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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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7)
海巖:上次我們談到你和潘小偉去了亞洲大酒店的“夏之原”咖啡廳,你特別描繪了一下那個上午,說到那些寬大的落地窗,說到窗外的綠地和樹木,還說到燦爛眩目的陽光。好像你對那個睛朗的上午有著一種不同尋常的記憶和非常懷戀的印象。
呂月月:對,那個上午我記得很深。
海巖:為什麼呢,有什麼特別值得記住的東西嗎?
呂月月:說不清楚,反正我印象很深,也許是因為獨坐在陽光中的潘小偉,他那時的形象突然給我一種視覺上的特殊的感受,也可能是因為那天我們彼此談到了自己的許多往事和對未來生活的種種設計。那天我們的心情都很好,好像不約而同地願意傾訴也願意傾聽。
海巖:你們主要談了些什麼話題?
呂月月:先是他問我的經歷,老家在哪裡,在哪裡上學。我簡單說了說我的母親。對我父親,我只是說他早幾年病死了。我祖上佔山為王種大煙這一段,也沒說。因為我的祖輩無論是綠林好漢還是鬍子土匪,在潘小偉這種剛剛從美國唸完大學回來的純都市青年的眼裡,很難把我這樣一個女孩子和這種嘯聚山林的家族聯想在一起,儘管他自己的身上也流淌著黑色的血液。
後來我又問他在美國學的什麼,他說他學酒店管理。他說這是他父親臨死前給他指定的專業。
“父親希望我今後成為一個管理人員,不做生意,不搞公司,不參與政治,他想要我做一個憑本領掙工資的白領,一個平平安安生活的普通人。”
“那他為什麼不讓你大哥也和你一樣,也學一門專業呢?”我問。
“兄弟兩人,總要有一個人子承父業吧,總不能把公司交給我姐夫他們吧。”他答。
我又問他:“你們潘家,是不是仇人很多?”
他說:“可能吧,我父親在世時還好,後來我就去臺灣上中學,又去美國讀大學,很少在家,也不問家裡的事。直到這次大哥和天龍幫傷和氣動了手,我才知道大哥和馮老闆互相不開心已經有很多時間了。”
我問:“你母親還在嗎?”
他說:“母親還在,身體不好,很少出家門。哥哥姐姐對我很好,姐夫也對我好。姐夫是父親公司裡的一個經理,很能幹的。現在替我大哥做事。”
說完他自己,他反問我:“打算做一輩子警察嗎?”
我說:“沒想太遠。”又問:“你呢,你想幹什麼,就準備學以致用去做酒店經理嗎?”
他想了半天,說:“也許吧。雖然哥哥姐姐對我好,媽咪也疼我,但我總是覺得很孤單。
這個家我不會呆下去的,他們總是和人家打來打去。連我小時候的朋友現在也不敢和我多來往,怕不安全的。在香港,只要人家知道我是潘家的人,都要敬而遠之,讓人好難過的。我媽咪答應我移民到加拿大去,已經派人給我辦理入籍手續了。現在去加拿大做投資移民很方便的,那裡氣候環境挺不錯,華人多,也沒什麼種族歧視之類的問題。我在美國上學時去那裡旅遊過一次,風景很美的,我家在多倫多開了幾個餐館,生意還不錯。”
我問:“你哥哥姐姐同意你去加拿大移民嗎?”
他說:“他們也希望我去的,他們現在也拿了加拿大護照,怕一九九七年中國接管香港以後不好辦,所以早早就辦好了這些事情。他們也不希望我參與公司裡的生意,特別是我姐夫,很怕我參加進來使他在公司裡的地位受影響。其實我才不會去管他們的事呢,我才懶得呆在香港。”
海巖:從潘小偉的這些話中好像可以看出來,在這些黑社會家族的成員之中,也還是有很多複雜的利害關係的。
呂月月:可能是吧。也許正是由於潘小偉年齡小,不參政,又與人無爭,所以家族裡的人才都能接受他。他後來還和我說起過一個很有趣的故事。那是在他剛畢業回到香港不久,有一次去淺水灣游泳,一位四十多歲的珠光寶氣的富婆看上他了,和他搭訕,問他是上學呢還是已經上班了,他說自己現在既沒上學也無工作,於是那富婆就叫她的一個跟班來和潘小偉談條件,想請他給那富婆做經紀人,月薪開到二萬五,這在香港對一個二十來歲沒工作的人來說,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了。
海巖:經紀人是幹什麼的?
呂月月:我也是這樣問潘小偉,他先是笑,反問我:“我要說了你不會取笑我吧?”簡直是個孩子,我說不會的。他又笑,說經紀人你真沒聽說過嗎?我說真沒聽說過,他說“經紀人就是男妓呀!”
海巖:啊,我還以為是讓他替那富婆跑業務技生意呢。
呂月月:我原來也以為是生意場上的指客之類,他跟我一說我才懂。香港一些有錢的太太,老公長期在外,自己就找個漂亮小男生來陪,這種人就叫經紀人。他們稱女僱主為師奶。
替她打理房間,收拾家務,外出時做跟班保鏢,到晚上就陪床共枕,滿足主人的慾望。
海巖:這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那潘小偉怎麼跟這富婆講呢?
呂月月:他們正談著,正好潘家的管家開車接他來了。那富婆一看,來接這位帥哥的竟然是輛閃閃發光的勞斯萊斯,頓時知道自己找錯了人。她的那個跟班的恰巧還認識潘家的管家,更嚇得面如土色。如果這事潘小偉發作起來,讓他大哥知道,居然有人膽敢拉潘家的人去當“鴨”,這富婆恐怕就要倒黴了。
海巖:你和潘小偉兩人在咖啡廳裡喝著咖啡這麼閒聊,紀春雷在外面不等急了嗎?
呂月月:其實也就聊了一會兒,後來我們出來找紀春雷。原訂當天的計劃,是去八達嶺和十三陵,紀春雷說都快吃中午飯了,恐怕去不了那麼遠了,是不是換個近些的地方。我徵求潘小偉的意見,潘小偉問北京有沒有迪斯尼樂園之類的去處。我建議去石景山遊樂園潘小偉說行。我想著前幾天晚上去王府飯店那場風波的前車之鑑,便又問老紀,像這樣臨時變動去向要不要請示一下隊裡。老紀說用不著了吧,無非是去一趟遊樂園,轉一圈咱們早點回來不就完了嗎。我遂放心,於是上路。
另外,我忘了說,在我和潘小偉喝咖啡的時候,並不僅僅是紀春雷一個人在等我們。在飯店停車場裡,距紀春雷的那輛桑塔納轎車不遠的另一個車位裡,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裡邊坐著幾個人,也是在等我們的。
海巖:難呀,也是你們隊裡的人嗎?
呂月月:不,是李百勝他們。
海巖:我的天,當時你們不知道嗎?
呂月月:當時我們全然不知這輛車在跟蹤我們。中午飯我們是在路上找了個地方吃的,到石景山遊樂園已經是下午一點多鐘了。那天正好是星期天,來玩兒的人很多。老紀看門口的停車場滿了,就把車停到附近一個大廈的地下車庫裡去了。
那是一個非常巨大深至三層的地下車庫,可能也是星期天的緣故,在大廈裡辦公的各個單位的公車都沒開出去,所以這裡同樣車滿為患。我們開著車在裡邊轉來轉去,好容易才找到了一個空著的車位。我們把車倒進去的時候,誰也沒有留意那輛黑色的奧迪就從我們眼前緩緩無聲地開了過去。
我們三人下了車,想乘電梯上到首層,但電梯似乎也過星期天去了,按了半天不見動靜,整個車庫見不到一個工作人員。我們沿著地上的白色順行標記轉著圈爬到車庫的門口,又步行了七八分鐘到了遊樂園門前,老紀去買了三張票,我們一起進去。潘小偉對遊樂園的規模和設施的水平大感失望,說與美國的遊樂園無法相比。但他還是興致勃勃地登覽車上“賊船”,玩得不亦樂乎。我是頭一回過這種遊樂園,覺得挺新鮮,只要是潘小偉敢上的,我都捨命相陪。
海巖:石景山遊樂園我也去過,坐了一回衝浪船,那船俯衝的時候,我真懷疑自己要發心髒病挺不過去了,太嚇人。你坐了嗎?
呂月月:坐了。我坐在前面,潘小偉坐在我身後,俯衝的時候我嚇得尖叫,潘小偉用胳膊從後面把住我,我當時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只是感覺那兩條扶持我的手臂就是我唯一的保護。
海巖:紀春雷沒上去?
呂月月:沒有,他什麼都不玩兒,純粹做了陪客。他三十多歲了,對這些不感興趣了,也怕心臟出毛病。
海巖:心臟不好至少別坐衝浪船。呂網網:你要是坐了過山車,衝浪船就是小菜一碟了,坐過山車才是九死一生。不過最厲害的還要算坐“賊船”,悠起來的時候已經驚心動魄,從浪峰一下子跌到浪谷,更是覺得五臟六腑都擠在了嗓子眼兒,如同過山車的俯衝,而且反覆不停。潘小偉緊緊捆住我的手,我們一起尖聲大喊。後來潘小偉用一隻手用力抱住我,我抓住座位的扶手,完全依靠在他的身上,我記得這是他第一次抱我。
海巖:他抱你時你什麼感覺,你當時怎麼想?
呂月月:沒有感覺,因為和他一起上了這條扣人心絃的“賊船”,什麼感覺都把握不清了。
就是說,身不由己了。
海巖:坐黑奧迪的那幾個人這會兒在哪兒,是不是也跟你們進了遊樂場?
呂月月:是的,後來我和潘小偉上了大觀覽車,升到高空。我們看到了幾乎半個北京。
下面的田地、公路、樹林、房屋、湖,都變得畫一樣小巧有序,色彩鮮明。潘小偉很開心,指點江山,滔滔不絕,發了許多學生腔的感慨。我們都沒留意那個緊接在我們身後升上來的車斗裡,孤零零地坐著一個人,這人就是李百勝,正透過骯髒的玻璃向我們瞻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