走一走了,想想實在是不應該。

林媛帶我們到了一家茶室,裡面裝璜得古色古香,非常優雅。林媛要了碧綠春 ,那是德明的癖好。我一看價錢,就傻了眼,連呼太貴了,建議林媛來點便宜的,主要是借個地方講講話。德明講我不領市面,說現在從國外回來的人說話洋氣,穿著土氣,出手小氣,跟鄉下來的差別不大了。他語調中雖夾雜些嘲弄,但心裡還是服我的。

只要我們幾個人在一起,話匣子就打開了。大家有說不完的話,訴不完的情。當年的種種玩耍,一景一物都又回來了,我們彷彿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童話般的年代。

一會兒茶就上來了。還好,現在就我們八人。 在林媛的主持下,我們不斷地切換著話題。大家談生活,談工作,談自己的經歷和家庭。當然,談得最多的是我們往日的友誼。林媛特地關照,今天只能思甜,不能憶苦。

我們八個人中,海倫是一帆風順,曉萍在文割中吃了一些苦,林媛是大起大落,其餘幾個都過得不錯。

林媛現在是大集團公司的老總,身價肯定不菲。曉萍別的不說,就是那些房產,價值上千萬,姜家的鉅額財產,都將由她一人繼承。海倫也差不多,她在淮海西路上有一座老式洋房。就是麗華也擁有龍吳路上的一幢洋房。

大銘和小黃都是老闆,雖說比不上林媛,但畢竟也算得上事業有成。德明是個小老闆,除了古董生意,他還把一部份資金投進了股市。雖然股票市場瞬息萬變,牛市熊市輪流轉,但他跟著小弟炒股票,還是蠻穩當的。牛市的時候,他也狠狠地賺了幾票。和他們幾個相比,我這個書讀得最多的確實是個窮光蛋。命運不濟啊。用德明的話說,就是我混得沒他們好。德明還說要收我做徒弟,讓我學學本事,開開眼界。先賺它幾萬幾十萬,改變一下貧窮落後的面貌,再回學校去教我的英語也不遲。

“哎,林媛,這家茶室怎麼早就開門了? 我看別的店還大門緊閉。”

“它知道我們要來。 你們想想,這裡以前是什麼地方?” 林媛突然問起這個問題。

我們幾個都搖了搖頭。

“噢,我想起來了,這是徐敏的家。當年她跟我們一起升到了三年級,她請我們兩個組的人到這裡來玩的。” 還是海倫的記性好,大家這時才想起那件事來。我們班的三個留級生,全都住在“新天地” 這條弄堂裡。

小學畢業後,徐敏和我們不在一箇中學,慢慢地和我們失去了聯絡。

“她運氣還是不錯的。 她一年級時生了一場大病,休了一年學,又留級了兩年,留到了我們班。不然的話,她就擠進上山下鄉“一片紅” 了。

“這麼說,她比我們大四歲了。怪不得她如此高大,一年級的時候,我們幾個在我家客堂裡練摔跤。她見了,也要來。一比,我和大銘都不是她的對手,當時我們都不敢聲張,怕丟臉。現在想起來,那就很正常了。” 我自我解嘲起來。

大家談起了各自的近況和下一代,他們的子女都成人了,而我的兒子還不到八歲。

“你怎麼那麼晚結婚啊? 是不是在大學裡看花了眼?” 麗華又問起了這個老問題。

“沒有,沒有。”

“誰相信啊。”

“在你們面前我怎敢撒謊啊。”

“那你快交代,不然他們是不會放過你的。” 林媛對此不是很清楚。

“你們給我算算噢。 大學畢業我實足二十八,虛的就是二十九。分到大學,壓力大沒有退路,要為職稱奮鬥。為了考研,我準備了兩年,一門課差了幾分。第二年考進了助教進修班,我需要這張派司來評講師。接著就攻二外,和人家合作出書,年份一到就參加評選。講師剛拿到手,系裡來了一個名額,去杭州進修。我咬咬牙,再拼它一年,為副教授鋪路,中國知識分子累啊。杭州回來,我已經三十五了,不敢怠慢,一年後我就成家了。”

“難道這麼多年就沒有一個看得上眼的?”

“我的情況恰恰是它的反面。”

“此話怎講?”

“我總結了一下,原因主要有兩個。一是沒有經濟實力。記得還是在‘六四’期間,一個姑娘問起我的收入,我如實作了回答。那時,我的工資不到一百塊,她以為自己聽錯了,竟一連問了三遍。一問,我才知道,我這個在大學教書的,收入竟還不如一個和我同齡的工人,根本不能和她一個普通的幹部相比。‘六四’後,國家才改變政策,大幅度提高教師的工資待遇。”

“那另外一個原因呢? ” 曉萍問。

“那你們都知道鄙人的弱點。”

“什麼呀?”

“就是其貌不楊啊。”

“啊呀,我就從來沒覺得你難看啊!” 曉萍是有話直說。

林媛立刻接上口:“我也有同感,你們呢?” 海倫和麗華馬上使勁地點頭,表示同意。

“那是你們從小看慣了。”

“不過,你小時候確實相貌欠佳,沒有他們好看。 ” 麗華指的是小黃和大銘。

“怎麼樣,說心裡話了吧!”

“不過當時你比他們都強,我就很欣賞你的。” 林媛不知是誇獎還是在嘲笑。

“好像我也是,你們同意嗎?” 麗華和林媛一唱一和,在尋我開心。 海倫和曉萍又馬上使勁地點頭。

“噢,你們幾個現在一個個都說我好,當初怎麼一個都不肯嫁給我啊?” 被她們這麼一說,我覺得有點怨。

小黃馬上附和:“對,對。你們四個我們最終一個也沒撈到。”

林媛把雙手一攤:“你也沒問過我們呀?”

“你們不嫁給我們,倒成了我們的錯?”

“對,就是嘛。你們又沒向我們求過婚,那怨誰啊?” 曉萍還是那樣的天真可愛,“我說呀,阿魏,你應該先徵求一下海倫,然後呢,再問問林媛。”

“不,曉萍,我應該先問問你。” 小時候她們四人中,曉萍是最令人疼愛的一個。

“怎麼樣,現在後悔了吧?” 曉萍越是這樣說,我們就越覺得她可愛,說得我心裡直髮酸,反正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這時,德明用手捂住腮幫子,裝腔作勢,嘴裡直喊牙酸,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我、大銘和小黃每人打了一下他頭忒,是他壞了我們的事。

“好了,好了。 這世界上沒買後悔藥。” 麗華瞪了德明一眼。

林媛告訴我們,兒時的朋友相聚,心情是絕對放鬆的,相互取樂,叫綽號,揭老底,不必顧這顧那的。有些老故事不知重複了多少遍,但我們照舊愛聽,因為心裡舒坦。見了面照樣打頭忒、摸腦袋。這是因為我們還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童言無忌,無話不談。” 不像她和大學同學、同事,留學時的朋友聚會,一本正經的,說話時都要留個心眼。

德明立刻接上口:“借林媛的吉言,你們猜,現在我最想摸誰的頭?” 他的心思我知道,這個問題我想不必解釋了。

“你說呢?” 麗華朝他瞪眼。

“是曉萍這個小姑娘。” 德明終於把他的心聲給吐了出來。聽他這麼一說,曉萍竟將頭伸了過來。我們三個在一旁傻待著,心裡酸溜溜的,臉上有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表情 用膛目結舌、呆若木雞來形容也不是十分準確。我要是有這個賊膽該多好啊。

一陣大笑後,林媛又開口:“難道沒聽人說,朋友還是老的好,從小到大忘不了。” 大家是頻頻點頭。她有意把話題引開,急轉直下:“大家現在身體都很好吧?” 她們中就麗華身體不怎麼好,她從小身體就虛弱。

“你們男士呢?” 林媛要我回答。我只能如實相告:“小時候我貪吃,現在遭報應了。血糖和膽固醇都有點偏高,到了國外,好像奶製品和海鮮吃多了。” 想不到我這麼一說,他們三個都笑了起來,原來他們和我一樣。

“誰叫你們是結拜兄弟,怪不得生的病都是一個樣。要我說呀,這是你們小時候吃豬頭肉惹的禍,它膽固醇很高的。”曉萍笑著說。

“誰想出來吃豬頭肉的?有一次,你們還送給我一大包呢。” 麗華問。

他們三個都說是我的發明。她們幾個又說起小時候我們的吃相來了,大家是嘻嘻哈哈,好不開心。

“麗華,你是沒有領教過阿魏的吃相。有一次在幼兒園他和德明比賽吃飯,是鹹菜南瓜麵疙瘩,他一口氣倒下去七碗,抵得上現在三、四碗飯了。看他吃飯就有一種鞭策感,我們吃飯也不知不覺快了起來。那時糧食緊張,吃少了太吃虧了。” 林媛這次也不放過我。

“海倫,他和你一起吃飯的時間最長。你說說,他有沒有多吃你的?”

“當然有啦,有一次,阿婆燒了肉燉蛋。 她用筷子在上面一劃,一人一半。他的一半轉眼就沒了,他從下面像挖地道一樣,挖了過來,吃掉我的一半,被阿婆罵了一頓。還有一次吃冷麵,我只答應他吃一筷子。他用筷子在我碗裡一卷,把我半碗冷麵全捲了去,急得我直喊阿婆。” 大家又前俯後仰,笑得合不攏嘴了。

不知不覺,兩個小時就過去了。我們八個坐在這裡像小孩一樣吵吵嚷嚷,意猶未盡。這時,有不少人陸陸續續地來喝茶了,我們的聲音相應地小了下來。我有點看不懂,這又不是像以前的茶館店,難道這些人都是來耗時間的?不過從衣著上看,他們都應該是一些白領。

林媛看了看手錶:“還有半小時,抓緊時間,今天的行程是排得滿滿的。”

“哎,我說幾位老兄,你們以前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好事,趁現在交代一下。” 麗華一直想知道這些。

“那些都是陳芝麻爛穀子、雞毛蒜皮、芝麻綠豆和針頭線腦,提它沒意思。”

“啊呀,快講給我們聽嘛。” 曉萍也想知道。

他們幾個看著我,我也就自作主張了:“有些事呢,但說無妨,畢竟時過境遷了。”

“既往不究。” 林媛微微一笑。

“我坦白,我坦白。你們還記那個代課老師‘小廣東’嗎?她的那隻手錶就是被我用吸鐵石吸壞了,我一直不敢承認,心裡一直覺得很對不起她。” 德明一邊說,一邊露出很內疚的樣子。

“我就知道是你。” 林媛放起馬後炮來。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說啊,應該讓他吃吃苦頭。” 麗華責怪起林媛來。

那是文割伊始,周老師病了,我班來了個代課老師,是個廣東人。她人很矮小,我們背地裡叫她“小廣東”。其實,她是個南洋華僑,就住在我們的後弄堂裡。她剛來時,衣著還有點奇裝異服的樣子。

有一次課間休息,趁幾個搗蛋鬼和她糊攪蠻纏時,德明用吸鐵石把她的手錶吸了一下。第二天上課時,她哭著告訴我們,她的手錶被人弄壞了,她非常傷心,這是她最值錢的家當。她到這裡來代課,一天只有幾毛錢,是混口飯吃。聽她這麼一說,全班同學都低著頭不敢看她,我們都覺得她很可憐。沒過幾天,她就不來代課了,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德明當天就告訴了我們這件事,我們除了責怪他,還能做什麼呢?後來德明想給她一點賠償,當面向她道歉。我們找到她家裡,才知道她已離開了上海,不知上哪兒去了。問了她的親戚,才知道她原來是馬來西亞華僑,老家在廣州。她來廣州讀書不到一年就碰上文割,家裡遭到了打砸搶,她便逃到上海,來親友家避避風頭。想不到在學校裡,她的手錶被學生給弄壞了,她怎麼會不傷心呢。雖然這種事在文割初期也算不了什麼,但畢竟是我們做的虧心事。它就象一塊大石頭,一直壓在我們的心上,揮之不去,每當想起它,我們的心就痛。

今天德明把這件事說開了,我想他的心裡會平衡一些。氣氛一下子沉重了起來,大家都默不作聲,曉萍的眼睛照樣紅了起來,我們彷彿又回到了那令人痛苦的歲月。

“阿魏,說說你的,你肚子裡的壞水最多。” 還是麗華打破了沉默,小時候她經常說我肚子裡有幾根蛔蟲她都知道。

“今天說好了不憶苦,要說開心的。” 林媛提醒大家。

“我這不算苦的,不過,這事發生在中學裡,與你們三位沒有關係。”

“講出來讓大家聽聽。” 曉萍在催我。

故事發生在中學野營拉練的時候,我們一個年級的八個班級近四百個人加上老師、隨隊工人和醫生組成了一個野營團,林媛任副團長。在拉練中,林媛顯示了她那非凡的組織和指揮才能。拉練中的行軍路線,鼓勵宣傳,住宿安排都是她主要負責的。那個工人團長,除了能大聲地對我們吼上幾聲,給我們鼓鼓勁,訓訓人,就沒有什麼別的能耐了。

我記得那天是夜行軍,當然,我們事先誰也不知道。深夜十一點,走了一整天路的我們早已疲憊不堪,呼呼入睡了。忽然,緊急起床號傳來,大家在一片漆黑中忙著穿衣和打行軍包,因為團裡規定,夜行軍不許開燈。睡在我身旁的隨隊陸醫生悄悄地高訴我,他今天晚上骨頭有一點疼,好像要下雨,叫我不要把塑膠布打在揹包上,以防下雨。我偷偷地把這事告訴了大銘和德明。

果然,沒走多久,就下起了瓢潑大雨。全班除了幾個人準備了雨片外,大多數同學都渾身溼透了。我們頂風冒雨,在泥濘的小道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跑。時逢寒冬臘月,冷風一吹,渾身刺骨的寒冷,大家是叫苦不迭。那個工人團長不體貼學生,還要大家唱什麼

(現代京劇沙家浜選段)。

事後我們得知,行軍前林媛曾向團長建議,讓同學們把塑膠布準備好,如果下雨,可以用它來遮風擋雨。那個團長不同意,說這是一次很好的磨鍊機會,最能鍛鍊人的意志。他不讓林媛叫同學們作準備,還說什麼這是記律。

到了宿營地,林媛立刻組織同學燒開水,烘衣服。從每班調了兩個男生,為女生送熱水,她們的衣服全溼透了,都躲在被窩裡呢。她把這差使派給了我和大銘。我們挑著熱水路過男生駐地時,只見德明拿了個臉盆在等我們。我們只得給他熱水,他又是洗臉,又是洗腳。沒辦法,他臭氣熏天的腳不洗,大家今晚別睡了。陸醫生卻說,腳越臭身體越健康。

我們送第二桶水的時候,我班近一半男生在半道上把我們給截住了,像土匪一樣強盜搶。我們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啊。為此大銘急得直嚷嚷:“這是女生的用水!副團長要怪我們的。” 這幫人哪裡肯聽,一眨眼的功夫,大半桶水就沒了。

我們只得謊報軍情,說半路上打翻了,林媛並沒有責怪我們,就是委屈了等著用熱水的女同學。

“你們男生真可惡!” 曉萍輕輕地敲著桌面表示她的憤怒。

“說好的,既往不究。” 德明照樣是嘻皮笑臉。

說到一九七一年底的野營拉練,它也是值得我們驕傲的經歷。那是響應*主席的號召“野營拉練好”,學習解放軍,練出鐵腳板,踏死帝修反。為了減輕負擔,我們男生都是輕裝上陣,能省略的一律不帶,但

是一定要帶的,那是精神食糧,動力的源泉。我還帶上一張上海簡易地圖,它的反面有郊區圖,阿哥的那架二波段半導體,被我偷偷打進了行軍包,因為我要聽“敵臺”,一天不聽就好像缺了什麼。我、德明和大銘(小黃生病請了假)合帶一個小臉盆,供三人洗臉洗腳用。當然,我們還帶了些零用錢。但女生就不一樣了,她們都進入了青春期,那隨身的東西就多了。後來很多她們的物品,從皮頭鋪蓋到洗臉盆等,都轉移到了男生的肩上。

我們幾個身體強壯的除了自己的皮頭鋪蓋,還幫炊事班背行軍鍋等。而工人團的日子比我們好過多了,他們有機械化部隊,就是廠裡的卡車,輜重全在車上,誰走不動了還能搭上一程。

那天我們在建國路上的盧灣區體育場開完誓師大會,各路大軍浩浩蕩蕩便直奔野營的第一站:莘莊。大概第一天我們太興奮、勁頭足、體力好,加上走的是平坦大道,步伐堅定又輕快。一路上歌聲嘹亮,口號震天,也沒覺得特別累,感覺是“勝似閒庭信步”。

接下來的便是硬仗,目的地是華陽橋,七十餘華里,而且有一段是急行軍。從宿營地跑出沒多久,團裡傳來了命令,說有一小股空投美蔣特務被兄弟團緊緊包圍,上級要我們團去增援圍殲,講得比真的還要真。三十三華里路,團裡要求我們二小時內務必趕到。德明說一個團連十幾個狗特務都對付不了,難道他們是吃乾飯的。我們都知道這是假的,但必須要把它當真的。軍令如山,誰敢違抗。不理解沒關係,因為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

隨隊的陸醫生告訴我們,普通的行軍速度是每小時八華里,急行軍也就在十四華里左右,三十三華里二小時已經是強行軍了。而且那是真刀實搶、正規軍的速度,可我們連雜牌軍都不是,也沒受過什麼軍事訓練,是否吃得消。稍作動員後,全團踏上了強行軍的征程。我們這些十五、六歲的小青年撒腿就小跑起來,和

的急行軍也差不多了。我們童年大玩遊戲的優越性這時充分地體現了出來。它使我們鍛鍊了身體,強壯了肌肉,增強了耐力,磨鍊了意志,最重要的是培養了我們吃苦耐勞、不畏艱難、好勝性強,不肯認輸的精神。最後三華里是全速前進,就是狂奔,大家不怕艱難險阻,咬緊牙關,勇往直前,誰也不甘落後,終於在規定時間內到達目的地。雖然天寒地凍,我們卻跑出了一身臭汗,雖然筋疲力盡,但我們鬥志異常的昂揚。

不過野營拉練頭幾天大家還挺得住,但往後的日子就難過了,人也累了,腿也酸了,有的腳上還起了泡,全身的骨頭架子像散了一樣,只能用革命口號來為自己打氣:“苦不苦,想想長征二萬五”。團領導真英明,要是急行軍放在最後幾站,就是用刺刀頂著,大家也跑不快了。

野營拉練另一個任務就是要沿途宣傳*澤東思想,學老紅軍做“播種機”,前幾站播種得還馬馬虎虎,到後來人困馬乏,連跑路都成了問題,這項任務只能免了。途中我們還請當地貧下中農作了幾場憶苦思甜報告,就是把他們滿肚子的苦水都倒出來,那真是字字血、聲聲淚。他們都是憶苦專家,那些詞他們是倒背如流。其實都是大同小異,就是舊社會苦,新社會甜。地主老財都是黃世仁、劉文彩,因為天下烏鴉一般黑。

但最能引起我興趣的是那次吃憶苦飯。那天憶好苦,思好甜,喊完口號,唱罷

, 貧下中農要讓我們嚐嚐舊社會的苦了。有人抬上來一個籮筐,上面蓋著一塊黑布。一掀,全是黑窩窩頭,但飄出來的卻是一股前所未聞的香味。每人只發一個,因為舊社會有時一天一個也吃不到。拿到手掰開一看,那黑窩窩頭有點像現在的營養黑麵包,其實就是黑麵粉里加一些粗麩皮和一些叫不出名的野菜,再象徵性地加了一些穀糠,所以有一種特別的香味。那憶苦飯被餓急的我們三口兩口就報銷了。除了難嚥,味道還是不錯的。我想這就是吃糠咽菜了,但我不怎麼明白:舊社會農民天天吃這等東西,怎麼可能餓死人。

我一直想再嚐嚐這憶苦飯,一直沒能如願。很久以後,在紐西蘭一家高階的食品店裡我發現了一種比普通麵包貴七倍左右、黑不溜秋的麵包。它的出現使我想起了憶苦飯,我一衝動,便買來嚐嚐。裡面全是麩皮、沒碾碎的瓜子之類的東西,比白麵包難嚥多了,不過還真嚐出點憶苦飯的味道。

團裡還組織我們風餐露宿,在行軍中進食,其實就是在野餐。那是野營途中的唯一的一頓大肉,一塊如醬子肉大小的白煮肉(大約二兩),用草繩一紮,每人一塊。我們已有半個月沒好好吃肉了,大家蹲在路旁,在刺骨的寒風裡狼吞虎嚥,就像幾年沒吃過肉似的,好在那時我們肚子消化油水的功能特別強,所以沒有一個拉肚子的。

那次野營拉練最遠點到了聽人說與浙江只一橋之隔的楓涇鎮。那時正好行程過半,團裡照顧女生,便放假休整一天。女生都躺在地鋪上哼哼唧唧的,恨不得睡它三天三夜。可我們男生怎麼閒得住,再說我們精力過剩還要發洩,所以想趁休息逛逛楓涇鎮。遺憾的是大銘沒去,此時他實際上已成了林媛的傳令兵。

說是鎮,實際上也就是一條街。雖然楓涇鎮是在上海金山縣地界,但當地的土話我們已聽不太懂,上了年紀的女人都身著藍花土布衫,戴頭巾,腰上繫著圍兜,弄得來像少數民族打扮。我們第一件事便是買吃的,那時還沒有地方特產這個概念,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有一家小店賣燒餅,五分一個,看上去像上海的酥油餅差不多,上海和浙江糧票都收。每人買兩個,我和德明則多要了一個,和要大銘有福同享。經過十天的疲於奔命,肚裡的油水全部耗盡了,那酥餅在我們嘴裡就成了天下第一美味。

在一家小藥店裡,我們發現櫃檯裡竟放著雲南白藥,一角一分一小瓶,那時在上海這是緊俏商品。德明立刻買了兩瓶,我們問他,他說除了治跌打損傷,它還有耐痛耐毒打的功效。從前小偷在被人抓到前,先吞一些雲南白藥,這樣就是上大刑也能挺得住,但一定要被人毒打,不然其藥的作用會使他生不如死(就像鴉片來煙癮了?)。後來有人想出了毒辦法,知道小偷吞了藥,便將他手腳全捆住,讓他自作自受。聽了他的故事,我也掏錢買了兩瓶,萬一我被人毒打,也好救救急。其它同學有的買也有的不買,那小店裡的幾瓶雲南白藥被我們一搶而空。當然,所有這些都必須瞞著老師和林媛。

那難忘的野營拉練歷時二十天,行程五百餘華里,露宿和途經莘莊、顓橋、華陽橋、松隱、錢迂、朱涇、楓涇、石湖蕩、五里塘和七寶。橫穿閔行、上海縣、金山縣和松江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