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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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節
正文第11節
譚嘯目睹老人如此狂態,一時為之愕然,他不敢輕易動他,因老人有言在先。可是卻也不放心他一人睡此絕峰,遂在老人身邊坐下,徹夜地守著他,運行了一會兒氣功之後,天已微微亮了。
老人兀自鼾聲如雷地熟睡著,晨風吹拂著他那滿頭亂草似的頭髮,天下狂人雖多,可是似他如此顛狂者,譚嘯卻是生平僅見。
經過這一夜相處之後,譚嘯對老人生出一種由衷的敬佩。
他默默站在老人身前,心中生出無限憐惜之心,自忖道:“這是什麼力量,使得他如此?可憐的老人!”
想著,他輕輕彎下身子,手指方一觸及他的衣衫,老人倏地雙目齊張,這種突然舉動,不禁令譚嘯怔了一下。
老人目光一轉,欠身而起,他顧視了一下左右,瞠目道:“我怎會睡在此地?你……”
譚嘯微微一笑道:“老前輩,你莫非把昨夜之事忘了?”
老人忽地挺身而起,神色黯然地道:“這麼說,我昨夜是喝醉了……”
譚嘯有些害怕地點了點頭:
“是的!你老人家醉了。”
雪山老人倏地反手,扣住了譚嘯手腕,厲聲道:“說!我昨夜都做了些什麼?”
譚嘯只覺得老人抓握處,如同上了一道鐵箍,當時掙了一下,緊張地道:“你老真的都忘了?”
老人怪笑了一聲:
“說!我做了些什麼?”
譚嘯想了想,遂點頭訥訥道:“你老飲酒唱歌……”
老人咧口大笑道:“老夫素所喜為也!”
譚嘯頓了頓,又介面道:
“然後,傳了弟子一套功夫。”
老人毗目變色道:“什麼功夫?”
“黑……鷹掌……”譚嘯打了一個寒顫。雪山老人聞言,倏地面上一白,譚嘯清晰地看見,由他兩鬢沁出了汗珠,他不禁嚇了一跳,嚅嚅問道:“老前輩,有什麼不妥麼?”
雪山老人緊緊咬著牙,發狠地跺了一下腳,長嘆了一聲道:“罷了!罷了!”如喪考妣似的,直向茅屋踽踽行去。
譚嘯慢慢跟在他的身後,老人推門入內,他也跟了進去,痴痴地道:“老先生,你請放心,弟子定不辜負你造就的這一番苦心,這一套黑鷹掌,我今生絕不傳第二人。”
老人回過身來,苦笑了笑說:
“功夫已是你的了,一切你看著辦吧!”
說著又長嘆了一聲,眨著一雙細目,看著譚嘯,灰心地說道:“自我一見你之後,就發現你是一個危險的人物,果然……”
他分了一下雙袖,苦笑了笑,又點頭說:
“少年,你坐下。”
譚嘯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因為似乎有些強人所難的感覺,聞老人言,忙坐了下來。
“我想對你瞭解一下。”老人慢吞吞地說:
“因為,現在你已自我身上,得到了武林中數百年未曾一現的絕技。”
譚嘯尷尬地一笑道:“小可姓譚名嘯,是湖南人氏!”
老人哼了一聲:
“說下去。”
譚嘯窘笑了笑,翻著眸子。老人點了點頭:
“我叫你繼續說下去,譬如說你的親友仇人……”
他這麼一說,譚嘯不禁怔了一下,當時苦笑了笑,目光中泛著異彩道:“老先生,我是一個身世悽慘的人,你不聽也罷!”
雪山老人怔了一下道:“你慢慢說一說。”
譚嘯劍眉微軒道:“我二歲喪父,三歲喪母,受祖父養育,不幸四歲時先祖也棄養大行!”
老人不禁神色一變,喃喃自語道:“的確可憐。”
他目注著譚嘯,遂問:
“那你是依附何人成長至今的呢?你這身功夫又是何人所傳授?不在中原安居,飄零大漠異域又是為何?”
譚嘯長嘆了一聲道:“老前輩,一言難盡啊!”
雪山老人著急地道:“你快說,不要咬文嚼字。”
譚嘯慨然長嘆了一聲,遂把半生經歷,一一吐訴出來,雪山老人本是一個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之人,可是聽了譚嘯這番經歷之後,也不禁連連搖頭,嘆息不已,最後冷冷一笑道:“不必傷心,把心沉下來,這正是一個好機會。”
他目光向譚嘯瞥了一下,沉聲道:“我本來還想,你學會了我這種功夫,只怕英雄無用武之地,現在倒是不用發愁了。”
他眯著一雙小眼,冷笑著說:
“劍芒老尼,俗名叫費亮君,她的大師兄一葦僧南空上人,和我還有數面之緣。那時候劍芒還是一個小尼姑,南空上人傳授她本事時,我也時常在一邊指點,想不到她也……依我看,這個人倒不是什麼壞人。”
他一隻手摸著下巴,又說;
“當然,你這殺祖之仇不共戴天,我不能叫你不報;不過,到時候對此人,要留一些分寸,你能答應我麼?”
譚嘯不由怔了一下,一時訥訥答覆不出,因為那四個老人,在他心目中,已是十惡不赦的大仇人,他決心不留其中任何一人活命。想到老人竟會有此一說,一時不禁深深感到為難起來。
老人見狀,面現不快地哼了一聲道:“怎麼,莫非這一點請求,你都不能答應我麼?”
譚嘯緊咬著牙,過了一會兒,才苦笑道:“老前輩,你要原諒我,我實在不能答應你,我……辦不到!”
雪山老人長嘆了一聲道:“一切都隨你吧!每一件事情,每一個時刻,都在改變之中,少年人,我希望你不是一個不幸的人。因為你的敵人,都是極為厲害的人物,你要慎重小心!”
譚嘯戰戰兢兢地道:“謝謝你老人家的關懷,弟子此刻腦中只想著復仇,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老人面上閃過一個微笑,站起身來,喃喃自語道:“這孩子,我應該好好成全他一番。”
他這麼說著,忽然朗聲道:“小戚!”
小跛子在外面答應了一聲,一拐一拐地走到窗前,探頭進來,口中“咦”了一聲:
“相公你怎麼……”
譚嘯含笑不語,雪山老人很高興地看著小跛子道:“你去買點好菜,打一葫蘆好酒,今天給譚相公餞行。”
小跛子怔了一下,彎腰道了聲“是”,又看了譚嘯一眼就下去了。
譚嘯臉色有些訕訕,心中怪不得勁。因為老人言下之意,已等於在下逐客令了。他暗想道:“我有什麼地方開罪他了麼?”
想著目光轉視向老人,卻見這老頭兒這時臉色十分興奮,並不似有任何怒氣模樣。他伸出一隻手,在譚嘯肩上拍了拍道:“來!你跟我來!”
譚嘯心中疑惑地跟著他。老人用手推開了一扇門,含笑入內,譚嘯跟著走了進來。這是一間十分雜亂的書房,書桌上堆放著散亂的書,四壁上懸掛著的全是老人自己畫的寫的書畫,筆硯也是零亂地放著,房內除有一張坐椅之外,尚有一個大蒲團。
老人笑道:“你先坐下,我馬上來。”
譚嘯心中奇怪地坐了下來,暗想莫非他又要教我詩詞才學不成?
不料老人卻走出室外,須臾又含笑走回,雙手捧著一具木製的四方匣子,把它遞給譚嘯道:“午飯時我來收回,現在,你一個人在這裡吧,我不打擾你了!”
譚嘯好奇地接了過來,只覺得入手並不沉重。這時老人含笑走了出去,並把房門關了過來。
譚嘯慢慢坐了下來,好奇地觀賞著手中木匣,只覺這木匣外表製作得十分精巧,一色漆黑,四角用發亮的鐵皮包著,很像收放珠寶用的八音盒子。
奇怪的是,這木匣兩側有十來個木鈕,譚嘯在沒有弄清這是什麼玩意以前,不敢亂動,生怕有什麼不測!
他反覆地看了半天,最後才拿得遠遠地,一隻手一按匣前的機鈕,匣蓋突地跳開,“叮咚”響了一陣,果真是一個八音盒子。
譚嘯拿近一看,只見匣內空空的,只有一對小木頭人。
這雙小木人,製作得更是巧具匠心,四肢五官,簡直和常人一般無二,可稱得上“維妙維肖”。二人一立一蹲,各據木匣一端,面對面地相對著,最奇的是,二人手中都拿著一支極小的木劍,彷彿是對敵的模樣。
譚嘯心中一動,暗想道:“莫非這小木人身上,也有什麼奇特招式不成?
他想著隨意地以手在兩邊許多機鈕中選其一,任意按了一下。
立時,眼前出現了奇蹟:
機鈕一動,只見那原本蹲著的小人,倏地騰身而起,那是借力於他頭頂上一根極細的線。
這小人跳起後,掌中劍竟由**掣出,直向對面另一木人面上點去。
那站著的木人,也同時有了動作,只見他左腳向前微伸,身子向後一吸,挺劍上撥奔面門而來的劍尖!
招式到此為止,只聽“咔”的一聲,兩具木人,全部停止住了。
譚嘯不由又驚又喜,想不到這小小木匣之中,竟會有如此奇特裝置。
他又按了一下第二個機鈕,只見那第二具木人忽地一個側身,扭腰提足,簡直和活人一般無二;然後背後以“孔雀剔羽”出劍,和另一木人的“大鵬單展翅”相映成趣,可是二木人,一人拱背,一人轉身,輕而易舉地把這兩招都讓了過去。
譚嘯在一邊不禁看得呆了,他默默想道:好奇的招式,自己要是二木人其中之一,這種劍招,簡直是無法招架;可是它們卻如此從容地躲了過去。
當時福至心靈的彎下腰來,輕輕用手把木人胳膊腿拔起來看了看,研究了一下它們的動作,自己順手拿了一管戒尺,學樣比劃著。
他並不是只學其中之一,而是兩個小木人的動作一齊學。
這房內只有他一個人,門又關著,他可以放心無慮地任意摹仿。
這種學法自然是容易多了,因為有正確模型擺在眼前,一次看不懂再按一下,可再來一次,直到他學會為止。
他想到老人說過,午飯時就要收回,自然不敢延遲,一個人在書房裡蹦蹦跳跳,掌中戒尺指南打北,時高時低,舞個不住。
那匣邊機鈕共為十五個,以每具木人十五招算,二木人共發不同招式三十招。
雖然三十招並不多,可是要知道,這三十個招式,無不是詭異絕倫,為譚嘯見所未見,記起來自不如一般招式容易。
等到他把這三十招強記熟練之後,仍怕時候久了有所遺忘。忽然,他看見老人桌上有紙有筆,心中不禁一動!
他本是一絕佳的丹青妙手,當時以極為簡練的線條動作,把每一招式畫成爽目的圖案,不消半個時辰,三十個動作全都躍然紙上。譚嘯禁不住內心狂喜,他這裡才把畫紙揣好,卻聽見門外老人的聲音道:“吃飯了,把我的八音盒子還給我!”
譚嘯面帶微笑,忙把盒蓋關上,雙手捧著轉過身來,雪山老人含笑而入,端詳著譚嘯的臉色,頷首道:“這小小盒子及其內部機關,費了我數年時間才得造就,可是你卻在短短的一個上午,窺通了箇中微妙,想一想這個便宜劃不划算?”
譚嘯躬身行了一禮,感激地道:“多謝老前輩玉成,弟子有生之日,銘感五內。”
老人喟然一聲長嘆,一手拍著他的肩膀道:“後生可畏!譚嘯,來!咱們共謀一醉吧!然後你走你的,我睡我的。”
譚嘯想到昨夜老人那種喝法,真有些不寒而慄,可是老人這種熱情,卻令他無法推卻。在老人的邀請之下,他進了前室,那裡擺著一桌豐盛的菜餚,小跛子戚道易在一邊站著,雪山老人坐下道:“快來!快來!我是見酒不要命的,今日有酒今日醉!來,來!”
他說著持壺滿了一杯,遞向譚嘯,自己又滿了一杯,端起杯子道:
“幹!”
說著一仰脖子,把杯中酒乾了。譚嘯也仰首把杯中酒喝下。席間,老人連番勸飲,譚嘯也感於盛情,一連喝了十來杯。他素日不擅飲酒,十數杯後,已差不多足量;可是雪山老人卻是不飲則已,一飲必是一醉方休。
一席飯足足吃了一個時辰,老人推桌而起,步履踉蹌,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我今欲眠君且去!老弟,前途珍重!”
譚嘯一時忍不住熱淚滾滾流下,他是一個不輕易落淚的人,可是這時,不知為何,他的淚竟是忍不住了。他緊緊握住老人一隻手,激動地道:“老前輩,請容許弟子叫你一聲恩師!”
老人一隻手連連揮著:
“去吧!去吧!”
譚嘯後退了幾步,緊緊咬牙道:“有朝一日弟子得雪大仇,當首先來此為你老人家問安!受藝之恩,弟子沒齒不忘!”
說話之間,老人已倒在一張靠背椅上,醉得一塌糊塗,口中喃喃地念著:
“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
且喜無拘無礙……”
譚嘯望著這形容頹唐已極的老人,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他就像是一個為人群所拋棄的老人,不!應該是他拋棄了人群。
望著他,譚嘯不禁有些惻然,他知道老人憧憬著一種至高的人生境地,這是永遠也不會達到的;於是,他只能這麼摧殘自己!
“我走了!離開他吧!因為我在他身前,彷彿太渺小了!”
想著,譚嘯含著熱淚,伏地向老人深深一拜,然後站起來轉身而去。
當他躊躕的腳步,行抵門口時,老人口中尚在吐露著豪放的詞句:
“……青史幾番春夢,黃泉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這顯然又是朱希真的句子,譚嘯口中追尋著這首“西江月”,一時也不禁惻然!
他加快了足步,行抵嶺前,卻見小跛子戚道易正蹲在一邊,見他走來忙站了起來,咧著嘴笑道:“相公,你回去啦?是去北京不是?”
譚嘯站住腳,含笑看著他,點了點頭道:“不一定,也許要去!怎麼你有事麼?”
小跛子笑了笑說:
“事是沒什麼大事,我聽說北京城達仁堂的膏藥很有名,你下次來,想著給我捎幾帖回來。”
譚嘯點了點頭,又看了看他的腿,心中很是同情,在身上摸出了一個小藥瓶,倒了幾粒藥給他道:“這雖不是什麼靈藥,可是能止痛化瘀,你留著以後用吧!”
小跛子戚道易咧口笑著,連聲道:“謝謝!謝謝!相公你真是一個好人。”
譚嘯微微一笑,轉身揚長而去。在他來說,此行不虛,甚至收穫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功夫。他極其輕鬆瀟灑地往嶺下走著,山風飄起了他身上的直裰,他感到有一種多日來未曾領略過的快感!
可是這種輕鬆的情緒,轉眼之間就消失了。
他忘不了負在他身上的仇恨,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因素,當你不想它時,和常人一般無二;可是隻要一想及,即如芒刺在背,血液怒張。
如今的譚嘯,卻非“當年吳下阿蒙”了,雖只是半個多月的時間,卻也應上了那句“士隔三日,刮目相看”的俗語。誰也不會想到,他如今是一個身負絕頂奇技的奇人了,在阿克蘇客店裡,他找到了他的愛馬,又好好地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是一個春風拂面的日子,年輕的俠士又上路了。
在阿克蘇,他買了一頂大草帽,戴在頭上,風把帽沿吹得像荷葉一般的捲了起來,胸前短劍的劍穗也飄揚著,這般嶄新不常見的人物,在阿克蘇是很少見的,難怪那些參加“八棚”盛會的姑娘們,目光都往這邊溜!
馬過天山邊道時,譚嘯立在馬鏡上往山谷裡眺望著,他彷彿看到了建築在峰谷裡的茅屋,淙淙的流水之聲,如泣如訴,可是馬行過時,那水聲卻似鳴金擊玉一般,直震得譚嘯耳鼓發麻。
天山,這偉大、神祕,充滿聖靈的地方,在你沒見它之前,是猜測、幻想;當你見到它之後,你會瞠目、驚嚇,連聲地讚歎。因為它遠比你猜測的更神祕、幻想的更壯觀,它如一面千里萬仞的大屏障,橫斷在整個西北道上,把西域這塊大地方,一分為二,雪為它聚集,風因它而生。雪長年的眷戀著它,雷電是它的權杖,咆哮時萬峰齊鳴,柔順時風和日麗,數以千萬計的牲畜,在它的羽翼之下成長著,我們怎能不歌頌它呢?
在一天的午後,譚嘯終於到了吐魯番,他內心懷著說不出的興奮和辛酸。對於依梨華這個姑娘,他始終感到有些歉疚,因為他感到負她的太多了。那美麗的姑娘可愛的家,幾乎可以說完全毀在自己手中。
他本來是決定一個人遠去中原的,等到復仇之後再來接她。可是不行,這多少天以來,他只要一閉眼,那姑娘亭亭玉立的影子,就會浮上眼簾,真有些“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味兒。
一想到依梨華,他頓時精神抖擻。**馬如神龍一般地飛馳著,現在他又看到了那平坦的田地,一望無際的葡萄園子,那條曾與依梨華並馬馳過的小路,伸伸屈屈地展現在眼前,譚嘯對它的印象很是清楚。
他的馬就在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經過幾座土井,見又有幾個姑娘在打著水,其中有不少前次見過他的,一個個都回過頭來,好奇地打量著他。譚嘯微笑道,在馬上欠身向她們打著招呼。
那幾個姑娘卻互相交頭接耳地在談論著,不時投過幾個驚奇的眼波。
譚嘯不擅與姑娘打交道,一個人默默地向前行著。他下了馬,因為不遠處,就是依梨華的家了。他記得十分清楚,因為在她家門口,有一個南瓜架子,開著大朵的黃花。
譚嘯牽馬行了十來步,耳聞得身後人聲嘈雜,不由吃了一驚,忙回過身來,卻見方才打水的姑娘,大概有八九個,一個個都提著桶,光著腳,在後面跟著他。譚嘯一回身,她們又都站住了。口中嘰嘰喳喳地說著,有一個姑娘搖著手,用漢語說:
“她……不在,不在!”
譚嘯怔了一下,當時顧不得理她,回身加快走了幾步,來到依梨華的門口,卻見大門緊緊地閉著。他走上前,用手在門上叩了兩下。
這時,那幾個姑娘又偎上了幾步,仍是先前那個會說漢語的姑娘,忸怩著說:
“先生……她不在……”
“先生”兩個字,由這姑娘口中吐出時,把譚嘯帶到了一個很遠的回憶之中,那是在肅州第一次和依梨華見面時,依梨華的口音,和這姑娘此時的口音,竟是一模一樣。
可是這時候,他卻沒有心情去領略這些了,他張大了眸子,吃驚地道:“依梨華走了?不會吧!”
“先生!她不在了……她母親……”
才說到此,另一個姑娘在她背後拉了她一下,這姑娘立時把話吞住了。
譚嘯已經覺出些不妙了,他只覺得一陣頭暈,當時也顧不得再問她們什麼,一抬腿,“喀嚓”一聲,把木門踹開,閃身而入。
他立刻為眼前的情形驚得呆住了。
他所看到的,是兩串白布做的素花,在門框的兩邊垂掛下來,微風搖晃著它們,有些陰森森的感覺。廳門敞開著,一張白木的供桌,迎門擺置著,上面還有供著的菜,只是佈滿了塵土,一看就知道放了不少的日子了。
看到此,他只覺心口一陣緊縮,不由大叫了聲:
“依梨華……”
猛地撲了進去,一連端開了兩扇門,卻是空空的沒有一個人,他的淚再也忍不住淌了下來。
當時踉蹌著又跑到了外面堂屋,他想衝出門口問一個清楚,可是他的腿竟忽然軟得失去了力量,跑了兩步就一頭栽倒在地,口中喃喃道:“啊……華妹妹……好姑娘……你可不能……可不能死!”
他目光四處地搜尋著,還想能發現一個奇蹟,可是四壁空空,並無一人,他再也忍不住了,竟放聲大哭起來。哭聲驚動了室外的姑娘們,一個個都擠了進來,站了滿滿的一堂屋。
譚嘯一個大男人,在這麼多陌生的大姑娘面前,這麼放聲大哭,當然是極不好意思的事情。可是他怎麼能忍得住內心的悲愴呢?他勉強地爬起來,眼淚就像兩串小珠子似地淌下來。這時,那個會說漢語的姑娘上前一步,訥訥道:“她說她要去找你……先生……”
譚嘯不禁怔了一下,忙抹了一下臉上的淚,道:“你說……什麼?誰去找我?”
“咦……就是她呀!依梨華。”
這姑娘一面說著,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在譚嘯臉上轉著,她身後的幾個姑娘,看見他這種樣子,忍不住低聲笑著。
譚嘯又抹了一下臉上的淚,站起來道:“那麼是誰死了呢?”
那個會說漢語的好心姑娘噗地一笑,一隻手掠了一下頭髮,笑著說:
“哎呀!你弄錯了呀!是她母親死了呀!不是她,她說她去找你去了呀!”
她又扭了一下身子,說:
“先生……你快不要哭了吧!”
譚嘯退了一步,緊緊咬著下脣,低下頭,心內輕輕地說道:“可憐的姑娘……你竟如此的苦命!”
他輕輕嘆了一聲,抬起頭,看了這群姑娘一眼,苦笑了笑道:“她母親不是很好麼?怎會……”
他實在不忍心提這個“死”字,因為他認為那是一個不幸的字眼;尤其是用在依梨華的家人身上,更是一個可伯的字眼。
那個姑娘回頭用本地話問了幾句,才回過身來,一隻手在臉上摸著:
“是熱……先生……是熱病呀!”
譚嘯只覺鼻子一酸,又想掉淚。可是這麼多姑娘看著他,他連哭也不能隨心所欲了。當時眨了幾下眼睛,強忍著心中的悲傷,怔了一會兒,嘆了一聲道:“那麼依梨華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呢?”
這個姑娘口中低低念著:“離開……離開……”她臉色微紅道:“先生!什麼是離開……”
譚嘯皺了皺眉,解釋道:“就是走,去找我。”
這麼解釋著,大家都明白了,於是七言八語地互相解說著,那姑娘比了三個手指,說:
“有三天了,先生!她等了你很久哩!”
又一個姑娘在後面加了一句道:“她哭……哭啊!”
“天天哭……先生,她好可憐喲!”
那個會說漢語的姑娘又道:“她說等你來,可是你一直沒有再來,她呀……”
這姑娘輕輕扇著一隻手說:
“不出來和我們玩,不睡覺……只是哭啊!眼睛都哭腫了!”
譚嘯直想掉淚,他拚命地眨著眼皮,心中連連道:“可憐的姑娘,可憐的好姑娘!”
他忍著內心的難受,慢慢地道:“可是,我說過要回來的呀!”
那個哈薩克姑娘搖了搖頭:
“可是她說你不會回來了……我們都和她說,你一定會回來,可她不聽!”
譚嘯劍眉微軒,心說她一個人上哪去呢?她到哪裡去找我?忽然他跺了一下腳道:“哎呀!不好!”
那幾個姑娘被嚇了一跳,譚嘯臉色微微一紅,對她們苦笑了笑,說:
“對不起,我……唉!我有些驚慌失態,你們誰知道她上哪去了?”
幾個姑娘嘰嘰呱呱了一番,仍由那個會說漢語的姑娘訥訥地道:“大概是去沙漠了吧!有人看見她騎著馬往沙漠裡……走的。先生,你還是在這裡等她吧!她大概會回來的。”
譚嘯搖了搖頭,往外行著,說道:“不行,她不會回來的,我找她去。”
他的馬正在一棵樹下吃草,雖是春末的季節,可是這地方卻是熱得夠受了。此地居民,多有地下室,窮人也都挖有地洞,每逢炎夏之日,居民大多都到地下去了。大富巨戶人家,已陸續往天山北麓遷移,也有往哈密跑的。
說來奇怪,哈密距此不過六七日的行程,可是在氣溫上來說,卻是有大大的差別,所以每年由吐魯番逃到那邊去避暑的人很多。
譚嘯懷著極度興奮的心情而來,卻帶著破碎傷感的心情而去。
他伸出手,在愛馬的頸上摸了摸,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和那可愛的姑娘,由不住喟然長嘆了一聲,回頭揮了揮手,苦笑道:“謝謝你們,我走了!”
說著他翻身上了馬,徐徐策馬,順著這條曲曲折折的小路,往下直行了下去。
那群哈薩克姑娘一直目送著他離去,這個陌生英俊的漢人,在她們羞澀處女的感覺裡,是風塵僕僕而來,孤獨失意而去;可是在每個人心內,卻都印上了他深刻的影子。是的,每個女孩子都是重感情的。
天空有兩行雁影,由遠處葦沼裡飛起來,從譚嘯頭上掠過,它們排著一個“人”字形,灰白色的羽毛,在夕陽的光輝裡徐徐地向前移動著。
“灰色……”
他抬頭看著它們,口中喃喃地說著,內心也浮上了一團灰色的陰影。
如果說“孤獨”對於一個人,是必要的伴侶的話,那麼,他已經很對得起這個伴侶了。
離開了這個小村落,他再也看不到一張可愛的臉,到處都是吐魯番人的面孔,他們構成一支強大的勁旅,在整個天山南麓滋擾著。西侵天竺,南噬甘肅,軟弱的明室朝廷對他們莫可奈何。
在幾處部落裡,譚嘯看見他們縱馬習射,聚眾歡嘯,大有不可一世之概。昔日漢唐之盛,大將軍衛青、霍去病、薛仁貴等名將的光輝,在他們的心靈上,早已是一個淡淡的影子了。
國仇家恨,像一團烈火塞填在譚嘯的心內,他喟然長嘆著,喃喃念著辛稼軒豪邁的詞句,以發洩**憤怒: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
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
靂弦驚……”
方唸到此,忽聽身後蹄聲得得,未容他回身看清,只見一騎駱駝,由他身邊飛馳而過。
駝背上一個矮小的背影,馬連波的大草帽,被風吹得捲起了一半,這人用蒼老的聲音,接吟道: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接著他哈哈大笑道:“好句子,好句子!”
譚嘯不由心中一怔,因見那駱駝跑得很快,忙催動坐騎,猛追了下去,口中大聲喊道:“喂!前面可是老猴王西風麼?”
那人怪笑了一聲,仍是催騎如飛的向前疾馳著,可是任他駱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