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疫城 不朽聖尊 鑄天記 心魔 無限進 盛寵紈絝小公子 陪我到最後 大漢反王 絕世狂醫 原來是腐男
第二章
其實這一天,肖白什麼也沒有幹下去,她一直想她要不要跟領導說搬離那套房子的事。如果領導問她搬離的理由是什麼,她怎麼跟領導說?告訴領導樓道里有貓頭鷹?屋子裡有血跡?陽臺上有碎紙屑?跟誰說誰都會認為她不是得了臆想症就是腦子進水了。自打她走進這座辦公大樓的那一刻,就有一個聲音在提醒她:你得謹慎,不得有差池。因為你僅僅是被試用者,試用期未滿你隨時都有可能被辭被炒被轟被趕被掛在人才市場閒置起來然後像一社會閒散人員一樣在北京城遊蕩好聽一點的詞叫北飄一族你還想住單位給你租住的房子?做美夢去吧!你捲起鋪蓋卷自己掏錢住地下室像那個做鐘點工的女人那樣和繁殖力極其旺盛的老鼠們為伍去吧
那個聲音尖銳又刺耳,聲音的所有觸點上彷彿都帶著芒刺。她被這個聲音給震呆了:是啊是啊,這才是她恐懼的真正所在。生存壓力導致心理上的恐懼,然後又由心理上的恐懼導致生理上的恐懼。這就是她恐懼的根源所在啊!搬離只是一種消極的逃避。生理上的恐懼依附於心理上的恐懼,心理上的恐懼一天不治癒,她即使靠搬離暫時逃離了此一地的恐懼,而新的恐懼還會不斷派生呀。肖白就像一個醫生給病人找到了病根,她決定不跟領導提這件事了,那隻會給自己添不必要的麻煩。領導會怎麼看你?同事會怎麼議論你?況且一年的租金已經交給人家了,即使領導同意了,人家肯把租金退還給你嗎?是你自己要走的,又不是人家趕你走。你說房子有事,你拿出可以擺到桌面上的理由啊,沒有。只有一堆猜測和臆想。你願意走就走,那是你自己的事,是你無緣無故地毀約不履行合同,與人無關人家憑什麼把租金退你呢?你放心,你前腳走,人家後腳就會把房子租出去再賺一道錢。人家何樂而不為呢!自己一旦搬出去了,再租房子單位還給出錢嗎?世界上哪兒有這麼多免費的午餐呢?是誰說的,經歷即財富。為什麼就不可以化恐懼為財富呢?你不是一直想當作家嗎?你不是一直夢想著有一天你也要出人頭地加入到王安憶賈平凹阿來等等一大堆眼花繚亂的人名單裡去嗎?你之所以拼命工作努力表現隱忍著許多人的白眼不屑屈侮傷害、不就是以期能留下來把這裡當作你向成功衝刺的一個起跑線一個發展平臺嗎?
肖白像一個剝洋蔥的人,一層一層地剝下來,眼睛都被辣紅了,眼淚都辣出來了。她任眼淚嘩嘩流淌著,她不能停,她要往那個核心處剝,那裡邊彷彿包藏著一劑治癒她病症的藥引子
那一劑藥引子它究竟是什麼呢?我們認識它嗎?我們認識它,它最廣泛地存在於我們的生命體裡,那是人類天性裡始然的一種痼疾,一種頑症。我們必須把這個東西從生命體裡剖析剔除出來,我們才得以根除和解決人類共存的恐懼。肖白其實已經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了,她到了關鍵的時候不敢叫出它的名字,生怕這一叫連累了自己。像一個人,偷了一次東西便被稱作賊,一個賊偷了無數次東西也是賊。當偷了一次東西的那個人認出了那個賊的時候,他不敢叫那人是賊,因為他自己也包括在這個名詞裡,雖然他只有過一次賊的行為,他不敢把自己排除在賊之外。不過,賊喊捉賊的事情也總是發生著,但誰又有勇氣和膽量承認自己也是賊呢?而所有的人對自己和對這個世界都曾有過如此明白無誤的認識,可是沒有人敢於像賊面對賊一樣面對自己。肖白也不敢面對它,因為她模模糊糊地覺察出,你在這一處逮著了它,它可能會喬裝改扮又在另一處粉墨登場。它每一次都以我們不認識的面目出現,在我們還來不及辨識它的時候,它已經很合我們意地把我們拉下了水。在水中,是水膨脹了我們還是我們膨脹了水?是水在掠奪我們還是我們在掠奪水?最終,是我們淹滅了水還是水淹滅了我們?
現在肖白已經感到了頭痛,她就要觸控到核心了,可是為了牽就頭痛為了拯救頭痛為了解除頭痛,她再也不想看那個核心了。哪怕她再忍耐一會,那個核心可能就使她永遠徹底地擺脫頭痛而進入輕鬆快樂的一種人生軌道。可是她寧願犧牲永遠來換取暫短的忘卻和即時即刻的麻木。
肖白就這樣把即將剝開的這個核心扔掉了!把尋找這個核心的過程和努力也順手扔掉了
黃昏再一次降臨。肖白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面色蒼白而平靜。因為她把恐懼想明白了,她反而不害怕那恐懼了。思想的過程就像打防禦針的過程,無論事實上她有沒有抵抗恐懼的能力,但她確實覺得現在這一個自己,已平生了幾許抵禦恐懼的勇氣和信心。可是,令她深感悲哀的是:她又很清楚恐懼是存在的,危險也是存在的。恐懼和危險,它們是孿生的兄弟,正在前方的某一個時段裡等著她
肖白路過銀行的時候取了些錢。出來就到汽車站等公交車。那時天色已向晚,站牌處站著許多下班後急焦焦盼著早回家的人們。肖白夾在他們中間,也急焦焦盼著載自己回家的那路車早來到。站得久了,眼睛酸酸的,脖子也是酸酸的,知道望和不望都是一樣的:那車不因為你望它它就來了,也不因為你不望它它就不來。於是便收回神來就近打量站在她身前左右那些陌生的面孔。其實這種打量完全是一種無目的性的,你不知他們姓甚名誰,也不知他們是你的同路還是陌路。總之你目光裡含有的打量像風掃過路面,風只記得路面和路面的不同,它們全然不去理會路持有的名稱。而肖白卻在這不同之中發現了極特別的一種不同,就像風碰見了異物,肖白碰見了一雙不同尋常的眼神!那眼神流露著萬分的貪婪和狡詐。他不看車流,也不看人的面孔,他的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胸衣口袋、褲子口袋以及手提袋處滑來滑去:那是一雙賊的目光!憑直覺那雙目光這時恰巧就落在被她毫無警惕性地甩在身後的皮包上。她的身心陡地被那目光激得起了一層冷顫。肖白暗暗叫苦自己被賊盯上了:賊是什麼時候盯上我的呢?難道是我在銀行取錢時就被賊盯了?或是賊的眼睛的確有穿透的功力,一眼就能從人群裡分辨出誰的包裡有錢?抑或是我神經質,亂猜疑,冤枉了好人?肖白欲探知這人到底是不是賊的熱望,遠超過了她要回家的急切心情。她想那人若真是賊,又真是盯上我的話,那我上車他一定會緊隨著我上車,而賊一般都是趁你上車時精力集中在上車這件事上而忘了照顧自己的包,在車門口裝做擠車的樣子對你下手。他如果順利得手,自然趕緊遛之大吉。即使你在車上馬上發現包裡的錢不見了,又到哪兒去尋那賊呢?這時有一路去往西客站的公交車載著擠壓壓的乘客駛進站來,肖白臨時起意將那賊一試。她混在那一群湧動的人流裡,裝成是去西客站的乘客,身體雖向車門前移動著,而眼角的餘光和心思卻全在那個人身上。果然她發見他魚一般貼靠過來了。她又驚喜又害怕:驚喜的是她的判斷沒有錯;害怕的是他真的要是向她下手她又沒有能力應變可怎麼辦!情急之中她嘟嚷著說這車人這麼多我等下趟吧。她說著護住皮包閃身便擠出了人群。肖白在人群之外長舒了一口氣,然後得意洋洋地看那賊到底怎麼辦。一個可能,那賊身不由己地上了車,在車上再重新選擇目標,侍機下手;另一可能,就是賊已盯了她這麼久了,輕易不會棄她這塊"肥肉"而去,且他並不知她已識破他的真面目,他會比泥鰍還要溜滑地鑽出擠茬茬的人群。她這樣想著的時候簡直是連神都沒走,卻不見了那賊!肖白納悶兒地茫然張望著:眼前的確沒了那個人。車已經開走了,她心說這個愚蠢的賊,一定是被車帶走了!她這個被賊跟丟了的目標真是欣喜若狂。視線之內沒有了那賊,全身心地感到安全和放鬆。再瞧新湧來的一批人,真為他們感到慶幸。她甚至想,假如剛才她上車走了,而把賊甩脫下來,那麼這批人裡不定誰成為新的目標而遭秧呢!
天色漸黑下來了,她周圍人的面孔看上去也越來越模糊不清了。遠遠地,她看見了燈箱映照著的她要乘坐的那路車不慌不忙地駛過來了。就在她欲朝車門邁動腳步的剎那,突然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襲遍全身。她的雙腳似被一雙目光釘在了那裡:那雙目光就在她的身後!那個賊,他並沒有如她想的那樣被車帶走。他竟然能在她眼睜睜看著他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遊走到她身後,他應該是賊中的高手!她若就這樣上車,恐難逃過賊的暗算。有句話不是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著。現在她就是被賊惦記上了。她現在才算知道被賊惦記著是一件多麼恐懼的事情啊!
她不能上車。她也不能表現出恐懼和害怕。那樣賊就會把她看扁了。她要轉身面對那賊。她要讓賊明白,她已知道他是賊!看他到底怎麼辦。
她轉過身看見了那賊!那賊其實跟她靠得很近了。近距離面對面與賊對峙,賊有些愕然,有些慌亂,有些不知所措
這個A型血的安靜文弱而又固執己見的肖白呀,自己也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膽子,她就那樣渾身是膽雄糾糾地瞪視著賊嘲笑著賊!她一點也沒想要是那賊狗急跳牆了怎麼辦?要是順手捅她一刀怎麼辦?聽說賊都是一夥一夥一窩一窩地集體或是搭夥作案。要是碰上一夥一窩圍攻她又怎麼辦?她沒想。全沒想。她那麼惜命的一個人,連刀子劃破面板上一個小口都怕得要死的人,在危險離她那麼近那麼近的一刻裡,她恍忽感覺她是把死都給忘了!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怕什麼?!
賊怕她了?賊心虛了?賊良心發現了?她不知賊當時是怎麼想的。但賊投降了退縮了逃跑了!賊是慢慢地退後的,然後他把手空空地攤出來晃了晃,肖白明白他是在告訴她他什麼都沒做他不做了他要走了!也許是怕肖白後悔了改變主意了又不想讓他走了,他來不及等肖白作出反應就向肖白鞠了一躬然後風一樣消失了
肖白立在那裡,不,準確地說,她是呆怔在那裡,像一步盲棋。她根本想不通她是怎麼走贏的。這簡直就像大水要淹她,她呢,不跑也不逃,定定地跟大水對峙一會,大水就退了!她這樣想著,又堅決地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比喻。這比喻不合適不恰當,賊怎麼能跟水比呢?賊是有思想的。等等,那剛才要是賊的思想正好被水淹著,賊不就跟水一樣沒思想了嗎?也就是俗話所說的沒腦子。那麼自己呢?自己剛才也全然沒思想沒腦子,要不怎麼敢那麼大無畏地?她的思維就停在"大無畏"那三個字上:對呀,自己之所以戰勝了那賊,即不是那賊的思想被水淹了也不是自己沒腦子,而是自己大無畏,那賊有所畏!
肖白一路上都在為自己剛才本能之中生出的大無畏的舉動而激動而興奮而歡欣鼓舞著。及至她走進租住地的小區,走上電梯,面對那個女電梯工以及在深黑的梯道里前行時,面對鄰家樓門的神祕吱嘎聲和貓頭鷹的撲愣,她也是懷了這種大無畏的氣韻的!
她真的感覺自己無所畏懼了!
肖白進屋之後,四圍靜默之中瀰漫著看不透的黑暗,恐懼重新又死灰復燃了,一下子就顛覆了她剛剛建立起來的無所畏懼。原來人的思想和心靈是如此地脆弱。肖白感覺心臟因莫明的緊張狂跳了好一會。她強迫自己哼著歌,裝出輕鬆的樣子打開了房間裡所有的燈,她一個部位一個部位地檢查著。這一整天,屋子是否有什麼異樣,有沒有人來過。她這時才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她原來首先和首要做的應該是把房門上的舊鎖換掉!有多少人租住過這個屋子?有多少人曾掌握過這屋門的鑰匙?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每個人都可能潛回到這所屋子裡的啊!肖白想到此,恐懼又高漲了百倍。她將門後的鐵棍握在手裡,躡手躡腳地踱進裡屋,照床鋪底下就是亂棍亂掄一場
這一幕,極像她小的時候的另一幕。有一段時間,鄰家小胖的姥姥從河南鄉下被接來小住,那個姥姥恨不得把她一生在鄉下積攢的神呀鬼啦狐仙水怪的故事都講給了小孩子們聽。孩子們被那些故事吸引著,圍攏著她,聽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人家說不講了不講了該回家了,小孩子們就一致央求著再講一個吧再講最後一個。小孩子們沒見過恐懼沒經歷過恐懼不懂得恐懼也不知恐懼是什麼樣子,她們透過那些她們聞所未聞的鬼怪故事猜測和感受恐懼。她們獨自一個人回家的時候心裡也莫明地感到害怕,似乎故事裡的鬼怪跑出來跟上了她們。她們就一步四回頭地檢視那紅頭髮綠眼睛的妖魔鬼怪是不是真的就在身後。遇上家中沒人時,她們又懷疑無所不在的鬼們一定已先於她們進到了屋裡,這時就潛伏在自己睡覺的那張床鋪底下,等著她夜半睡熟了好吃她的肉喝她的血。那個姥姥說了,鬼最愛吃小孩的肉喝小孩的血了。為了驅趕心中這單純而又可愛的恐懼,她就是這個樣子:隨便在地上先撿起一根木棍或是笤帚什麼的,開開門衝到屋子裡,閉上眼對著床下就是一陣亂掃。閉著眼是怕若真有鬼被掃出來打眼前驚慌逃跑多害怕呀
屋子裡並沒有想像的事情發生。肖白就去廚房為自己做了一碗紅棗銀耳湯。她做飯的時候,偶或往陽臺外面望了一望,這一望使她剛剛平復的身心倒抽了一口冷氣:一雙深黑的眼睛就貼在與陽臺平行的鄰家的廚房的窄條玻璃上。那個廚房裡沒亮燈,那雙眼睛一動不動,死靈一般盯著肖白。
肖白迅疾地關滅了燈,不讓那人看見自己。她把陽臺的門插了又插,把所有的窗簾拉好,然後躲回到臥室。
現在,她全無了喝紅棗銀耳湯的興味。她必須想法捱過這夜。
她從床頭的書櫃上抽出羅洛·梅的《愛與意志》。這本她每過一個階段都要讀一讀的書,今晚在她的視線裡是完全陌生的,她一個字都沒看進去,雖然手在不停地翻著書頁,而心卻在屋外。耳朵就像兔子一樣機警地豎立著,好探聽屋內外的一切動靜。讀到午夜,心神均沒在書上,索性關燈睡覺。人睡著了,就像死人一樣,愛發生什麼就發生什麼吧。
關了燈,一下子又徹底陷進黑暗中,恐懼的神經像溫床裡的豆芽從大腦皮層頂出來彎彎曲曲地長著,它們沿著脊柱裡的中樞神經向全身的神經末梢擴散,於是肖白的心便不由自主地在一片恐懼中打顫。她無法使自己進入睡眠,她的耳朵仍像兔子一樣豎著,不放過外面的一切聲響。貓們不知是從哪裡遊蕩出來,它們跌到陽臺上,弄出的聲響讓肖白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來,它們在暗夜裡廝殺著搏鬥著,發出淒厲的慘叫。肖白連起來哄趕它們的勇氣都沒有。她想她只要不開門就是安全的。而其實窗玻璃脆弱的不堪一擊。最後貓們又幽靈一般遁入暗夜中突然無聲無息了。夜再次恢復了那瘮人的靜。
靜寂中,忽然就聽見樓上又傳來嗒嗒有節奏的腳步聲,通向陽臺的那扇門,嘎吱吱地響過之後,那腳步聲又停在陽臺上了,肖白屏住呼吸聽著樓上的動靜,她甚至從皮箱裡悄悄地摸出朋友送的一把工藝藏刀,放在枕頭邊,以防不測
肖白想不清楚樓上的那個人夜夜跑到陽臺上幹什麼?那人要是從樓上翻下來怎麼辦?他(她)會不會撬門砸窗子?肖白越往下想心裡就越緊張,她覺得心臟緊張得幾乎就要跳出來了。她想她不能就這麼懵然地被動地躺在**,開燈萬萬不行,正好讓外邊的人看清她這一個女子獨住一室,她必須要弄出一些聲響,讓外邊的人知道屋裡有人醒著,並有可能嚇退外面的那個人,什麼樣的聲響可以幫助她呢?她摸黑在身邊抓撓著就抓到了採訪機。立時,她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錄音機裡有一盤前兩天採訪一位反爆破專家的磁帶,她迫不及待地就按下了那個放音鍵,那像單田芳說評書一樣的聲音就在暗夜裡繚繞著,肖白將聲音旋到最大,那個聲音低沉、平緩、給她以安全感。她為自己的急中生智感到一絲寬慰並有些得意。放錄音的時候,她屏住呼吸仔細辨別外面是否還有聲響,外面似乎又復歸了安靜。
肖白翻過來調過去地放了幾遍之後,新的恐懼再次滋生出來。一般帶子重複地放,倘若那人蹲在窗跟兒那兒聽,早聽出破綻了。這樣一想,得意的神色便倏地逃得無影無蹤,心神再度緊張起來。她現在明白了她為什麼不害怕那個賊了,人,並不害怕面對面的恐懼,而是害怕暗處的潛藏著的無蹤無形的恐懼。也就是說,人是可以戰勝來自生命外部的一切恐懼的,但人卻無法戰勝來內心的恐懼。
肖白忽然就想得把自己的意念集中起來,或許恐懼是從胡思亂想中生長出來的的呢。這時聖母瑪利亞的歌就像從天空飄下來的,瀰漫在空氣的所有縫隙裡。肖白假設心中有個上帝,然後她就坐起身盤膝打坐雙手合十,慌亂中把上帝拋到一邊卻投身進了佛門。她在心裡說我佛慈悲為懷,救人苦難,原諒我臨時抱佛腳,只要保佑我今夜能平安度過去,我定會給你日日燒香。叨唸時,眼前就出現了觀音菩薩那張慈祥的臉,仔細看看卻是電視劇《西遊記》裡的那個觀音的扮相,真的菩薩卻不知身在何處。她想誰也救不了她,耳邊就響起了雄壯的《國際歌》聲:"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全靠我們自己。"還是《國際歌》說得對,在危險的境地中只有自己救自己。她定定心思給自己理了一個萬全的頭緒,她想倘若外面再有動靜她就撥打110,110肯定比上帝和菩薩管用。可是隻要侵害的目標沒有跳出來,她是萬萬不能撥打那幾個數字的,撥了,萬一人家來了發現什麼事也沒有,既慌報了軍情折騰了人家,自己也怪丟面子的,最後落下一個膽小的鼠名兒事小,再被懷疑精神有問題才算是事大了呢。可是她怎樣排遣心中的恐懼呢?她第一次明白,恐懼絕不是外部氛圍威懾住了我們的內心,恐懼實際上是從我們的內心一點點開始滋長、蔓延、瀰漫了我們外在的空間,恐懼一旦在我們的內心紮下了根,我們自己是很難把它們驅趕盡的,除非改變目前的狀態,一是離開這個環境,二是有人進入這個環境和她做伴兒。搬離目前是不可能的。做伴兒這個詞曾經那麼深重地傷害過她,以至於她從少女時代至今發誓永不再交女朋友
霞的面影被記憶諱莫如深地埋了這麼多年,竟然是在如此恐懼難捱的夜晚再次浮了出來
霞比她大一歲,因為生病晚上了一年學,所以霞跟她同班。且是她兒時最好的一個夥伴。她們一起上完小學又一起升初中。肖白不清楚是因為她跟霞的親密朋友關係使得她們的父母彼此也親密起來呢,還是因為父母間彼此關係親密才使得兩個孩子彼此親密起來,總之兩家的大人和孩子親近如一家人一樣。兩家大人在週末經常聚一起打麻將,為了不影響兩個小孩子,他們常常集中在一家,而讓兩個孩子做伴聚在另一個空出來的家。肖白巴不得這樣呢,兩個友情深厚不分彼此的小女伴待在一起溫情又美好。霞屬於早熟的女孩子,她在12歲就少女來紅了。而霞來紅的時候肖白還什麼什麼都不懂呢。霞那時候老跟自己家的鄰居女孩於麗揹著肖白說一些悄悄話,肖白在霞家給霞做伴的時候,於麗也總來,於麗一來,兩個人就把門關起來不知在臥室裡在做什麼,肖白一個人在外屋看電視的時候心裡就有一種遭冷落的委屈。她覺得霞跟於麗比跟自己更親密。她嫉妒於麗佔了她在霞心中的地位。可是於麗那時比霞和她都大,她可沒本事擠走於麗。有幾次她還揹著霞一個人在被窩裡偷偷哭呢。後來她發現霞跟於麗從房間出來的時候臉上總是泛著潮潮的害羞的紅。然後她們也不避諱肖白雙雙進到衛生間一起洗淋浴。她們在衛生間發出的低低的私語和笑聲令肖白心跳加速甚至臉紅,肖白不知這是為什麼。她隱約覺得霞跟於麗之間發生著什麼,但,是什麼?她不知道!
肖白少女的第一次來紅是在霞家發生的,那天晚上肖白的父母約請霞的父母去肖白的家裡玩耍,就把肖白支到了霞家。肖白那天覺得渾身沒力氣,她和霞寫完作業準備洗個澡然後睡覺,她說她要先洗,她進到衛生間沒一會就大叫起來,她說霞不好了我的腿上流血了,霞就讓她開開門,肖白少女的胴體光滑細潤,她從來不讓別人看到她的胴體,霞進來的那一刻肖白本能地用浴巾把自己的私密處遮擋住。霞說臭樣子吧我又不是男的,哪兒流血了我看看。肖白說反正就是腿上。肖白只把腿伸出來,那浴巾卻死死地不肯拿開,霞一看就明白了。她笑著說,怨不得人家於麗說你傻,你真是傻得出奇!霞說歡迎你加入我們的行列!你以後就該長大了。
那一晚霞給她講了許多,教給她怎麼辦。霞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啟蒙老師。肖白羨慕霞怎麼懂那麼多。霞說於麗更懂,都是於麗教給她的
肖白想原來霞跟於麗關起門來就是說的這些事情呵!自此於麗再來肖白也不妒忌於麗了。那之後,於麗有時也不走,她們就三個人擠在一張大**睡。霞跟於麗一個被窩,肖白自己一個被窩。於麗就跟霞親密地擁抱在一起,像一對夫妻。肖白從來沒有跟霞這樣過。
肖白很快就會睡熟了。她睡熟了就不知霞跟於麗在幹什麼。但過不了多長時間,她總會被霞和於麗弄出的動靜鬧醒:她先是聽見霞的呻吟聲,像大人發出的那種叫聲。然後藉著窗外瀉進來的月光發現,霞是一個人躺在枕頭上,而於麗卻趴在霞的下邊,將頭紮在霞的腿間肖白的身子就像過電了一般,她不敢發出聲響,幾近窒息地一動不動地裝睡。而發生在霞和於麗之間的事情她全聽見和看見了:在霞發出歡叫之後,霞和於麗會交換戰場,於麗會爬到枕頭上,霞會溜到於麗的下邊去
有一次,肖白還聽見於麗低聲說,咱們讓這個小傻丫頭跟咱們一起玩吧。"那可不行,她萬一不願意再把咱們的事告訴我媽"是霞的聲音。
"可是我可告訴你,你媽跟他爸在你們家那個了他們可能忘了關門,我以為是你回來了,就推門進去了我可是什麼都看見了""噓,我早就知道了,我媽說了,只要我不告訴我爸,她就對我好。這事千萬不能讓她知道了,她知道了準保告她媽去"友誼,對於肖白來說,就像春天含苞待放的花蕾,這花蕾是那麼純潔美好,卻被意料之外的一場春寒給凍死了!
友誼是謊言是欺騙是背叛!霞是肖白人生經歷中的第一個女友,也是最後一個。霞一點也不知道她無意中給肖白造成的傷害傷及肖白的一生
肖白再也沒有去過霞的家,從此以後的歲月她疏遠和拒絕了霞。她也無法忍受霞的媽媽跟自己爸爸在暗中所玩的欺騙的把戲。她向母親揭發了霞的媽媽和爸爸之間發生的齷齪。母親無法容忍丈夫的背叛,也無法容忍做為女友霞的媽媽的背叛。母親認為他們一個卑鄙一個無恥。母親所遭的重創是雙重的重創。母親決絕地與父親離了婚,但從此母親一直生活在憤恨和抑鬱中
窗外,有一些XIXISUSU的聲音,細聽,是雨聲,雨落在洋灰臺子上,像貓洗臉弄出的響動,人心裡又多了一層抓撓。
肖白睜著眼在黑暗中一分一熬,等著黑暗一絲一毫地退去。而時光彷彿千年那般漫長
不知是在什麼時候,肖白迷迷糊糊地眼皮終於撐不住了,她想她肯定是睡著了,因為有夢,夢裡的事情也怪怪地,夢見一人從陽臺上將窗玻璃的膩子全刮光了,玻璃啟開,人就鑽進屋子裡,屋子裡有許多道門,門上穴信圖的穴位在暗夜中寶石般亮起來,有女人的手指兒輕輕一點,房中洞開許多暗道,她欲叫住那女子,刺耳的電話鈴聲就響起來了。
凌晨幾點了?誰會在這麼深的即將走到盡頭的夜裡打來電話?
"是佳楠嗎?"電話裡傳來悶聲悶氣略帶沙啞的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打錯電話了吧?"肖白於懵然狀態沒有反應出佳楠是誰,她放下電話意識仍認定是打錯了電話。
沒想電話鈴又驟然響起來。
肖白拿起電話,那邊仍是悶聲悶氣的那個男人:"你知道佳楠去哪裡了嗎?""不是告訴你你打錯電話了嗎?我怎麼認識什麼林佳楠!?"她連名帶姓地說出這個名字後立時就把自己從懵然狀態中嚇醒了!
佳楠?佳楠是誰?佳楠急救中心紙片?林-佳-楠?她們是一個人?
"你說的佳楠她是不是叫林佳楠?她她是幹什麼的?你?你是她什麼人?你找她"電話被那邊的男人結束通話了。
肖白全然忘記了握在手裡的嘟嘟聲。夜,在那一片持續不斷的嘟嘟聲裡走進了泛白的天光裡。男人找的佳楠一定就是紙片上的林佳楠。一定就在自己之前住過的那個女子。那女子決不是老太太講的那樣,是電影學院的大學生,現在已出國了。憑直覺,那個女子非但沒有出國而且也沒有離開北京。她是怎樣的一個人?那個男人又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她)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
而無論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那都是屬於他們的事情與己無關。那麼潛在的危險與己又有多少呢?她與他們全無掛礙,她大可不必陷在莫須有的恐懼裡無以自拔。想清楚這一切肖白心情放鬆了許多。她起床在一張又一張人體穴點陣圖前面走來走去,肚子就感覺餓了。她這才想起她昨天晚上連飯都沒吃。她踱到廚房想把紅棗銀耳湯熱一熱,她熱飯的時候忽然就想起夜裡做過的那個夢,她不由自主地就走到窗子邊,拉開窗簾,開啟陽臺的門,肖白連震驚都來不及:地上散落著窗玻璃的膩子,窗玻璃只因幾隻小釘彆著才沒有掉下來,夜裡那腳步聲的恐懼一下子又懾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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