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繁體版 第一百五十七章匹夫一怒

第一百五十七章匹夫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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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匹夫一怒

第一百五十七章匹夫一怒

小九出殯那一日,天色很好,萬里無雲,豔陽高照。

彭先生幫著主持,戲鼓樓的人來了大半送行。從戲鼓樓門口到城南的墳崗,紙錢揚了一路。小九還是個孩子,有沒有姊妹兄弟,送葬的時候是他一科的師兄幫著打靈頭幡。陳班主捧著牌位,走在棺材前頭——兩座牌位,兩口棺材。

都是上好的杉木棺材,走了三道紅漆,雕蝙蝠祥雲頭的榫,上下釘了九枚銅釘。雖說講究一個視死如生,小九到底是個戲子,戲鼓樓也不是什麼有錢的大戶,做不到金銀玉皿陪葬。放在小九棺材裡的物件兒,只有那冊整理出來的《宇宙鋒》劇本,還有虎子和趙善坤送他的那對兒翎子。至於他大師兄,棺材裡只有那一口劍陪著。說是凶器,卻也是一輩輩傳下來的行頭。既然楚安交給了他,他又沒有弟子,帶走是理所應當的。

一隊鑼鼓嗩吶奏著《到冬雷》,請香二十八柱,燒完了再斬雄雞,時令果蔬五穀飯供奉,燒紙暖墳,入土為安。

這一套流程虎子都熟。畢竟是吃死人飯的,喪葬的活兒,他不知跟著彭先生做了有多少。可那都是“旁人”,既不跟自己沾親帶故,也不與自己有什麼交情。安葬和自己有關係的人,對虎子來說這是頭一遭。

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難過、憤慨、悲慼,都沒有。腦子裡是空的,心裡頭也是空的。木然地燒紙,木然地培土,木然地立碑,木然地上香。以往都是他吆喝著,提醒死者家人應該怎麼做,現在卻是自己也忽然忘了應當做什麼。還是彭先生招呼了他好幾聲,他才想起去搬紙人紙馬。

見那些紙人紙馬燒了個乾淨,趙善坤哭得很傷心。虎子覺得自己應該哭一場,要不然對不起小九,對不起這麼多年一起玩到大的交情。然而他落不下眼淚來,只是看著那塊寫著“愛子陳小九之墓”墓碑發呆。

他還在想,為什麼不是寫的“陳彩媂”呢?思量了好久才回過味兒來,小九他是沒有大號的,小九是他的乳名,彩媂是他的藝名,十四紅是他的諢名。戲子之所以要取藝名,是因為唱戲是下九太流的行當,辱沒祖先,不能以本名示人。可小九家祖先就是唱戲的,現在人都死了,還不能用自個兒的本名嗎?也就是隻能寫上“陳小九”了。

明明應該是悲傷的時候,我為什麼要想這些看無關緊要的東西呢?虎子問自己,卻也沒得出一個答案。

出門送葬的隊伍,午時之前要回去。走了就不能回頭看,是怕親人眷戀塵世。

虎子不用管這些。他今天的身份是陰陽先生的徒弟,不算是來送葬的。所以他想著,可以多陪小九一會兒。

他就這麼坐在小九的墳前,一句話不說,只是一炷香一炷香地往上續。好多人說燒香拜鬼神,就像在行賄一樣。其實全不是這麼回事兒。香是寄託思想的物件,“嫋嫋煙氣起,將言通鬼神聽”。香原本是將自己的想法思緒,傳遞給鬼神的工具而已。

虎子也不知道他想要對小九說什麼,反正就這麼燒吧。直到手邊的香燒乾淨,他才發現天快黑了。

“回去吧。”循著聲音一回頭,才發現彭先生站在他的背後,遞過來一個幹油餅子,“吃點兒吧,逝者已矣,咱們還得活下去。”

虎子燒香的時候,沒聽見身後有響動。也就是說,彭先生一直站在他身後陪著他、陪著小九。

“師父,你說咱們修行是為了什麼呢?”虎子接過餅咬了一小口,問。

“修道法,正己心,洞明萬物自然;學神通,破邪祟,守護一方平安。”彭先生輕輕搖了搖頭,“回去吧。”

虎子沒再說什麼,點點頭,跟師父回了山上。

夜半三更,虎子坐在炕上反覆思量著就師父的這兩句話。他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兩句話了,三歲那年懵懂無知行了拜師禮的時候,彭先生就曾這麼教導他,應該說這是他的第一課。許多年後再問,還是這個答案。

人真的能洞明萬物自然嗎?不能。別說是人不能,就連神仙也不能。所以神仙各司其職,恪守己道。可是守護一方平安呢?按理說凡塵的事情歸凡塵,不是邪祟作惡,那麼這個事情就輪不到修士來管。

可是他答應過小九的,若是小九沒能活著離開昌圖府,他要幫小九報仇。殺死小九的是他的大師兄,已經死了。教唆他大師兄殺人的是楚安,還活著。不過他們都不是首惡。真正把小九逼死的,是安德烈。

因為老毛子來了,這一方水土才不平安了,明明在此之前什麼都沒有的。如果老毛子不來,小九應當能唱紅了,唱火了,下了戲臺還是個大好的男兒,時而找他和狗子玩耍。是的,如果老毛子不來,狗子也就還是狗子,不會是趙善坤。

他殺了安德烈,也算是守護一方平安。

要想報仇,就要取安德烈的首級來祭奠小九!

虎子現在有點能理解趙善坤咬著牙紅著眼說要報仇的時候,是一個怎樣的心情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虎子覺得他等不了十年;“小人報仇從早到晚”,不痛不癢不傷經動骨,那也能叫做報仇嗎?

虎子覺得“匹夫一怒血濺五步”,才是他應當做的。他可能活不下來,但是他必須要去做。小九已經是個死人,自己再不幫他,那就沒人能幫他了。

他跟趙善坤不一樣。趙善坤想著報仇的時候,還手無縛雞之力。他卻是已經學了一身的本事,有搏命的資本了。

說擋住洋人的槍子兒,那不可能。但是要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他就不信安德烈能時時刻刻提防著別人暗殺。但凡有一點鬆勁兒,虎子就要剁了他的狗頭!

這件事情,不能帶上狗子,更不能讓自己師父和師叔知道。生死是他一個人的事情,哪怕是死了,也絕對不能牽連上鬼家門。大丈夫一諾千金,既然他答應了,那麼他就得去做。

他摸著黑把刀抽了出來,放在了自己膝上。手輕輕撫過刀身,冰冷刺骨,就好像那天在戲臺上摸到的血一樣。他想象著用這把刀砍下安德烈腦袋的情景,越想越覺得切實。他現在恨不得立刻下山,衝到趙家大宅,了斷了安德烈的性命。

“虎子哥,你還沒睡。”趙善坤的聲音把虎子從他的想象里拉了出來。

今夜沒有月亮,星河璀璨,卻照不亮屋裡。虎子轉過頭,都看不清趙善坤的臉。他按住了刀說:“你不是也沒睡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趙善坤聲音微顫,“算我一個,差不多了。你可別忘了官圖貼了告示,老毛子快要撤兵了。等他們一走,我就不知道上哪兒找他們報仇了。”

趙善坤這麼一提醒虎子才想起來,那個叫楊儒的官好像沒有白死。關東到底不是俄國人的地盤,它還沒被劃成租界,老毛子終歸是要退兵。快的話夏天,最遲也不過今年冬天。到時候俄國人走了,他很可能再也找不到安德烈,那就真的沒辦法替小九報仇了。

“我替你報仇,”虎子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說,“咱倆不能都死了。等師父師叔老了,得有人伺候。”

“那為什麼不是你?”

“因為你還沒出師。你去了幫不上忙,還會拖我的後腿。”

“我現在不比你差,”趙善坤的聲音往上一揚,“我這一門的本事修行比你們術門來的快得多。大不了我把身子交給宋哨官,他本事高。”

虎子好半天沒說話。他輕輕用指尖叩打著刀身,思量了很久。

“你可能會死。”虎子說。

“我爹孃和靈芝姐都死了,”趙善坤又壓低了聲音,“現在九哥也死了。”

“你還有你師父和師伯,”虎子咬咬牙,“你不知道,你師父死過一個兒子,他現在拿你當他親生兒子看。你管他叫‘爹’,他都能應聲。”

“你不一樣嗎?”趙善坤反駁道,“你都姓‘彭’!你試試管你師傅叫‘爹’,看看他應不應聲。你怎麼不想著為你爹養老送終呢?”

“那不一樣!”虎子朝著暗處一瞪眼睛,“我是答應了小九,這件事非做不可。”

“哪裡不一樣了?”趙善坤喘著粗氣,“我還答應過我自己、答應過我爹孃和靈芝姐的在天之靈呢!”

虎子忽然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了。他哪有資格說,不讓趙善坤跟著一起去呢?論起苦大仇深,趙善坤跟安德烈有滅門之恨,此仇不報他枉為人子。

“現在還不行,”虎子說,“這兩天,師傅和師叔不會放咱們下山。等到哪一日,他們以為咱們把這事兒忘了,才是咱們去報仇的時候。而且絕對不能被逮住,要麼逃生,要麼死,決不能牽連鬼家門。你明白嗎?”

“我懂。”

又是一陣沉寂。

“虎子哥,”趙善坤輕輕地說,“你哭了。”

虎子嗤笑一聲,心說這麼暗的天色,我什麼都瞧不見,你還能看見我哭了?他下意識地在臉上一抹,擦下了兩滴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