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繁體版 第三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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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肖白早早地逃離了那間屋子。她覺得她必須得逃離出來,她要是繼續一個人在屋裡呆想下去,她的腦子要不了多久就會因受刺激而精神崩潰的。

她逃出來了。因為早,街上沒有多少行人。但是她立即就覺得外面比屋子裡有安全感。似乎即使發生危險這外面可逃的空間也比屋子裡廣闊得多。最重要的是,比較起來,待在有人群的地方總比待在孤單中心裡更為踏實。雖然她心裡清楚這人群之中也有壞人,但人群中的壞人總會先把自己扮成好人的樣子,不致讓人一下子就陷進突兀的恐懼中。而藏在暗中的壞人遠離了人群的壞人面對著同樣遠離了人群的某一個處在弱勢的好人的壞人,是凶殘的凶相畢露的是剝掉了做為人的所有偽裝的獸慾滋行肆無忌憚的惡的附著體。這惡的附著體是變了形的扭曲的無影無形的沒有對照物參比物的

就像突然被人斷電,肖白腦子裡想像的熒屏一下黑掉了。在這全黑的大腦熒屏裡,呈現在眼睛裡的事物就更為清晰和明亮。前面發生了什麼?前面不就是她上班要乘車的站牌處嗎?她其實早就看見那兒站著三個人,他們是在突然間奔跑起來的,也是在奔跑的瞬間她看見一個人搖搖晃晃跑不動了,然後一頭就栽倒了奔跑著的那兩個人頭也不回地繼續加速奔跑著,他們的背影在清晨的大道上漸漸變成重疊的黑點,然後就什麼都不見了。那時一輛早班車徐徐地停靠進站點,車上的人都看見了那個沒跑出多遠就倒地的人,他們呼嚕嚕地全下來了,那兒迅即地就使城市的這一個清晨沸騰起來了!

這一次肖白沒有隨著人流往事發的中心地帶湧,她滯在那裡腿不停地打顫,一步也邁不出去。她把包下意識地往胸前拉了拉,不知為什麼她一個勁地為自己感到後怕。她看見眼前不斷奔來跑去的人和車,她還斷斷續續聽見打她身邊經過的許多人的議論聲:搶劫夠狠的捅了好多刀腸子都出來了多少錢?二百來塊錢吧!那還追什麼?那小夥子說包裡有身份證還有

一輛計程車停在肖白的身邊,肖白機械地挪動步子把遲鈍的身體拖進車裡。司機問她去哪裡她沒有聽見,她正在心裡想,她要是早從家裡跑出來一會,要是她先於那個被搶被扎的人站在那兩個貌似等車人的中間,被扎被搶的一定就是她了當司機再次問她去哪裡的時候她才回過神來,她報了自己要去的地方就一句話也不肯多說了。司機說姑娘,你是不是被剛才那事給嚇著了?肖白睜了一下眼又閉上了。司機並不看肖白,也不管肖白願不願意聽,他自顧自地說,嗨,幹我們這活計的,什麼人都見過什麼事也都經歷過,這年頭連殺人都不當回事,搶個三瓜兩棗捅下刀子有啥個稀奇。命裡有禍躲不過,命裡沒禍自在過。就拿我來說吧,夜裡有幾次拉活兒,看著好好的人上了車,哪承想到了揹人的地方他不知從哪兒就變出一杆雙管獵槍,搶車不說吧他還要結果了你的小命幸虧我身手敏捷一拉車門就勢就地一個十八滾有一次還有一個像你這麼大的一個女孩,看著長得文文靜靜的吧,誰對她還有防備之心呢,可人家是搶車團伙放出來的誘餌,她讓你把她送到哪哪哪兒,你得去吧,而且還是毫無戒備地去。到地兒了才發現,那兒有兩個索財索命的女孩的同夥正等著你呢媽媽的這年頭這人啊,為自己想要的就可以把什麼全毀了

到了!

肖白付了錢下了車走進辦公樓。樓道里靜悄悄的,她這才意識到她來早了。電梯就像專門候著她來,她一按鍵鈕電梯就開了,這回可是她一個人的電梯。她按電梯關合鍵時心不在焉地就按了地下一層鍵。所以電梯徐徐緩緩地帶著她不是往上升而是向下沉了。電梯開啟處,肖白愣住了,地下一層是停車場,燈光在地下昏昏黃黃地閃著幽冥的光,在大片大片空地之間,零零散散地臥著一些覆滿塵土久置不用的車,那車身若明若暗地橫陳在幽暗裡,極像墳地裡的墳包。她趕快按了電梯關合的按鈕,然後按了自己要去的樓層。電梯上升的時候,一層的紅色按鈕亮了。一層有人要電梯了。誰也這麼早來上班呢?她這樣想著一層就到了,電梯開啟處,她更是愣了一下:是副社長周爾復!周爾復看見電梯裡的肖白也愣了一下。他似乎對進電梯有一絲猶疑,但那時他一隻腳已邁進了電梯,他就把那一絲猶疑隱在了隨後跟進的另一隻腳裡。他說喲是肖白呀,來這麼早!肖白禮貌地笑笑不知怎麼回答好,但又不能不接領導的問話,便也順著接了一句,周社長也這麼早!她說完這話覺得似有什麼不妥,便不敢再多說什麼。周爾復也似覺出某種不妥就解釋說,他要去出版署開個會,彙報材料忘到辦公室了,他是來取材料的。他們說話的時候電梯已自動關上了,他們也分別按了自己要去的樓層按鈕,可是過了好一會電梯也沒動,他們都覺出沉寂中有一分說不出的尷尬,他們不是很熟的人,所以不能像熟人那樣隨便講話。他是她的領導,她是他的下屬,他和她都覺得讓對方尷尬地站在那裡不太好,可一時又不知說什麼好。又不能沒話找話。所以兩個人都感到有些侷促和緊張。

電梯還不動。

起初他們都以為是電梯老化了偶而反應遲鈍動作緩慢而已。可是電梯老不動,他們就都意識到是電梯壞了!電梯出了故障!肖白就趕緊按開啟鍵,沒有反應。她又按了下降鍵,還是沒有反應。她又胡亂地按了許多的鍵,電梯我自威然不動著。肖白回眸只將目光落在周爾復領子處,那領子處使她想起他那沒翻好的領角。這一次她可顧不上笑了,她有些沮喪地說,電梯壞了!

電梯怎麼會壞了呢?周爾復其實是在心裡問自己電梯怎麼專揀這個時候壞了呢。他不留神就把心裡話順口說了出來,但在說出來的這個過程中,他的大腦自動地把不該說出來的字詞檢索了一下然後快速地過濾刪除了。剩下的這句話就是:電梯怎麼會壞了呢。

這也是肖白在心裡嘀咕的那句話。只是肖白沒把它說出口而已。可是,兩個人的電梯裡,說出口的那個人就像是把握了鬥爭的主動權似的。他帶著懷疑的口吻令站在他旁邊的肖白感到了不自在。好像這電梯是肖白弄壞了的。看看,同樣的一句話,埋在心裡和說出口的含義就是不一樣了。其實肖白知道周爾復的這句話並不是針對她而言,他們都是在內心感到了一絲慌亂和難堪。慌亂什麼?難堪什麼?沒什麼。自己沒什麼,兩個人之間也沒什麼。只是,只是怕外人看見了,怕外人看見了想什麼。周爾復是條件反射般欲用手機和司機大力取得聯絡,手機沒有訊號。手機在電梯裡沒有訊號。肖白抓起電梯間的那部緊急求助電話,求助電話沒有任何聲息。求助電話是壞的。肖白拍電梯門,使勁地拍。外面沒人應。周爾復寄希望於大力在車裡等得不耐煩了自會到電梯處這邊看看,或是上電梯去招呼和提醒他再不走就誤了開會了。可是大力一直沒來。

是大隊人馬從班車上下來湧到了電梯口才發現電梯壞了。電梯工不知是從什麼地方突然冒出來的,三下兩下就把電梯門搞開了。人們就像見了鬼一般驚愕地看著被悶在電梯間的肖白和周爾復!

肖白彷彿是在瞬間就被那麼多愕然的猜忌的咄咄逼人不懷好意的目光的洪流淹得呼吸急促大腦缺氧。她不知自己因何而一會感到渾身灼熱,一會又像發燒打冷子。她看不見自己的臉色,但她能感知自己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她多麼想讓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顯得自然大方灑脫,像沒事兒人似的。為什麼是像沒事兒人似的呢?她本來就問心無愧什麼事都沒有。可是有時人心暗底的險惡暗示竟能使一個正常的人非正常了!人心叵測。人心,是一件多麼可怕的東西呀!

肖白打水的功夫,關於她跟周爾覆在電梯間的事就像蝨子生蟣子,版本多的蝨子也記不住自己生的蟣子的模樣了。一個女孩子,她幹嗎那麼早到單位?周社長也為什麼那麼早?他們是偶然遇上的還是?如果電梯沒壞他們會在哪兒?會幹些什麼?如果電梯沒壞,誰知道他們已有多少次這樣的約會了呢?問題是電梯壞了才曝出他們的私情。電梯為什麼就偏偏把他倆壞到裡面了呢?電梯的壞是偶然的嗎?即使電梯的壞是偶然的,也不能說明他們的遇是偶然的呀。肖白住單身,周爾復難道不是去肖白那裡過的夜?然後又把肖白捎過來?那司機大力一定知道內情。當然周爾復自己也會開車,這種隱祕的事周爾復怎麼可能讓司機大力知道呢?那林青難道沒察覺嗎?林青知道了就會有好戲看了

肖白根本搞不清楚生活怎麼就會變得一塌糊塗了呢?她什麼也沒做,她還是原來的她,本色的她。可是人們戴了各種顏色的濾色鏡看她,她在不同人的不同色片下,便被塗抹得面目皆非。她真想乞求那些人,放棄你們眼中的色片吧,還生活以潔白。這個世界本來是潔白的。

可是不會有人聽肖白的乞求,每一個人都在自以為是的色彩裡固執己見地生活著。赤橙黃綠青藍紫,世界被色彩分割著。色彩互不相讓互不相容。佛說應該包容。可是,肖白能包容那穿過不同色片射在她身上的怪模怪樣顏色的目光嗎?不能。不能怎麼辦?肖白想到了逃避。

那天正好是編前會。通報情況,報新聞選題報採訪計劃。錢主任說他從文摘報上看到了一條訊息,說H市擺石獅子成風。不僅是新開張的酒店、公司、商廈,就是一些老企業也要在大門口擺上石獅子。到H市的外地人感到不理解,滿街的獅子已多到影響市容觀瞻的地步。至於各單位為擺放和攀比石獅子而耗費巨資,以及由此產生糾紛和衝突更是屢見不鮮此種社會現象在全國的其它城市也普遍存在,只不過矛盾和衝突沒有H市這麼集中,H市的石獅子大戰可以說是此種社會現象的一個縮影。我想咱們可以以石獅子大戰為新聞背景做一篇很好的新聞調查。看看你們誰對這個選題感興趣,抓緊到H市走一趟

沒有人接主任的話。誰都知道這不是一件好乾的活兒。如果是給H市歌功頌德的差事,大家準保搶著去。去了好吃好喝好招待,走時人家還會備上一份不薄的禮品,何樂而不為呢。可這活計是揭人家H市的短去,揭誰的短誰給你好鼻子好臉呀?人家不但不給你好鼻子好臉,人家還要給你設定無數的採訪障礙,直到你採不下去灰頭灰臉地走人。

這活誰傻誰去,誰去誰傻。

主任說這個採訪的確有難度,我看還是派經驗豐富的老人去。那啥吧,寧宣兒去吧。寧宣兒畢業實習不是在H市報社嗎

"喲!"主任還沒說完,寧宣兒就叫上了。她的大包牙一說話就突兀地露出來,她得不斷地把尖而薄的上脣伸開再收回去抿那顆大包牙。那動作令肖白極其厭惡。人對人的厭惡有時是天生的。厭惡有時是沒來由的。就像肖白厭惡大包牙寧宣兒,寧宣兒也極其地厭惡肖白。肖白身上具有的清純素樸大方美麗,在寧宣兒眼裡,沒一處不令她仇恨滿懷。這厭惡生自本能的妒忌。她是恨不得撕碎肖白身上的一切她自己無法具備的美。那恨潛在每一顆牙根底裡,所以寧宣兒動不動就害牙痛。

她這個時候就裝嫩發嗲地捂著嘴說:"喲,主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剛從雲南回來還沒歇過勁來呢。再說我最近牙痛的厲害,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要我說這麼好的新聞線索還是應該讓新來的去鍛鍊,我看肖白去挺合適的,對了,肖白家不就是H市嗎?一來去採訪,二來還可以回家看看,這可是公私兼顧的美差啊,是不是肖白?"大包牙寧宣兒滿臉堆著假笑地一邊說一邊就歪扭著身子靠向肖白,並做出親暱狀用手撫摸著肖白的長髮。肖白就下意識厭惡地躲開寧宣兒的膩膩歪歪的身子和手。

主任是一個全無主張的沒有主見的和稀泥的牆頭草。他聽見寧宣兒這樣一說,就連聲咐和著說行行行行,就這麼定了,那就肖白去吧!

肖白知道他們全一個德性,有出國呀好山好水好吃好玩的地方,採訪省心省力不費勁的地方,能沾便宜撈好處的地兒,買好討巧極盡風光虛榮的地兒,他們全搶著去。輪到艱苦的出力不討好的地方,他們就縮頭烏龜了,就高風亮節了,就讓給別人公私兼顧了。肖白有一肚子氣卻又不敢發作,她還要裝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表示一定要完成領導交辦的採訪任務。好像這是人家恩賜給她的一個天大的採訪機會!不過,這真合了肖白想逃避出去的意念:只要能暫時離開充滿是非的這個鬼地方,到哪兒對於肖白來說全無所謂。

肖白在隔子裡處理手頭的那些稿件準備出差的那個空檔裡,大包牙寧宣兒和老婆嘴沙沙就在大包牙寧宣兒的隔子裡詘詘咕咕著,她們是報社這隻大鍋裡的兩隻老鼠,一隻老鼠就害一鍋湯,何況兩隻老鼠?肖白在無意中站起身時,貼著耳根子竊笑的兩隻老鼠竟下意識地鼠竄了。就像偷吃糧食的老鼠被糧食嚇跑了。那是一種做賊心虛的逃竄。肖白就知道她們又在說她的壞話了。所謂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樣的女人,她們容貌的醜是共通的,她們心地的醜也是共通的。她們不用多麼長久的相識和相處,她們只要在人堆裡那麼一站,彼此就會像貓找貓狗找狗,她們是尋著了她們身上共通的一種氣味。憑這共通的氣味,她們會像空氣和空氣的交融那樣快地融為一體。當然她們肯定是潔淨空氣中的一種有害氣體,她們是專為破壞這潔淨而生的。

肖白收拾好東西穿過過道的時候,兩隻老鼠在過道廁所的門邊仍在竊竊私語著。肖白走過她們的時候,一副傲慢和目中無物的樣子。肖白在心裡說,我就是看不起你們。我就是要蔑視你們。你們齷齪我更要高貴得一塵不染!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肖白記得這是朦朧派詩人北島的一句名言。

北京西客站。離檢票進站還有一段時間,肖白獨自踱到大廳裡茫茫然看著來來往往的陌生人,貨架上堆積著各色的食品,電視螢幕上不斷閃去閃回的列車到開時刻表

肖白獨自一個人茫茫然想著心事。

肖白在想心事的時候,就看見迎面走過來一個高高大大笑容可掬的人,他那方方正正的大臉上寫著一臉的誠懇,他的笑他的目光都直對著肖白,那感覺好像肖白是站在這裡迎他的一個熟人似的。肖白快速地在記憶的索引裡尋找著是否見過這樣一張面孔,那時那人已經來到肖白身邊熱情地朝肖白點了一下頭然後說:你好!肖白出於禮貌便隨口回了一句:您好!

那人就與肖白擦肩而過了。

那人走出好遠肖白仍然急切地想回憶出那人是誰,在哪兒見過。

肖白看看錶已快檢票進站了,她就暫時不再想那個人是誰,而匆匆往候車室裡奔,檢票進站的人開始像一條長蛇慢慢在蠕動,肖白站在蛇尾上也隨著動,眼睛不由自主地盯在電視螢幕上,奇怪的是,她有好幾次坐火車,檢票進站時都是"蟑螂"出來,他剃著光頭,你感覺他就是一隻蟑螂,他的歌聲裡簡直也彷彿有無數只蟑螂東爬西爬,人聲鼎沸裡,蟑螂跳蕩在每個匆匆趕路人的視野裡,越加使這個紛亂的空間更紛亂更嘈雜。肖白想她要不要找一下車站管理人讓他們換點恬淡寧靜點的曲子。她記得有一次去一家賓館看朋友,在大廳休息座等朋友時,理查德·克萊德曼的鋼琴曲舒舒緩緩水一樣流淌下來,她看到大廳裡的人面色很安祥寧靜地沐浴在音樂裡,沒有人大聲喧譁,在那和諧雅緻美侖美奐的音樂氛圍裡,人的心靈彷彿受過了洗禮一般自動蛻去了浮躁的那層硬殼當時她想她不能拿個人喜好要求車站的管理人,這裡畢竟不是星級賓館,該不該換掉"蟑螂"這件事情終究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肖白忽然就在"蟑螂"旁邊發現了那個衝著她笑且跟她說"你好"的那個人。那人伸著頭似在尋找著誰,這次遠遠地肖白注意到那人的肩上還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綠軍挎。都什麼年代了,這人還背這種包,不會是有什麼毛病吧?這念頭一經產生肖白就極怕那人是在尋找她。剛才她在不明這人底細的時候就答人家的話還回敬人家"您好",這似乎也有點荒唐和欠妥,肖白在潛意識裡突然就想這人是不是受過什麼刺激吧?及至上了火車,環顧左右,並不見那個人跟來,心裡好生踏實下來,待心神都落定後肖白便順手從皮包裡抽出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的《1984》。這本書是喬治·奧威爾在1948年創作的政治寓言小說,寫的是到了1984年世界和人類變成了什麼樣子,他推想的1984年世界上只有三個相互戰爭的獨裁國家,個人的一切包括思想全部被剝奪,最終自己都無法相信自己,更別談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世界並不像奧威爾預言的那樣。我們沒有誰能夠預見到我們的未來。世界是無序的也是無常的,我們無法確知我們的今天明天和後天都會發生什麼。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常常對生活和生命感到茫茫然的原因。

列車上不厭其煩地播放著介紹這個介紹那個的廣告錄音,一遍又一遍,上了車也不讓人清靜會兒。肖白從書面抬起頭來稍作休息,上帝呀,她看見了什麼?

她對面的那個人!

那個人就像幽靈不知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冒出來坐到了她的對面,臉上掛著那個她在大廳裡見到過的憨態可掬的傻笑,肖白突然就對這笑容充滿了恐懼。肖白在那個人向她點頭再次說"你好!"的瞬間,恨不得立即逃走,躲到一個永遠見不到這個人的地方,她是那樣憎恨眼前的這個人,雖然她知道這憎恨全無來由。

那個人絲毫沒有在意肖白對他態度的冷漠,見肖白沒有睬他,又加了一句:"你好!"他期待著肖白能回他一句"您好!"肖白在他期待的那個短暫時間裡反覆做著思想鬥爭:我理睬他嗎?我憑什麼理睬他?人家又沒做什麼,憑什麼不理睬?是陌生人?陌生人就不可以打個招呼?每次出差旅行都要遇許許多多的陌生人,因為大家都是各奔東西的人,有時會心無掛礙聊得比熟人還熟人。想到此,肖白就將冷漠迅速從臉上撤回去。她想人和人之間的禮貌是不能缺的,她向他微微點頭算是招呼了。

那個人顯得很激動,身子坐得端端正正的,手一會兒放在膝上一會兒夾在膝間,一會兒又扯扯衣襟摸摸釦子,他的臉也因激動而脹得通紅。他的右眼角與鼻樑之間有一道疤痕,因此看上去他的兩眼有些不對稱,他的年齡大約在40左右的樣子,可是他的那些表現卻像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人。

這個人,他到底要幹什麼呢?他好像想說什麼話,似乎又不知從哪兒開口。肖白在這情況下挺想起身換個車廂,可是那樣是不是顯得她做人太沒有修養呢。肖白從包裡拿出杯子想假借去接杯水而暫時逃離和躲避一下,也許她抽身走開這段時間,他覺得沒意思就會知趣地走掉。肖白正欲起身,那人一把搶過肖白的杯子說,讓我幫你倒水去吧,你要不要喝茶?我有從雲南帶來的好茶。我正好也要沏杯水的

那人一說要給她倒水,肖白就愈發地驚慌了。要知道現在的壞人太多了,經常有報道,陌路相逢的人一路搭話聊天,聊到口乾舌燥時,"壞人"就將事先注進麻醉藥的飲料遞上一聽,陌路人怎知那人有歹意呢,還很感激地連說謝謝。一飲而盡後,被人麻翻了,錢財被洗劫一空,才知不能隨便相信任何人。這樣的事常常發生在汽車、火車上,賓館裡。尤以火車上居多。所以肖白一聽那人要幫她倒水,就急急搶過杯子說,不必麻煩你,我自己來。那人又搶過去說倒杯水不麻煩的。肖白說我正好需要活動活動。她不由分說奪過自己的杯子就走了。

肖白在茶爐房接完水本想立在車廂的過道里看看窗外的原野,一閃而逝的樹木和天空飛過的鳥兒,以拖延回座位的時間,不想那個人也拿了杯子過來了,肖白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那個人把綠軍挎就掛在窗簾旁邊的衣帽鉤上,軍挎的正中彆著一枚毛主席揮手指方向的紀念章,她打量他的那枚紀念章時那人已回來了。他說你是不是以為我傻乎乎的,背這樣的綠軍挎包掛這樣的紀念章,我不是喜歡這個綠軍挎,我也不是喜歡過去了的那個年代,我是喜歡那些年代裡人與人的關係。

那個人坐下來沒頭沒腦地就說開來,他表達起來完全不笨拙。他說過去年代裡的人,學雷鋒,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人和人稱同志很平等、很信任,我都敢把我們家的房門鑰匙給來北京沒地方住的人。即使害個人,也只是背後到領導那裡打個小彙報,不像現在僱人殺人毀人的。農村過去家家開門敞戶的,現在院牆蓋得比看守所還高,好像誰都是賊一樣需要防著

他告訴肖白他打過仗,一塊彈片從眼角穿進頭顱,他說著用手指搓了搓那道傷疤,他說他竟然沒有死,但在部隊的醫院裡住了好多年

他從醫院裡出來就看出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完全跟過去不一樣了,他和人家打招呼,人家就用眼翻他。有一次,也是在火車站,他跟迎面過來的女同志說了聲"你好",那個女同志破口就罵他流氓!他以為那個女同志腦子有毛病,可能是精神病院裡跑出來的,要不怎麼不知道好賴話呢,他就拉住那女的,生怕她走上大街會被汽車撞著,並反覆問是不是從醫院出來的,從哪個醫院出來的,他要把人家送回去,女同志就跟他廝打起來

他說話時目光很真誠,那真誠足以感染聽他說話的人。他說他想不明白這件事,他就又來到火車站,想證明那個女同志絕對有毛病,如果是正常的女同志,肯定不會出現那樣的結果。可沒想到情況越來越糟。第二個女的脫口罵他神經病,並往他臉上吐了一口痰,那個女的長得很好,打扮得很入時,可卻那麼粗俗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車廂"唰"地一下就黑了。列車進隧道了。肖白閉了一下眼然後又慢慢地睜開,在還沒完全適應的黑暗裡,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暗黑中的那一雙目光,她是見過的。可是究竟在哪兒見過她又全無記憶,難道是夢裡的一種似曾相識?她根本來不及辨識記憶的真偽,車廂又"唰"地一下從黑裡鑽出來了。

肖白刻意看了看那人的目光,那目光仍是真誠的。跟暗黑時她看見的完全不是一雙目光。也許,那僅是她主觀臆想出來的。是她的一種猜疑。這時,她看見那人仍沉在被辱的傷心裡,且用手抹了抹臉,很傷心很委屈很憤憤不平的樣子。

於是,肖白便不由自主地開始同情這個人:他或許在火車站轉游很久了,他一定是想做一種實驗或證明,他雖然吃了許多苦頭,受了許多委屈,他仍矢志不移地想找到他心裡想要的東西。

他說你知道嗎,這麼多次,這麼多人,只有你回了我一句"您好!"你知道嗎,我已經沒有信心了,沒有人相信我聽我說話,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了最起碼的信任、道德、良知、廉恥

肖白忽然就又在他的目光裡發現了另一種她似曾看見過的光焰:那是一種將仇恨燃到熾白狀態後的垂死的光焰!肖白被那光焰灼得不由得顫慄了一下。為了掩飾這莫明的顫慄,她趕緊善意地安慰那人說:"你想得嚴重了,你這麼真誠善良的一個人,一看就令人信任。"肖白在說這話的時候心中挺慚愧的,她不也一樣懷疑和往壞裡揣度他嗎?

那人聽了肖白對他的安慰,騰地站起來,顯得很激動的樣子說:"你說你真的信任我?你認為我是個好人?正常的人?"他一仰脖,一口氣把一大杯子水全都喝乾了,隨手就把肖白的杯子拿起說:"你這杯水已經涼了,我給你換杯熱的去!"那人在肖白下車的前一站下的車。下車前他讓肖白把電話號碼留給他,肖白猶豫了一下,給他留了一個現編的假電話號碼。或許在北京真的有相同號碼的一部電話?或許那只是一個不存在的空號!

那人下車後,肖白一直握著那杯水,感覺那水漸漸由熱變涼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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