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恩與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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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與禍
三日後，步玲瓏在晨昏定省的時候特意早去了一會兒，將親手謄抄的《女訓》雙手呈與皇后。
皇后隨手翻一翻，見其中的字跡娟秀端莊，倒是有些訝然：“步才人的一筆字寫得當真是很不錯。”
步玲瓏的臉上是恭謹的笑容：“皇后娘娘謬讚了，臣妾微末小技，哪裡入得了皇后娘娘的貴眼。”
皇后淡淡一笑：“本宮看中的不光是你這筆娟秀字型，更看重你謙恭穩重，將本宮說過的每一句話記在心裡。所以那日在昭陽殿中，雖然柔妃的位分遠遠高於你，本宮卻是願意護著你，為你申斥柔妃的。”
步玲瓏如何聽不懂皇后話中的意思，當即跪下身去，朗聲道：“有皇后娘娘的庇護，乃是臣妾莫大的福氣。”
“佩蘭，還不快扶步小主起來，”皇后那雙極為漂亮的柳葉眼在步玲瓏福下去的身上幽幽轉了一圈，方開口道，語氣也比從前親熱了許多，“妹妹花朵一樣的美人，怎好長跪在這冰涼的地磚上呢？”
彷彿三日前在昭陽殿中當眾受辱的步玲瓏，便不是那“如花朵一樣的美人”了。
步玲瓏起身，也做全然忘記當時舊事的模樣，感激道：“謝娘娘關懷。”
皇后命侍女正一正髮髻上的鳳釵，又仔細地在銅鏡裡端詳著自己的妝容，一邊輕輕彈去繁複鳳服上的一點灰塵，一邊彷彿無意地道：“步才人也是知道的吧，藍美人已經連著侍寢三夜了。”
步玲瓏陡然一滯，強壓住心頭的酸楚，只波瀾不驚地接一句：“藍美人盛寵，臣妾羨慕。”
“只是羨慕而已麼？”皇后眼波一轉，忽地放下手中玉梳，修長的素手毫無徵兆地挑上步玲瓏的下頜，“妹妹容顏清雅秀麗，年紀又輕，何嘗不是別有一番風姿，怎麼就比藍美人差了許多呢？”
“藍美人出身高貴，臣妾卑微之身，因而差了許多。”
“可是當日本宮就說過，”皇后笑一笑，烏黑的眸子裡別有深意，“宮中的女子，都是伺候皇上的，不分高門大戶與蓬門小戶。”
步玲瓏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臉頰亦是滾燙起來。她猜到了皇后的意思，這意思已然非常清晰，不需要多麼高超的頭腦便能領悟，但她
仍然不明白，為什麼，皇后要對她來說這番話。
陳充儀來找她很容易理解——陳充儀本來就不算得寵，能夠封到九嬪之位不過是因了資歷深，又誕育了寶珞公主，在這種情況下，要想保全寶珞公主與自身，她並無多少選擇。依附位分高於她卻比她年輕的妃嬪終究尷尬，也不會得到多少重視，只有親手扶植一個年輕的卑微女子，才能在那個女子成功得寵後不忘記陳充儀的好處，與之互為倚靠，脣齒相依。而年輕一輩的妃嬪裡，新進宮的秀女她並不熟識，也就只有步玲瓏曾經在王府裡與她有過一些交情，所以她所做的一切，也就是順理應當，有跡可循的了。
可是皇后就大不一樣了。
皇后今年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年華尚未老去，依舊是如花容顏，豔麗不可方物。與皇上雖然不算伉儷情深，亦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並沒有失寵於皇上。聽皇后話裡話外的意思，先是顯示自己願意為了庇護步玲瓏而申斥最為得寵的柔妃，又鼓勵步玲瓏與豪門大戶出身的藍美人平起平坐，這樣大的恩典，從執掌整個後宮的皇后口裡說出，未免也太抬舉步玲瓏了。
而步玲瓏自認現在的自己並沒有讓後宮之主這般抬舉的特殊之處。
任何來自旁人的邀請，如若過於美好甜蜜，就不由得讓人聯想到捕獸的陷阱，誘人的美味下面，深藏了鋒利而致命的武器。稍不留意，便要皮開肉綻，鮮血橫流。
然而，對於現如今的步玲瓏來說，這來自中宮皇后的邀約，何嘗不是巨大的**。
一張張臉孔幾乎是剎那間，不受控制的在她眼前浮現。她想起了盛氣凌人千嬌百媚的柔妃，甫一入宮就連續侍寢三夜的藍美人，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可以如她們一樣……
她想起了在王府裡總追著她叫她“步姐姐”的寶珞公主，那孩子有著世間最純真的雙眼，最白嫩的臉頰，如果幾年後，她可以幫助她，讓皇上下旨將她嫁與一個性情溫良的青年才俊，一輩子和和美美，再無一絲煩心事，就像她曾經企盼卻終究永遠無法再得到的生活……
她想起了遠在千里之外的父母，父親在江州一個偏僻小縣裡做從八品縣尉，一做就是十幾年，母親不過四十的年紀，卻已早
生華髮，京城裡的貴夫人們，即便四十歲，因了保養得宜，照樣是光彩照人，氣質高華的。如果她能夠……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道理在金碧輝煌的後宮中，向來是體現的最為淋漓盡致的。
最終，她想到了他。
倘若從今往後，能夠常常看到他，該是怎樣美好的感覺？
不必在王府的偏閣，棲霞宮空寂的內殿中，日復一日地，做著無謂的漫長等待，她可以在他身邊歡顏笑語，為他斟酒，為他佈菜，為他做盡一切小女子為夫君所做的家常瑣事，而他袖間沉厚的龍涎香，她亦將漸漸聞得習慣……不知不覺間，她竟慢慢沉浸了進去，一抹少女的羞澀紅暈，悄悄地攀上她的臉頰。
“步才人，在想什麼呢？這般出神。”
步玲瓏驟然一驚，驚惶的眼神恰恰對上皇后饒有興趣的笑意，她乍然意識到，皇后，仍舊在等待著她的答案。
她發現她必須用盡全部的力氣，才能抵禦這巨大的**。恰如一杯甘醇濃烈的鳩酒正置於她的脣邊，她一遍遍地告誡自己，至少，不能立時飲下。
“臣妾很感謝皇后娘娘的教誨，只是……”她故意用怯懦的語氣道，“臣妾低微慣了，不知能否承受得起皇后娘娘的栽培……”
皇后斜斜地瞥了她一眼，“無妨，步才人可以回去好好想想。橫豎本宮是不著急的。”也許是步玲瓏的錯覺，但她似乎聽到皇后刻意咬重了“本宮”二字。
皇后起身，由左右兩個貼身宮女攙扶著，最高貴的妝容，最繁複的宮服，這位出身名門又正位中宮的女子，身上的確有一股非同凡響的威嚴氣質。
“隨我一起去外殿吧，步才人。晨昏定省的時辰到了。”
晨昏定省之後，步玲瓏乘一頂小轎，不緊不慢地往回走著。正當她與隨行的沁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些瑣碎話題時，卻見棲霞宮的太監小挪子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步玲瓏的秀眉微擰，不由得出聲詢問道：“出什麼事了？來的這樣慌張。”
小挪子畢恭畢敬地打了個千兒：“回小主的話，請小主趕緊回棲霞宮吧，寶珞公主來了，都等了您好一會兒了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