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繁體版 彈劾,歸隱

彈劾,歸隱


冷宮春:陪嫁逃妃 極品淘妻限量版 男色滿園—女主天下 裴少的女人 天子印璽 妖狐魔法師 瘋帝 洪荒之鯤鵬至尊 冷麵主獨寵妖嬈妻 把自閉小孩收進囊中

彈劾,歸隱

雖說上次投機不成,沒有搞掉高拱,反而結了仇,但胡應嘉沒有辭職,更不退休,這位仁兄註定是閒不下來的。很快,一個偶然事件的發生,為他提供了新的發揮途徑——京察。

明代的官員制度是很嚴格的,每三年考核一次,每六年京察一次。顧名思義,京察就是京城檢察,物件是全國五品以下官員(含五品),按此範圍,全國所有的地方知府及下屬都是考察物件(知府正五品)。

當然,也包括京城的京官。

這麼一算起來,那些整天叫嚷的言官也都是考察物件,全國十三道監察御史統統是正七品,六部六科都給事中是正七品,給事中才從七品,算是包了餃子。

我查了一下,這個條例是明憲宗朱見深時開始實施的,很懷疑這是不是朱同志受不了罵,故意這麼幹的。

如果這真是他的本意,那他就要失望了,因為一百多年來,每次京察的結果總是地方官倒黴,言官安然無恙。想想也是,管京察的是吏部尚書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並不是內閣大學士,連皇帝都怕言官,兩位部長大人怎麼敢幹得罪人的事情呢?

但這次似乎有點不同了,除了地方官外,許多原先威風凜凜的御史、給事中都下了課,乖乖地回了家,朝野一片譁然,敢鬧事的卻不多。

因為此時的吏部尚書是一個超級猛人,他雖然沒有入閣,卻比大學士還狠——楊博。

說來慚愧,這位當年嚴世蕃口中的天下三傑竟然還活著,而且老而彌堅。這次京察是由他主導的,那就真算是一錘定音了:

想當年我二十多歲的時候就陪大學士巡邊,之後鎮守蒙古邊疆,殺了二十多年人,又幹了十幾年政務,嚴嵩在時都要讓老子三分,你們這些小癟三,也只能去欺負皇帝,免了就免了,辭了就辭了,你敢怎樣?

想想倒也是,現在的內閣成員中,除了徐階外,其餘五人見到他都得恭恭敬敬地行禮,誰還敢動他?

但這世上從不缺膽大的,胡應嘉估計是得罪了高拱,反正豁出去了,就摸了這個老虎屁股,他上書彈劾了楊博。

當然,彈劾也是有理由的。雖說這次從中央到地方,撤掉了很多的官員,但唯獨有一類人卻絲毫未動——山西人。而“湊巧”的是,楊博就是山西人。

狹隘的老鄉觀念是要不得的,是一定要摒棄的,這就是胡應嘉彈劾的主要內容。但文書送上去後,楊博還沒做出反應,內閣就先動手了。

具體說來,是高拱要解決胡應嘉。他握著胡言官的那封奏疏,大聲疾呼應該讓胡應嘉趁早滾蛋,回家當老百姓。

之所以會落到這個局面,只是因為胡應嘉先生過於激動,結果忽視了一個程式問題。

京察的主辦單位是吏部和都察院,而作為給事中,也是要參與其中的。胡應嘉全程辦理了此事,卻一言不發,現在京察結束了才來告狀,你早幹嗎去了?

高拱等這個機會已經很久了,他辭嚴色厲,一邊罵胡應嘉還一邊斜眼瞟徐階,那意思是你能拿我怎樣。而郭樸也趁機湊了回熱鬧,跟著嚷起來,要嚴懲胡應嘉。

像徐階這種老江湖,自然是不吃眼前虧的,如果再鬧下去,就要罵到自己頭上來了,所以他腰一彎,就勢打了個滾:

“那好吧,我也同意。”

高拱,這可是你自找的,不用我出手,自然有人收拾你。

事實說明,高拱兄還是天真了點。他萬萬想不到,處罰令下達之日,就是他倒黴之時。

自打胡應嘉要貶官的傳言由路邊社傳出之後,高拱就沒消停過,京城裡大大小小的言官已經動員起來:胡應嘉替我們說話,既然高大人要他下課,我們就要高大人下臺!

最先跳出來的是給事中辛自修、御史陳聯芳,他們分別彈劾高拱濫用職權、壓制言論等罪名。但高拱不愧為老牌政治家,輕而易舉便一一化解。

然而當聽說另一位言官准備出場彈劾時,高拱卻頓時感到了末日的來臨,這個人的名字叫歐陽一敬。

歐陽一敬,嘉靖三十八年(1559)進士,給事中,從七品。

這是一份並不起眼的履歷,但只要看看他的彈劾成績,你就會發現他的可怕。

嘉靖年間,他彈劾太常少卿晉應槐,晉應槐罷官。

接著,他彈劾禮部尚書董份,董份罷官。

後他調任兵科給事中,彈劾廣西總兵(軍區司令員)、恭順侯吳繼爵,吳繼爵罷官。也正是因為這位仁兄的一狀,飽經滄桑的俞大猷大俠才得以接替此位,光榮退休。

三個月後,彈劾陝西總督陳其學、巡撫戴才,陳其學、戴才罷官。

如果你覺得他已經很有膽、很敢彈的話,那我建議你還是接著往下看,因為他還曾經彈劾以下這些人(排名不分先後):

英國公張溶、山西總兵董一奎、浙江總兵劉顯、錦衣衛都督李隆等等。

所謂英國公,就是跟隨永樂皇帝朱棣打天下的那位張玉的後代,最高公爵,世襲罔替。山西總兵和浙江總兵都是省軍區司令員,而李隆都督是特務頭子。

彈劾結果:以上官員中,除英國公張溶外,全部罷官。

總而言之,在歐陽一敬不到十年的彈劾生涯中,倒在他腳下的三品以上部級文武官員合計超過二十人,並附侯爵一人、伯爵兩人。

當我看到這份成績單時,總會不禁感嘆,原來罵人也是有天賦的。

罵神出馬,自然不同凡響。歐陽一敬實在是彪悍得緊,不但彈劾高拱,還捎帶了楊博,並大大誇讚了高拱的奸惡水平,說他比歷史上的著名奸臣蔡京同志還要奸。

在彈章的最後,他還體現了有難同當的高尚品質:

“胡應嘉彈劾的事情,我事前就知道了,你們要處罰胡應嘉,就先處罰我吧!”

這種江湖義氣,實在頗有幾分黑社會的神韻。

這回高拱扛不住了,可還沒等他開始反擊,另一個人卻蹦了出來,此人就是他的學生齊康。

齊康也是御史,但老師吃了虧,同行也就顧不上了,他立馬站出來,先罵歐陽一敬,再罵徐階。但是事實證明,罵架和打架的道理大致相同,人多打人少才能打贏。

齊御史剛出頭,就被歐陽一敬方面的口水徹底淹沒。而徐階兄也不甘示弱,趁你病要你命,還找來了幾個六部官員,大家一起去踩高拱。

這下再也扛不住了,隆慶元年(1567),屁股還沒坐熱的高學士主動提出辭職回家,一個月後,他的同鄉好友郭樸也退了休。

徐階,算你狠,我們走著瞧!

就這樣,徐階輕而易舉地獲得了勝利。這也只能怪高拱兄不自量力,徐首輔久經考驗,當年孤身一人,尚且敢跟嚴嵩對幹,如今天下在握,皇帝都不好使,何況高學士,內閣裡你排老幾?

高拱走了,最傷心的人是皇帝,但他也無能為力,因為他說了不算。

此時的徐階已經比皇帝還皇帝了,隆慶被他抓在手裡,動彈不得。皇帝說:中秋節到了,咱們擺個宴席,慶祝一下。

徐階說:鋪張浪費,你就不要辦了。

皇帝說:那好,我聽你的。

不久之後,皇帝又說:我這麼多年一直待在北京,想要出去轉轉。

徐階真是個直爽人,說了一大堆話,概括起來兩個字:不行。

隆慶終於出離憤怒了,我爹還不敢這麼管我呢!你憑什麼?!一氣之下,他毅然收拾行李,還是去了。

雖然這次英雄的舉動為他贏得了一次自助遊的機會,但長此以往,怎麼得了?高拱又走了,身邊連個出主意的人都沒有,就在皇帝大人苦苦思索對策的時候,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徐階致仕了,他放棄了首輔的位置,打好包裹,準備回松江老家。

這在當年,算是一件奇聞。要知道,以徐首輔的地位和威望,想幹多久就幹多久,想滅誰就滅誰,完全是天下無敵的狀態,所謂金盆洗手、急流勇退,那只是一個遙遠的童話。

然而童話確實成為了現實,而原因也十分簡單——疲憊,以及欣慰。

隆慶二年(1568),徐階六十六歲,暫住北京,即將退休。

四十八年前,他十八歲,家住松江府華亭縣,在那裡他遇見了一個叫聶豹的七品知縣,聽從了他的教誨:

“我將致良知之學傳授於你。”

四十五年前,他二十一歲,來到北京考中了進士。在大明門前,他見到了首輔楊廷和,聽到了他高聲的預言:

“此子之功名,必不在我輩之下!”

三十八年前,他二十八歲,面對首輔張璁的怒吼,他從容不迫地這樣回答:

“我從未曾依附於你!”

然後他前途盡毀,家破人亡,被髮配蠻荒之地,在那裡,他第一次見識了這個世界的黑暗與殘忍。

二十年前,他四十六歲,看著自己的老師夏言被人殺死,不發一言。

因為他已經瞭解了這個世界的規則,報仇雪恨也好,伸張正義也罷,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四年前,他六十二歲,經過十餘年的忍耐與經營,他除掉了嚴嵩,殺死了他的兒子,成為了一個工於心計、城府深不可測的政治家,世間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現在,一切又回到了。

當年的青年才俊,現在的老年首輔;當年的熱血**,現在的老到深沉。從黑髮到白髮,從幼稚到成熟,一切都變了,唯一不變的,是志向。

徐階這一輩子,被人整過,也整過人,幹過好事,也幹過壞事,但無論何時何地,他始終沒有背棄自己當年的誓言。在他幾十年的從政生涯中,許多正直的官員得以任用,無數普通百姓的生活得到保障,高拱與張居正的偉大新政由他而起,我想,這已經足夠了。

在為國效力的同時,他的一生都獻給了鬥爭事業。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第一線勤勤懇懇地鬥,奮發圖強地鬥,幹了一輩子鬥爭工作,也該歇歇了。

雖然皇帝陛下第一時間就批了他的致仕申請,且唯恐他反悔,當即公佈天下,發退休金讓他走人,明顯有點不夠意思,但徐階卻並不在意,因為他已欣慰地看到,自己為之奮鬥終生的那個報國救民的理想,將由一個更為優秀的人去實現。

張居正,我相信,你會比我做得更好。

除了張居正外,對另一個人的提拔與關照也讓他備感安心。他認為,這個人將成為張居正的得力幫手。

這個走運的人,就是我們的老相識海瑞先生,自打從牢裡放出來,那可真叫一發不可收拾,先是官復原職,很快就升了官,當了大理寺丞(正五品),專管審案,也算髮揮特長。

不久之後,這位當年的小教諭竟然當上了都察院僉都御史(正四品),成為了名副其實的高階官員。

海瑞能夠飛黃騰達,全靠徐階。在徐首輔看來,海瑞是個靠得住的清官,是應該重用的,臨退休前把他提拔起來,將來還有個指望。

然而事實證明,這正是他人生中第二次錯誤的任命,很快,一次致命的打擊就將向他襲來。

但此時的徐階依然是幸福的。他看著自己親手創造的一切,微笑著離開了這裡,離開了這個帶給他痛苦、仇恨、喜悅和寬慰的地方。

隆慶二年(1568)十一月,徐階回到了松江府華亭縣,他又看到了熟悉的風景,和他離棄多年的家。

四十多年前,他從這裡出發前往北京,一切就此開始,而現在,是結束的時候了。

他推開了家中的那扇門。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我回家了,終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