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繁體版 第80章 回憶錄(14)

第80章 回憶錄(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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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回憶錄(14)

第80章 回憶錄(14)

“開始我推測,或許莫里森小姐與上校有暖昧關係,當晚她告訴了上校夫人。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麼上校夫人很生氣地回了家,也能解釋為什麼莫里森小姐否認她知道所發生的事。並且,這種猜測和僕人們所聽到的也不矛盾。但是,巴克利夫人提起過大衛,而且上校忠於妻子是人人都知道的,這些都與假設相矛盾,何況還有第三者闖入過現場。這樣的話,這個猜測就很難站住腳了。不過,總的說來,我不想承認莫里森小姐與上校有關係,反倒更願意相信,這位少女清楚巴克利夫婦爭吵的原因。於是,我便去拜訪了莫里森小姐,詢問了她有關情況。我完全相信她知道真相,並告訴她,如果弄不明白這件事,她的朋友巴克利夫人就是重要嫌犯。

“莫里森小姐瘦弱而文雅,頭髮呈淡黃色,眼裡含著幾分羞澀,但看得出是非常聰明的人。她坐在那裡,聽完我的話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態度堅決地說出了一些對我很有用的事情:

“‘我答應了我的朋友,絕對不說出這件事。既然答應了,就該守諾言。可是我的朋友因病不能替自己澄清,並且因此要被指控,那麼如果我確實能幫她的話,我願意違背諾言,把星期一晚上發生的事都講出來。

“‘當晚八點四十五分,我們從瓦特街慈善會回來。回家時我們經過了赫特森街,這條街很寧靜,只有路左邊有一盞燈。當我們走近那盞路燈時,我看到有個人迎面走來,他肩上扛著一個小箱子,背駝得很厲害,好像已經殘廢了。因為他身體佝僂,垂著頭,兩腿只能彎曲著走路。經過我們身邊時,在路燈的照耀下,他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當他看清楚後,馬上停了下來,很嚇人地驚叫了一聲:“天啊!是南希!”巴克利夫人的臉立時變得蒼白。假如沒有那個人扶住她,她一定摔倒了。我正打算叫警察,但意外的是,巴克利夫人竟對那人非常客氣。

“‘她顫抖地問:“亨利,這三十年來沒有一點你的訊息,我還以為你已不在人世了。”

“‘那人回答:“我的確死了。”他說話的聲音讓人驚奇,臉色極其恐怖,那種仇恨的眼神至今仍留在我的記憶中。另外,他的頭髮和鬍子都是灰白的,臉上爬滿了皺紋,就像只乾枯的蘋果。

“‘巴克利夫人佯裝輕鬆地說:“親愛的莫里森,請你先走一步,我想和這個人說幾句話。”當時,她臉如死灰,嘴抖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趕忙先走開,只留下他們單獨談了一會兒。後來,我看見那人站在路燈杆旁,發瘋一樣在空中舞動著拳頭,而我的朋友則一言不發地朝我走了過來。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直到我家門口,她才拉著我的手求我替她保密。

“‘她說:“那是我的老朋友,現在苦得都不像人樣了。”我答應了她,她親吻了我後匆匆離去。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的全說出來了,開始沒告訴警察,是因為並不知道我朋友的的危險處境。現在,一切都說了,希望能對她有利。’

“華生,這些都是莫里森小姐告訴我的。你能想到,這對我而言真像是黑暗中的一絲光明,以前散落的一些資訊馬上都可以聯絡起來了。至此,我對該案的來龍去脈已基本有了頭緒。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尋找那個陌生的駝揹人。如果他還在奧爾德肖特,事情就好辦了。那地方人口稀少,一個殘疾人更能引起人們的注意。今天,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尋找他,到晚上總算找到了。華生,他叫亨利·伍德,就住在他與巴克利夫人相遇的那條街上。他是五天前到這兒的。我以租戶登記員的身份與女房東談得很投機,因此得知他以變戲法為生,每天晚上都到私人經營的各個士兵俱樂部去轉一圈,而且在每個俱樂部都要表演節目。他隨身帶的箱子裡有一隻小動物,女房東說,他常常利用那隻小動物變戲法。女房東就提供了這麼多,但後來又補充說,這麼個扭曲畸形的人能活下來真是不容易。他常說些奇怪的話,而這天晚上,女房東聽到他在房裡哭。談到房租,女房東說他付錢很爽快,不過,他交給女房東的押金裡卻有一枚像弗羅林(弗羅林,19世紀末期英國的兩先令的銀幣——譯者注)的銀幣。華生,房東給我看了那枚銀幣,那是一枚印度盧比。

“親愛的朋友,現在你該明白為什麼找你了吧?有一點毫無疑問,那兩個女人與駝揹人分手後,他悄悄地跟蹤了她們。他在窗外聽到夫婦二人在爭吵,就闖了進去,而他木箱裡的小動物也跑出來了。不過,後來發生的事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那麼你要去見他?”

“是的,不過需要一位見證人。”

“你想讓我當見證人?”

“不錯,如果你願意。假如他肯把事情說清楚,那就最好;如果他不說,我們別無他法,只有申請逮捕他。”

“可是你能肯定,我們去那裡時,他還會在?”

“我已經做了準備,在貝克街僱了一個孩子去跟蹤他。無論他去哪裡,這個孩子都會跟到哪裡。明天,我們在赫特森街會找到他的。如果我再繼續耽誤你睡覺,那簡直就是在犯罪了。”

第二天中午,我們來到了案發地。在福爾摩斯的帶領下,我們立即趕往了赫特森大街。雖然福爾摩斯很善於隱藏他的情感,但我仍能看出他的興奮。當然,我自己也覺得莫名的衝動,像是獵奇,更像是一場智力較量的開始。每次跟他查案我都有這種體會。

我們拐進一條短街,街的兩旁是二層的磚瓦樓房,福爾摩斯說:“這就是赫特森街,看,辛普森來見我們了。”

一個小個子的流浪兒一邊向我們跑一邊喊:“福爾摩斯先生,現在他正在裡面。”

福爾摩斯熱情地拍著小孩兒的頭說:“非常好,辛普森!華生,快點兒,就這間屋子。”福爾摩斯遞進去一張名片,說有事情要請教。過了一會兒,那人出來見了我們。儘管天氣很熱,那人卻依然蹲在火爐旁,小屋熱得像蒸籠。這人彎著腰駝著背,身體蜷縮在椅子裡,給人一種難以描述的,因其畸形身軀而產生的醜惡感。但是,當他轉頭看我們的時候,我卻隱約覺得那張臉雖然滄桑粗黑,竟也依稀可見一種挺拔俊秀。他的眼睛懷疑地盯著我們,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只是指了指椅子示意我們坐下。

福爾摩斯溫和地說:“我想,你就是在印度呆過的亨利·伍德。我們來拜訪你是為了巴克利上校被殺的案子。”

“我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這就是我所要查的。我想告訴你,如果這事弄不明白,你的老朋友巴克利夫人會被認為是嫌疑犯。”

他聞言大吃一驚。急忙說:“我不認識你,也不清楚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但是你敢發誓,你所說的都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她現在昏迷不醒,等她醒來我們就逮捕她。”

“天啊!你是警察?”

“不是。”

“那麼,這事與你有什麼關係?”

“為了弄清真相,這是每個人的義務。”

“你應該相信我,她是清白的。”

“那麼你是凶手?”

“不是我。”

“可是,除了你們,還有誰會殺害巴克利上校呢?”

“他是上天報應,死於非命。不過,請你相信,如果我能如願地把他的腦袋開啟花,讓他死在我的手裡,那他也是罪有應得。如果不是他心有愧疚,自己摔死,我也一定會殺死他。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隱瞞什麼,我要把這件事講出來,因為我無愧於任何人。

“先生們,事情是這樣的。你們別看我現在背駝得厲害,肋骨也扭曲變形了,但是當年,在一一七步兵團,下士亨利可是最英俊的。那時,我們駐紮在印度布林蒂兵營中。我和已死的巴克利同是連裡的軍士長,而陸戰隊上士的女兒南希·德沃伊在團裡則是出了名的美女,我們兩人都愛上了她,但是她卻只愛我。也許你們會見笑,當時南希確實是因為我的英俊瀟灑才愛上了我,儘管我現在慘不忍睹。

“但是,我雖然得到了她的愛情、她的心,她父親卻把她許配給了巴克利。那時我性格魯莽,而巴克利則受過良好教育,並且很快就升為了軍官。不過,南希仍然對我一片痴心,如果不是印度發生了叛亂,全國形勢大變,我很可能就是她丈夫了。

“我們全都被困在了布林蒂,包括我們的團,半個炮兵連,一個錫克教連,還有許多平民。叛軍大約有一萬人,好像一群凶狠的獵狗圍著一隻獵物。第二個星期後,我們的飲用水喝光了。那時,尼爾將軍的縱隊正向這邊打過來。所以,唯一的問題,或者說是唯一的希望就是看我們能否聯絡得上他們,因為帶著婦女與小孩,突出重圍根本不可能。於是我毛遂自薦,請求衝出去與尼爾將軍聯絡。我的請求馬上被批准了,我就去找巴克利商量路線,因為他最熟悉這裡的地形。他畫了張地形圖讓我帶著,以便能按圖上的路線突出重圍。那天晚上十點左右,我出發了。城中上千條性命等著我去營救,可是當我從城牆爬下來時,心裡卻只想著一個人。

“我按地形圖越過了一條幹涸的小河,原想可以避開敵軍的崗哨,不料就在我爬到小河的拐角處時,卻陷入了六名敵軍的埋伏——他們早已蹲在那裡等我了。瞬間,我被打暈了,手腳也被捆了起來。可是真正的傷口在心裡,不在身上,因為當我醒來時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雖然我只懂一點兒他們的語言,但也能聽明白一點,那就是為我畫線路圖的人出賣了我,他是通過當地一個土著人通風報信的。

“我沒必要再詳細講述這段經歷了,想必你們已經瞭解了巴克利的人品。第二天,尼爾將軍就趕來解了圍,可是叛軍被迫撤退時卻把我也一起帶上了。從此,這麼多年,我再也沒見過白人。我飽受痛苦,幾次逃跑,但都被抓了回去。我現在的樣子就是拜他們所賜。他們帶我去了尼泊爾,又轉到大吉嶺。結果那裡的村民把這些叛軍殺了,而我還沒來得及逃跑又成了他們的奴隸。最終,我還是跑掉了,但沒敢向南逃,而是向北去了阿富汗。我在那裡流浪了幾年,又回到了旁遮普省。那幾年裡,我多數時間都與土人生活在一起,為了生活我學會了變戲法。像我這副樣子還有什麼必要再回英國,何必再讓戰友們知道我的情況呢?雖然我很想報仇,卻也不願回去。我寧願讓他們與南希認為我已死在印度,也不願讓他們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他們都認為我死了。後來,我聽說巴克利與南希結婚了,而且巴克利在團裡升得很快,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說出真相。

“很多年過去了,人老了,就特別思念故鄉。近幾年,英格蘭那綠油油的大地和美麗的田園時時出現在我的夢裡。最後,我終於下定決心,在餘生一定要再回故鄉看看。我攢夠了路費就回來了,接著就在兵營附近住下來。我瞭解軍營生活,所以知道怎麼做才能使士兵們開心,於是表演雜耍成了我維持生計的手段。”

福爾摩斯說:“你的故事真讓人感動。我聽說你巧遇了巴克利夫人,你們也相認了。我認為,你是跟隨她回家後,從窗外聽到他們夫婦的爭吵,所以才穿過草坪衝了進去。”

“是的,先生。他一看見我,馬上大驚失色,那是我所見過的最難看的臉。然後他就向後摔倒,頭正好碰在爐子的護板上。其實,他在摔倒前就死了,我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他死了,這就像讀壁爐上邊那鏡框裡的經文一樣清楚明白。他一看見我,就像亂箭穿過了罪孽深重的心。”

“後來發生了什麼?”

“後來南希也暈倒了,我趕忙從她手裡拿過鑰匙,準備開啟門求救。可是我忽然又想到,這事對我不利,假如我被抓住,祕密就洩露了,於是想到還是離開好。我趕忙把鑰匙放入口袋,扔下手杖,捉起了窗簾上的特笛,將它塞進箱子裡就逃跑了。”

福爾摩斯問:“特笛是誰?”

亨利向前傾了傾身子,打開了屋角一隻小籠子的門。一隻紅褐色的可愛的小動物跑了出來。它身子瘦弱而柔軟,腿像鼬鼠的腿,鼻子又細又長,紅眼睛很美麗,是我所見過的最漂亮的小動物。

我喊道:“是貓鼬。”

亨利說:“不錯,人們經常這樣叫它,不過,也有人稱它獴,我叫它捕蛇鼬。特笛捕捉眼鏡蛇特別靈巧。我有一條去了毒牙的蛇,特笛每晚在俱樂部裡捕蛇逗士兵們開心。

“先生,您還有問題嗎?”

“沒有了,不過,如果巴克利夫人還有事,我們會來找你。”

“當然,如果是那樣,我自己會去的。”

“如果可以的話,就不要把巴克利的罪惡抖出來了吧!你已經知道,這三十年來,他一直很受良心的譴責,你就饒了他吧。墨菲少校在那邊,伍德,再見。我去了解一下是否又發生了什麼事。”

少校還沒走到拐彎處,我們就追上了他。

少校說:“福爾摩斯,你一定已經聽說了吧,看來這事是我們庸人自擾了。”

“什麼意思?”

“醫生剛驗完屍,上校死於中風。你看,這事本來很簡單。”

福爾摩斯笑道:“不錯,是很簡單,華生,我們回去吧!奧爾德肖特不再需要我們了。”

到達車站時,我忍不住問:“還有一件事我不清楚,南希的丈夫叫詹姆斯,那個人叫亨利,可是南希為什麼要說大衛呢?”

“親愛的華生,其實我絕非你所說的,是個高明的推理家,沒那麼神。否則我就應該能根據這個詞猜出全部故事了。現在看來,大衛只是個譴責的詞。”

“譴責的詞?”

“是的,你知道,大衛(《聖經》中記載,以色列王大衛喜歡以色列軍中赫族人將領烏利亞的妻子拔士巴,為了得到她,便派烏利亞到前方,烏利亞由於被人出賣而中了埋伏身亡——譯者注)有一次和巴克利做了一樣的錯事。你還記得烏利亞和拔士巴的故事嗎?我對《聖經》中的細節記得不太清了。但是,如果你看看《聖經》中《撒母耳記》第一章或第二章,就應該知道答案了。”診所疑案

我大致翻閱了一遍那些零零散散的回憶錄,試圖找到福爾摩斯迥異於常人的思維特點和推理規律,但卻始終找不到完全可以佐證的恰當例子。因為在每個案子的偵察過程中,我的朋友雖然都很巧妙地運用了他的推理方法,並最終證明了他那套特殊方法的重要性,但是事實本身卻往往都很細小平常,不太值得向讀者一提。另外,也常有這樣的情況,案子本身曲折離奇,但是他在調查過程中起到的作用又不能滿足我作為傳記作家的願望。之前寫過的諸如《血字的追蹤》和《囚船上的慘案》等,這些因其案情本身的驚心動魄和撲朔迷離,勢必將成為刑案史學家的關注之作。現在我要講述的這個案子,我的朋友在其中雖未起到最關鍵的作用,但由於案子奇特少見,因此實在不能不收錄進來,介紹給讀者。

那是七月的一個悶熱潮溼的陰雨天,公寓的窗簾半拉,福爾摩斯坐在沙發上,正反覆地閱讀著一封今天早上收到的信。我因有過在印度從軍的經歷,所以一向怕冷不怕熱,即便此時溫度計已顯示出華氏九十度,我也沒有感到一點兒不舒服。

但是,今天的報紙很沒意思,議會也休會,議員們都去度假了。我也很想到森林中的空地上或南海邊那鋪滿鵝卵石的沙灘去玩。可惜當時囊中羞澀,只好將假期推後。而對我的朋友來說,無論鄉下還是海灘,他統統不感興趣。他只喜歡呆在這個聚集著五百萬人口的城市的中心,敏銳地關注著這個城市對種種疑奇案件的傳聞或猜測。對於旅遊,他毫無興趣,而唯一遠行的理由就是去鄉間看望他的哥哥。

此時,福爾摩斯又陷入深深的沉思中,一言不發。我只好將無聊的報紙丟在一邊,靠著椅子發呆,思考一些問題。忽然,我的朋友開口說話了。

他說:“華生,你想得很對,用這樣的方法解決問題很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