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下)
玄玉 緣之戾者 風寂沙 星塵武裝 和仙女姐姐同居的日子 呆妻鬧革命:老公太狂野 鬼契 薔囚 穿越之貧女持家 絕代公子在大明
第一章(下)
三
紅軍東征遇阻後,毛澤東才開始考慮正式與蔣接觸的問題。閻錫山不給紅軍讓路,硬衝又衝不過,接下來恐怕要遭到敵人東西夾擊,生存問題將更加突出。1936年4月9日,毛澤東、彭德懷致電張聞天指出:“目前不應釋出討蔣令,而應釋出告人民書與通電。在此時機發討蔣令。策略上把我們自己的最高的政治旗幟弄模糊了。我們的旗幟是討日令,在停止內戰旗幟下實行一致抗日,在討日令旗幟下實行討蔣,這是最便利於實行國內戰爭與實行討蔣的政治旗幟,中心口號是停止內戰。”
從抗日反蔣並堤到在抗日的旗幟下討蔣,預示著共產黨根本政策的改變。4月9日晚。周恩來入當時還叫膚施的延安,與張學良密談八小時。次日四時出城。談判的內容是與東北軍停戰。張學良大部同意中共的主張,願與紅軍互派代表常駐,願為紅軍代辦子彈等軍需物品。主張紅軍前去經營綏遠。但又表示在末公開表明抗日前。不能不接受蔣的命令。
在這種危機四伏的關鍵點上。淮要是無條件地相信了敵方甚至旁觀者的某種承諾,誰就是政治上的白痴。這種時候只有自救這一條出路。5月2日,紅一方面軍西渡黃河,進入延長、延川、水坪地區休整,東征結束。擴大新兵八幹人。5月18日.又發起了攻向陝甘寧三省邊界的西征戰役。戰役的目的是擴大紅軍,使自己更加接近外蒙和蘇聯。
在這種情況下,陳立夫、曾養甫爭得蔣介石認可後,向中共提出如下條件作為談判的基礎:第一,停戰自屬目前迫切之要求,最好陝北紅軍經寧夏趨察綏外蒙之邊境。其它游擊隊則交國民革命軍改編。第二,國防政府應就現國民政府改組。加入抗日分子,肅清漢奸。第三,對日實行宣戰時。全國武裝抗日隊伍自當統一編制。第四,希望黨的領袖來京共負政治上之責任,並促進聯俄。
國民黨這一方案,比前一案藝術得多。也難對付得多。在他們的立場上來看,紅軍東征受挫,但實力未損。仍有返內地之實力。從各方面收集的情報表明,日本將首先對內蒙古和外蒙古不利,讓紅軍主力開至內外蒙交界地區,一可使紅軍進一步遠離內地重要的軍事地區,繼而在日軍侵佔外蒙時先與紅軍衝突,最後必導致蘇聯的干涉,使日本無暇也無力向南進攻。此案僅此一端足見繫心血所做。有著這樣一石四鳥的結果,文字上鬆動一些,在非原則的問題上作些讓步,又有何妨?讓你們去另闢捐土。免了“輸誠”之名聲。夠仁慈了吧?答應改組政府,請你們這些抗日分子加入。夠大度了吧?以你們區區幾萬人的實力想謀求一個平等的聯合政府,是不是太異想天開了?在政治的競技場上。大魚吃小魚是千古未變的鐵律。讓你們的領袖在京城佔據一席之地.已經不是一分價錢一分貨的買賣了。你們起兵造反。為的不就是個榮華富貴?對日宣戰了,軍隊沒有一個統一的號令,這仗還怎麼打?我們不難從這些溫和的條文裡,聽出以上的口聲。
我們不能不在這裡感嘆一聲:中國的文字太玄妙了。把這四項條件和中共的五項條件加以對照,不難發現:四項條件是針對五項條件提出的,在比較淺的意義層。國民黨方面基本上在主要的方面作了讓步,但詞序一變,內容稍作增刪。內涵卻完全成了另外的東西。這個東西是:最終仍要以南京為中心來統一共產黨的軍隊和政權。共產黨自然不能接受它。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人信仰的是共產主義,並且認定這是徹底拯救中國的良方,他們決不會為了個人的什麼前途放棄這種終極追尋。夏明翰的《就義詩》這樣寫道:“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殺了夏明翰,自有後來人。”
至少,共產黨的領油中,有毛澤東這樣的人。他從來都沒有放棄建立一個嶄新政權的巨集圖大志。歷史的程序將證明。蔣介石在1936年,以及以後的九年,對毛澤東的內心世界所知甚少。他把毛澤東當成一個略具政治頭腦的軍閥看待,是個歷史性的誤讀。
我們來看看毛澤東是如何評價國民黨提出的四項條件的。
他在1936年的6月28日,透過電報對彭德懷等人說:“滿紙聯合抗日,實際拒絕我們的條件,希望我們出察綏蒙邊境導火日蘇戰爭。”
實際上,這個時期日本國的野心正在膨脹,但他們軍國主義的準備和發展尚處在“小康”階段,佔領了中國的東三省,等於吃上了四菜一湯,上上下下都沉浸在得到中國東北豐富的自然資源和肥得流油的黑土地的狂喜之中,雖然已開始垂涎中國的華北,但對攻不攻東南亞和蘇聯仍屬奢望。這時。他們對蘇聯的戰備只是為了能專心致志經營中國的滿洲。
儘管毛澤東看出了蔣介石“用心險惡”,但又無法不把目光集中在打通同蘇聯的通路上面。6月29日,毛澤東再電彭德懷指出:打通蘇聯解決技術條件是今年必須的任務,可以選擇的道路一是寧夏及綏遠西,一是甘涼肅三州。西征的決心仍無改變,八個月來。紅軍的根本處境也沒根本性的變化。
在這種情況下,國共雙方的政治談判就必須向前發展了。6月下旬,周小舟再到南京,提出如下內容的對案:第─,立即發動戰爭,保衛華北收復東北失地;第二,在第一條實現的前提下,紅軍放棄軍事行動。國民黨軍同時停止對蘇區的進攻;第三,確認抗戰須有統一的領導與指揮,在前面兩條實現後,只要有國防政府和抗日聯軍的名稱,共產黨承認國民黨的指導地位;第四,現在無意考慮取消蘇維埃組織及紅軍的提議。但在將來戰時,共產黨贊成全中國真正民主的統一。
這樣,雙方的條件就十分接近了。經過幾天的磋商和雙方的讓步,談判代表形成了共同起草的《談話記錄草案》。草案的內容很接近共產黨的對案。國民黨方談判代表諶小岑當即起草了一個協定條款,希望經兩黨領導人通過後立即達成協議。這一行動傳遞出了些許談判代表當時的興奮。且慢,不要忘記中國那個叫“好事多磨”的成語。儘管湛小岑的條款已較雙方擬定的草案偏重了己方的利益多多。國民黨上層領導仍嫌太大度,陳立夫挑燈夜戰親自修改、7月4日,正式交到周小舟、張子華手裡的檔案內容。已經散發著吞併的味道了。便是這樣,國民黨還強調指出這份檔案僅供中共中央參考!雙方進行十幾輪脣槍舌戰.到頭來只弄出一份“參考訊息”!可以想見雙方談判代表當時是何等的沮喪!張子華傷心透了,根本沒有打算親自去陝北送這份檔案.他到了上海,把檔案交給馮雪峰,垂頭喪氣地說:“方便的時候,你交人帶去吧。
這一份檔案幾乎算是泥牛入海了。周小舟帶著同樣的檔案回到北方局,劉少奇看後自然不會獲得如獲至寶的感覺。這份檔案在北方局靜靜躺了一個多月。周小舟啟程去陝北時。才又把它裹進自己的行李中。“參考訊息”,猶如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直到8月底。中共中央才品味了一番“參考”的滋味。
在電報已經廣泛使用的1936年的中國。一份檔案的傳遞需要六十來天,除了說明它輕於鴻毛外,再尋不出別的意義了。
是的,談判對國共雙方的1936年夏初的確像個棄兒。“兩廣事變”爆發後,蔣介石在幾個月裡很可能在夢裡夢過幾次紅軍。4月28日,陳濟棠、李宗仁聯合兩廣將領發表通電,表示誓死反對日本增兵華北。要求對日宣戰。並調軍北上。5月9日。兩廣北上軍隊前鋒已抵衡州。6月22日,陳濟棠當上了兩廣方面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兼抗日救國聯軍總司令。李宗仁副之。蔣介石哪裡還有工夫去管只有幾萬兵馬的紅軍!兩次“下野”的舊事還歷歷在目。第一次“下野”,李宗仁算是主謀。陳濟棠那時還算是他的同志。1923年至1931年這八年間,蔣介石待陳濟棠不薄,於1929年讓他控制了兩廣。就成了“南天王”的美名。陳濟棠也可以稱作蔣介石的左膀有臂。1927年向他提出“清黨”、“反共”的建議。1930年助蔣介石戰勝了馮玉樣和閻錫山。因1931年蔣介石軟禁胡漢民,陳濟棠跨入了和蔣敵對的陣營。成了逼他第二次“下野”的關鍵人物。隨後。蔣、陳的合作就沒那麼“愉快”了,同志關係徹底消逝。1934年,陳濟棠為儲存實力。曾為紅軍讓出一條生路。這兩個人都是羽毛豐滿舉足輕重的實力人物。這個時候在後院放火,醉翁之意不僅僅在日本人,而且要借抗日之名逼他第三次下野啊!他一嗅就嗅出了別樣的意味。一石三鳥!十三年後。蔣介石被桂系所逼。第三次“下野”前,曾說過這麼一番肺腑之言:“共產黨只要我的命。李宗仁、白崇禧他們不但要我的命,還要我的錢呀!”由此可以推斷出蔣介石和地方各派系關係的實質:純粹的相互利用。蔣介石從來沒有在實力和人格魅力上完全征服他的這些合作者。綜觀蔣介石1949年以前的事業。他似乎從來沒有尋找到怎樣才能徹底折服部屬的良方,除了他對黃埔系的控制卓有成效外。儘管他成立了“軍統”、“中統”等恐怖組織威懾地方實力派領袖人物,但幾無建樹。他在這方面的失算,是造成他在大陸失敗大悲劇的原因之一。作為一代帝王,他對中國沉澱了兩千多年的博大精深的治人之術未增添任何新鮮的、可以作為後來者加以效尤的內容。他在處理內部關係上,倒更像一個維持會長。
請看:蔣介石又故伎重演了。他一手拿槍,一手拎著盛滿黃金的盒子,背靠著日本人去處理“兩廣事變”了。7月4日。廣東空軍連人帶機飛離廣州投蔣。7月6日。兩廣地區大部分中央委員自廣州出發至南京開五屆二中全會。7月7日.陳濟棠部第二軍副軍長李漢魂通電擁蔣。7月8日。政治上已臻化境的陳濟棠的主要部將第一軍軍長餘漢謀一看機會來臨,直飛南京。從此臍身國民黨要員之列,接著,粵方鄧龍光、鄺文光等高階將領傾巢擁蔣。陳濟棠成了光桿司令。7月13日,陳濟棠被解除一切職務。五日後,他飛至香港,要求出國考察,行前表示一旦抗日炮聲響,即回國共赴國難。蔣介石終於展開了皺了一個多月的眉頭。他勝利了,都又失敗了。勝利在於他時隔多年後又一次親自控制了廣東。失敗在於他親手扼殺了一次抗日運動。再次失去─部分人心。
他能如此迅速平息“兩廣事變”,只能證明對手太弱。事實證明。廣東在他眼裡,要比解決國共衝突重要得多。他在7月下旬,立即加派曾養甫為廣州市市長。令曾即日赴任。這個曾養甫,是國民黨和共產黨談判國民黨方面的主要負責人。十天前還曾答應去蘇區與周恩來談判。曾養甫南下,害得周恩來空等了十幾日。
能查到的史料可以證明,毛澤東本人在1936年8月前、對政治解決國共衝突這件事並無多少熱情。在這段時間裡.毛澤東在幹─些什麼呢?
蔣介石簽發解除陳濟棠一切職務的這一天晚上,即7月13日晚間,毛澤東步行去中華蘇維埃人民共和國中央政府外文部那兒間破舊的窯洞,看望本日剛剛到達保安的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和美國醫生馬海德。斯諾後來在《復始之旅》一書中為我們留下了他和毛澤東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直到吃晚飯時。毛澤東才來。他用勁和我握了握手,以平靜的語調寒喧了幾句,要我在同別人談話過後。熟悉一下週圍環境。認識方位。然後去見他。他緩步擠滿農民和士兵的街道。在暮藹中散步去了。”
第二天。毛澤東出席了歡迎斯諾和馬海德的歡迎會,並即席講話。歷史沒有留下確切的記載表明是誰提出以這樣的規格迎接一個普普通通的美國記者。但可以這麼認為,這種做法很合毛澤東的心意。他們是第一批走進陝北紅色蘇區的外國人,讓外交部出面接待來自西方大國的新聞記者,無疑會造成一種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某種官方接觸的事實。記者會用筆說話。且有很多聽眾。主辦過《湘江評論》的毛澤東從來不乏這方面的**。毛澤東知道,在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小。宣傳的重要性。抗日戰爭的八年裡,在和國民黨進行的多次宣傳戰中。他的這一思想得到了徹底的實現。此是後話,暫且不提。且看他在1936年是如何身體力行地行動的吧!
據剛剛出版的《毛澤東年譜》記載:7月15日,毛澤東發表對哥老會的宣言,“歡迎各地各山堂的哥老會山主大爺,四路好漢弟兄都派代表來或親來與我們共同商討救國大計”,隨後即會見斯諾,回答斯諾關於蘇維埃政府對外政策的提問;7月16日晚九時至次日凌晨二時,同斯諾談中國抗日戰爭的形勢方針問題;7月18日、19日,再同斯諾談蘇維埃政府的對內政策問題;7月23日,同斯諾談中國黨與共產國際、蘇聯的關係問題。在幾次徹夜長談裡,一個卓有遠識、熱愛自己國家和人民、有家毛澤東的形象呼之欲出。更重要的是,斯諾感覺到了毛澤東身上散發出的無法抗拒的個人魅力。請記住“個人魅力”這四個字。這是每一個成大業的政治領袖天賦和後天努力所結出的果實。很多情況下。它只會創造奇蹟。若干年後的今天,毛澤東的形象成百上千次地出現在外國作家和記者筆下,斯諾著名的《西行漫記》最先畫出的一幅仍是最好的之一。“他歪斜在棗樹下那片斑駁的陽光裡。像一袋倒下的土豆。”這句描寫和《毛澤東傳》裡這樣一句話:“毛澤東是一個經常把社會主義這棵大樹拔起來看看下面生沒生蟲子的一個人。”同樣是描述毛澤東的經典。歷史已經證明,毛澤東第一次向西方世界做廣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讓我們回到國共和談這個**的話題上吧。首先,我們要修正一下前面說的“毛澤東對政治解決國共衝突這件事並無多少熱情”。他只是對這件事的是與非缺乏考究的興趣,思索的是得與失這個實質。
正在這個時候,共產國際直接干預國共關係這個問題了。
四
1936年8月10日,潘漢年接王明指示信在南京見過陳立夫,直接瞭解了國民黨的基本條件後,抵達中共中央所在地保安。上午,潘漢年向中共中央口頭傳達了共產國際的指示和王明來信的內容。
同日下午,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會議。專門討論了國共關在會上,毛澤東作了報告,指出“抗日必須反蔣”的口號已不合適,要在統一戰線下反對賣國賊,同時又要注意提高對同盟者的警戒性,保持黨的獨立性。儘管毛澤東等人對共產國際的指示和王明的來信迅速作出了反應。但還是受到了共產國際的批評。8月15日.共產國際書記處電示中共中央書記處,批評中共中央在此之前的“抗日反蔣”方針。主張提出“民主共和”的口號。面對這份電示,毛澤東是否有點哭笑不得呢?
很可能。
四個月前,他已在電文中提出過不再用“抗日反蔣”的口號。前一天,他一口氣給韓復渠、張自忠、劉汝明、宋哲元、宋子文、傅作義寫了六封信,希冀各方面合力形成統一戰線。晚上,又致信北方局負責人劉少奇,要劉一有機會即做傅作義、閻錫山、商震、韓復□等人的工作。要這些地方派高階將領“幹萬注意”各自的軍隊在統──戰線中的地位。再前─天,他還給杜斌亟、楊虎城寫了倍,策劃成立聯合戰線。為了能儘快實現抗日,為了能使共產黨和紅軍能有個良好的生存環境。毛澤東傾盡了智慧。這世界上還有第二個人比毛澤東更會應付這種複雜的局面嗎?你們在遙遠的莫斯科向中國眺望,到底站著說話不嫌腰疼。毛澤東真的想罵娘了。
不能罵!且稍安勿躁,自由飛翔的一天尚需很多時日.還是忍一忍為好。紅軍勢單力薄,無力對付眼下的險惡局面,還必須向靠近蘇聯的方向運動。“雖然中國共產黨是共產國際的一員,但決不能說蘇維埃中國是受莫斯科統治的”這類語言。只能講給那個叫埃德加?斯諾的美國記者聽.對共產國際和蘇聯人,還應該講一些交往藝術和說話分寸。毛澤東決定以中共中央的名義向共產國際作一次自我批評。自我批評的語言出現在9月1日以中共中央發出的《關於逼蔣抗日問題的指示》裡。指示稱:“目前中國的主要敵人是日本帝國主義。把日本帝國主義與蔣介石等同看待是錯誤的。……在逼蔣抗日的方針下。並不放棄同各派反蔣軍閥進行抗日的聯合。”三年後寫出《矛盾論》的毛澤東,即便是一次“認錯”。其強烈的個性十里之外仍可以嗅到。聯蔣抗日時機尚未成熟,反蔣抗日已不適應當前的形勢。那就用個“逼”字吧。“逼”字很好。能體現主次,能使自己佔據主動,同時又能利用各種矛盾不致使自己失去那些根本不願和蔣聯合的可能的朋友。
中國共產黨的早期領導人瞿秋白l927年9月28日在中共中央臨時政治局常委會上,曾對毛澤東有過這樣的評價:我黨有獨立意見的要算毛澤東。8月25日,中共中央起草了《中國共產黨致中國國民黨書》,表示願意“在任何地方與任何時候派出自己的全權代表。同責黨的全權代表一道,開始具體實際的談判”。以期實現“兩黨重新合作共同救國”。此前已決定以潘漢年為先鋒。周恩來為主將前去和國民黨方面談判。9月下旬,中共中央起草了一份《國共兩黨抗日救國協定草案》,準備讓周恩來帶去談判用。
誰知國民黨潑過來的卻是一瓢涼水:兩黨並非什麼合作關係,軍隊必須改編,和談只能在7月4日陳立夫修改過的四項條件下進行沒有絲毫的通融。
此時,紅軍三大主力即將會師,醞釀已久的西征寧夏即將進行,儘管毛澤東等人覺得國民黨太霸道,還是答應同意談判。因為這正是行暗渡陳倉之計的良機。10月14日,中共中央電告張子華:要蔣介石找個理由停止軍隊進攻,在進攻末停止時,先派在上海的潘漢年與對方談判。
10月21日,國民黨方面同意先和潘漢年進行初步談判。這一天,紅二方面軍在平豐鎮同紅一軍團勝利會師了。因彭德懷即將率部發起寧夏戰役,毛澤東希望能在戰役發起前談判能對戰役有所幫助,想讓潘直接接觸國民黨上層人物,以便早日驚動蔣介石,他於l0月22日電告潘漢年,要潘直接去找陳立夫。
10月23日上午九時。彭德懷擬就的寧夏戰役部署已變成電文飛至毛澤東的窯洞。這次戰役的目的西渡黃河佔領寧夏。
美好的願望常常在轉瞬間被嚴酷的現實擊個粉碎。
且看看發生在南京城裡,與共產黨的心願相吻合的一件大事吧:
彭德懷在起草作戰計劃上報毛澤東的同一天。宋慶齡、何香凝早擬了一份旨在恢復孫中山“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一致抗日的建議書,拿出去徵求附議簽名。兩天裡,十幾個領袖級人物在建議書上籤上了自己的大名,其中有馮玉祥和孫科。這樣大的動靜,不可能不驚動蔣介石。這份建議書如果傳到各路諸侯那裡,後果將不堪設想。蔣介石想來想去,決定給這些人一個說法。如果將他們都召集在一起,不是太嫌自己的膽怯了?最好能找一個人來獨對。對!這麼辦最好。和他們交個底,讓他們去共產黨那裡當說客,一舉兩得。
可是,找誰來獨對呢?有這種資格的,只有宋、何、馮、孫四個人。宋慶齡是孫中山的遺婿,何香凝是廖仲愷的遺婿。輩高位尊,不是好相與的角色,弄不好就會妓她們當作逆種來訓斥。找孫科獨對?別逗了!雖說已經共和了,雖說蔣介石屁股下面坐的也不是偷來的江山,雖說他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整治過孫科,但他一想到和孫科單獨坐在小客廳裡促膝談心,這心裡就有點發毛。在儒家典籍裡浸泡幾十年,對曾文正公心儀幾十年的蔣介石,腦袋裡裝的不僅僅是文稻武略,還有三綱五常的規矩。如果中國還在搞世襲,孫科就是名正言順的皇上!合適的人選只能是這個馮玉祥。把兄弟加敗軍之將,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讓我們用最簡略的白描錄下這場對話吧。
馮:聯共問題怎麼辦?
蔣(手撫茶杯):同中共妥協問題,我已經考慮很久了。去年年底已開始找他們了。
馮(面露詫異):哦?這麼說,你真的要實行三大政策了?
蔣(眉梢微挑):先總理的遺訓,我怎敢不從。都吵我不抗日,誰能來體諒我的難處?和共黨妥協,有問題不好解決呀!
馮:人的問題?
蔣:這不是問題,從前大家一桌吃飯,一個屋子開會,後來才成冤家,現在再合一起,有什麼不可以?
馮:是這個理。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嘛。黨的問題?
蔣:這更好辦。實行憲政,各黨各派都可參政,共黨當然不能例外。
馮:哪還有什麼問題?
蔣(猛地一蹲茶杯):軍隊。(乜了馬玉詳一眼)誰能去領導他們的軍隊呢?他們連改編都不答應,抗什麼日!
馮(嘆了一口氣,似乎在想三年前抗日不順的日子):是難。你準備怎麼辦?
蔣(眼露亮光):你能不能想法讓他們服從呢?
馮:試一試吧。
蔣:我看還是把他們送到外蒙吧!
簽名運動就這樣不了了之了。蔣介石送走了馮玉樣。目光立即化作兩把利劍迅猛地刺向西北地區。10月27日,紅軍三大主力開始按計劃集結。31日,國民黨軍陸續攻向靖遠、中衛等地,紅軍奪取寧夏的作戰計劃被迫中止,主力被迫向東轉移。黃河天險毫不留情地把紅軍割成了兩塊,紅軍的歷史上出現了幾乎可以作為悲劇註釋的“西路軍”三個字。
蔣介石忽然對和談有了濃厚的興趣.指示陳立夫立即找那個潘漢年。在他看來,紅軍除了籤城下之盟.已別無出路。蔣委員長的感覺並沒放大,毛澤東和他的同志們通夜不眠,焦急地尋找著出路。趨向中蘇邊境已無可能,眼前只有兩條路:要麼與蔣實現全面妥協。要麼分兵重新打入內地。
這兩條路都不是通向黃金牧場的坦途。
潘漢年不知道西北發生的突變,一心一意在上海尋找陳立夫。因為尋找的艱難,他已把毛澤東親手起草的協議草案背個滾瓜爛熟。11月10日,陳立夫敲開了上海滄州飯店潘漢年的房門。
陳立夫和潘漢年這次會面.無疑是第二次國共合作史上,最富戲劇性的篇什之一。作為正式談判代表,潘漢年肯定知道毛澤東的如意算盤,一見來人正是陳立夫本人,心裡油然生出“柳暗花明又一材”的愉悅感,甚至沒有去想一下陳立夫為什麼這般猴急地親自找上門來,立即把協定草案背了一遍。
陳立夫嘴角上掛著怪怪的笑,靜靜地傾聽,像一隻假寐的老貓。他已經判斷出潘漢年對西北的新局面一無所知了,要讓潘漢年表演個夠,然後再猛撲過去,給對手致命的一擊。
潘漢年結束了演說一般的陳述後,發現陳立夫像是睡著了,心存疑惑。不由得迫問:“陳先生以為如何?”
陳立夫大笑。笑得很開懷。用大笑消受夠了勝利者的喜悅後,他說話了,用的是頤指氣使的口吻:“我請你向貴黨轉達蔣先生的最新建議:第一,對立的政權與軍隊必須取消;第二,目前可保留三千之軍隊,師以上領袖一律解職出洋。半年後召回按才錄用,黨內與政府幹部可按材適當分配南京政府各機關服務。如軍隊問題如此解決,則你們所提政治上的各點都好辦。能否停戰,蔣先生意思是要看你們對軍事問題能否接受來決定。軍事問題雙方談了要負責的。你我都無法決定此事,是不是請周恩來來寧和蔣先生一談?”
這番話潘漢年聽來真像晴天霹雷。
五
溫習一下魯迅先生的一句至理名言很有必要。魯迅先生說:“一要生存。二要溫飽.三要發展。”後來的學者認為:魯迅的思想有時所進至的深刻程度,幾百年來無人出其右音。領悟了魯迅先生的深意,我們就能避免在評價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時可能的迷失。大則革命運動。小則個人生活。無不在魯氏三段論的制約之下。
11月11日,中共中央收到了潘漢年的電報。這一夜,毛澤東的窯洞裡肯定丟了一地劣質煙的菸屁股。“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眼下這一關怎麼過?無條件交出軍隊?十年前,毛澤東已經得出“槍桿子裡面出政權”的結論了。眼下這幾萬人馬可是共產黨的**呀,萬萬交不得!這支軍隊能存活至今天,是用心血、謀略和幾萬十幾萬生命換來的呀!它是中國革命僅存的一顆火種,不能讓它熄滅了!沒有了它,共產黨人的終極政治目的、社會理想、爭取民族的徹底解放的理想,都將無所附麗。
蔣介石不是笨蛋,一掌打在毛澤東的腰眼上。笑話,蔣介石能不知道軍隊的重要:在戰爭疊起的時代裡,能把幾十上百個亂世英雄控制在自己的麾下,沒有鐵的意志和手腕。能辦得到嗎?解職出洋,真是一個創造性的手法!半年後召回量才使用?不過是個託辭。交出軍隊,就意味著流亡生涯的開始。毛澤東看了看身邊鋪著紅氈的桌子,想起了美國人斯諾。一個月前,他和這個美國記者圍著這張桌子度過了幾個不眠之夜。這幾夜,他詳細談了自己的歷史和紅軍長征的經歷。想起了長征,毛澤東坐了下來,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藐視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的豪氣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有小米飯可吃,有窯洞可住,有自己的地盤,比長征途中的情況要好得多。智慧尚有它的用武之地,還可以顯出從容。他朝門外喊道:“要開個會!”
這一晚發生在毛澤東窯洞裡的事情,以後的史料裡沒有記載。當事人(包括工作人員)在後來的回憶文章中似乎把這一晚遺忘了。我們只有從第二天發生的事情中,感覺到這一夜的驚心動魄。第二天,也就是11月12日,中共中央致電潘漢年:“南京對紅軍究竟能容納至何限度,望詢明電告,彼方條件如使恩來出去無法接受,恩來出去無益。近日蔣先生猛力進攻紅軍,不能不使紅軍將領生疑……據張子華稱,曾養甫曾有這樣一案:一、黨可公開活動;二、政府繼續存在;三、我方可參加國會;四、紅軍改名受蔣指揮。為一致對外,我們並不堅持過高要求。可照曾談原則協定。”
有什麼容器可以度量這次讓步所飽受的苦痛?抗日的事眼下不能考慮了,共產主義理想暫時還只能放在被翻得油膩的書本里。這些“發展”階段的事業已經擺不到桌面上來談了。必須面對生存這個難題。雖說共產黨歷來信奉以發展求生存的哲學,但在這一關鍵的時刻,需要來一點變通。
這次讓步,無疑可看作困獸之鬥。以對手提出的條件進行談判,已喪失了全部的主動。“─致對外”,已經變成一個美麗的面具。
即便如此,能不能談,也還未知。
11月15日,陳立夫接到中共中央致潘漢年的電報後,當即電邀潘漢年到南京再談。16日晚,潘漢年匆匆忙忙趕到南京,陳立夫卻失約了。不難想見潘漢年在1936年11月16日晚那種沮喪和絕望的心情。作為談判一方的正式代表,面對這種令人難堪的冷遇,潘漢年嘴角上還能浮出年頭在莫斯科見到鄧文儀時的不可捉摸的笑意嗎?陳立夫官邱前的馬路上肯定留下了潘漢年疊了一層又一層的腳印。門旁的飽經滄桑的古槐樹肯定還記得潘漢年每次叩響門環時,那支握慣了派克式鋼筆大手的猶豫和顫抖。
陳立夫去了洛陽,歸期不定。陳府的下人並沒騙潘漢年,陳立夫去洛陽是蔣介石召去的,作為大臣,無法決定召見的長短。
如果潘漢年知道蔣介石半推半就,決定在洛陽過自己五十大壽這一事實,他還能熬過這難捱的等待嗎?
蔣介石正在洛陽盡情享用事業達至頂峰時的風光。他這次出巡,京城幾十位要員隨駕。這時候,沒有幾個人能猜出蔣介石帶這麼多大員的目的。他的日記公諸與眾後,我們才知道他這次已下定決心,準備徹底解決共黨和紅軍問題。
中共中央想以曾養甫案為基礎進行談判的意願。
陳立夫故作驚詫道:“是麼?有過這樣一案麼?我怎麼不知道?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潘漢年艱難地答曰:“曾養甫案由張子華轉告中共中央。”
陳立夫搖頭晃腦,“純屬子虛,純屬子虛。曾養甫作為我的代表和你們密談,他有這樣一案,我不會不知道。”
潘漢年自然不會去從陳立夫臉上尋找什麼說謊的證據。把謊言當成真理講出來時能迴避掉七情六慾,是政治家最基本的功夫。陳立夫是什麼角色,能在這些地方露出破綻嗎?曾出產過“指鹿為馬”典故的這片土地上,陳立夫的說謊是一種重複的就像第一萬零一次把女人比做鮮花一樣平常,等同於京劇裡一個程式,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它的功能只是用來證明強食弱肉這個嚴酷的現實。
“要談,只能在十天前談的原則下進行。”陳立夫見潘漢年默不作語,補充道:“蔣先生這次又一次強調了。你們可派代表參加國會,名單由我們來提。”
歷史從來沒在這種情況下複製出“舌戰群儒”的絕響。便是蘇秦、張儀、申公豹在世,也無法改變這種格局了。潘漢年只能用高貴的沉默維護自己人格的完整,他在心裡已經承認:這次會晤徹底失敗了。
陳立夫完成自己政治家和欽差大臣形象塑造後.把自己的個性特徵作了適當的表現,使得歷史的記憶裡多了這樣一段變奏作為這一輪會談的尾聲:同一日。陳立夫讓張衝告訴潘漢年說,堅持十日談的原則,實在是蔣介石的本意。他個人也無可奈何,併為潘漢年出了這樣一個主意,周恩來曾與蔣介石共過事,關係不錯,如周去見蔣,條件或許可以斟酌。陳立夫後半生因政治失意,全身心投入中國文化的研究,對孔孟的迷醉,體他的政治家做得不很純粹,但卻得以長壽。現在以九十五歲高齡尚能操練筆墨。
詳察歷史後來的程序。可以說蔣介石錯過了他夢寐以求的吞併共產黨的千載難逢的良機。因為從此以後。共產黨再沒提出過比這一次更低的價格。
歷史不能占卜,歷史不能重新選擇。這個時候蔣介石沒有接受共產黨的條件,是因為他已經有更好的選擇。
他認為從肉體上消滅共產黨的時機業已成熟。進入11月下旬,他親自到西北督剿共產黨和紅軍的意圖已路人皆知了。
中共中央被逼無奈,只好另覓出路。11月26、27日,兩電潘漢年,拒絕由周恩來出面談判,認為國民黨無絲毫的談判誠意。決定中止談判。12月上旬,陳立夫和潘漢年再次會晤。陳文大表示出一些讓步,同意保留三萬紅軍,但其它條件不變。在蔣介石即將開始大規模軍事進剿的前提下,這次讓步只能看作是一種為戰爭服務的計謀。中共中央自然表示拒絕,決意以戰爭求和平。
12月4日,蔣介石抵西安,脅迫張學良、楊虎城率部進攻紅軍,否則就將張楊兩部調至福建和安徽。
12月5日。毛澤東致函馮玉洋和孫科。鼓動馮、孫二人扯旗抗日。
毛澤東為什麼要給這兩個人寫信?蔣介石的如意算盤能打響嗎?且作疑案存下。
政治解決國共衝突的設想,在1936年12月。它剛滿週歲的時候,完全變成了一個有人生沒人養的棄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