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你是這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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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是這樣的孩子
為什麼你是這樣的孩子
墨瞳去找了母親。
把找到爸爸的事告訴了她。
他問,媽,你想不想去看看爸爸?
母親不說話,抽著煙。
長長的菸灰,顫顫危危地懸在菸頭上,終於落下來,落成一段成灰的心事。
母親吐出一口煙,說,不見咯,都老了,不見是最好的。
其實,從小到大,墨瞳並不十分清楚父母間的糾葛倒底是怎麼回事。在母親痛恨到一年裡帶著他不停地搬家,死活不讓父親找到他們的日子裡,他固執地想念著父親,惹得母親狠狠打他。他清楚地記得母親悲傷而狂燥的臉,一掌一掌地打在他的臉上,“叫你再想他!叫你再想他!”她叫著。但是,他現在看著母親木然的表情,心頭卻只剩下痛楚與憐惜。也許,他們之間真的有什麼愛恨情愁,讓母親無法諒解吧。
但是,這些日子,墨瞳的心裡還是分外的快樂的。
父親又回到了他的身邊,那個他十幾年來日日在夢中想念的人。
他每天放學後,倒兩趟車去療養院陪父親,在他的目光注視下做功課,看書。陪著他下棋,教他玩手機遊戲,給他讀報,讀書。
父親的眼睛不知為什麼十分畏光,無法長久地看文字的東西。
一個週末,墨瞳說,我們去一趟城裡吧,我們去理髮好不好?
墨瞳領著父親,打了輛車去了市中心。
找到一家相熟的美髮店,墨瞳帶著父親走了進去。
把父親安頓在座位上後,墨瞳彎下腰,在父親耳邊輕輕地說,把頭髮染一染好不好?
父親笑而不答。
父親最終還是染黑了頭髮。
彷彿一下子年青了好多歲,墨瞳在一邊微笑地看著鏡中的父親,隨著頭髮的一縷縷落地,隨著染髮劑一點點地塗上,慢慢地變回自己熟悉的模樣,雖然眼角有再也抹不去的皺紋,雖然面板不復光澤與彈xing,但是父親還是漸漸地恢復了原先的樣子,不再那麼蒼老,不再那麼憔悴,不再那麼衰敗。
往日的歲月,似在鏡中重現,墨瞳覺得自己好象變成了好小的一個小孩子,在每次父親理髮時,趴在他的膝上,各蹦各蹦地啃著零食。
父親打理好了,坐在店堂裡米色的沙發上,等著墨瞳。
過一會兒,墨瞳走過來,蹲在他眼前,抱著膝仰著臉看他。
他居然剪了一個與父親一模一樣的髮型。
父親看著他,笑起來,拍拍他的頭,他也笑,露出虎牙。
店裡的美容師也笑說,你們兩父子,真象一個模子裡倒出來似的。
兩張臉上,有如此相象的眉目與神情。
象是歲月的河流,岸上是漸漸老去的年華,水中是青春年少的倒影。
墨瞳和父親去飯店吃飯。
人很多。但正巧有一張靠窗的空桌,墨瞳與父親坐定。
等著上菜的當口,見一家人進了店,走在頭裡的是兒子,面上是頗不耐煩的表情,對著身後說,“老爸,你快點兒,正是飯口,不留神就沒位子了。”
身後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有些傻傻地笑著,口裡漫應著兒子的話,加快步子跟了上來。
墨瞳看著他們,又轉回頭來看看爸爸,半個身子傾過來笑著。心裡快樂地重複著一句話,我又有爸爸了,我又有爸爸了,我的爸爸回來了,他回來了。
兩人吃完飯,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墨瞳給父親買了新衣服,不是很貴的,普通的衣服。白襯衫,灰色的長褲,薄的毛衣。
父親明顯地有些身力不支,稍稍落後了一點。
墨瞳回頭說,“爸,你快一點。”
父親一愣,只覺得漫天明晃晃的陽光水似地嘩啦啦地當頭傾洩下來。
這些天,墨瞳爸爸二字並沒有叫出口。
這是十五年來,他第一次聽到兒子叫他。
隔了長長的十五年的歲月,這一聲幾乎變得陌生,卻引得他淚眼朦朧。
他小小的兒子,只有他膝蓋高的兒子,如今長成修長清秀的少年人。他想了他那麼多年那麼多年,卻不敢走近不敢見他。
父子倆直到傍晚才回到療養所,墨瞳放水讓父親洗了澡,簡單地做了麵條吃過了,說,“我明天再來。今天累著了吧。”
父親微笑著。
墨瞳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父親說,“瞳瞳,你,再叫我一聲。再叫一聲。”
墨瞳緩緩地轉過身來,墨黑的眼裡滿滿地全是淚水,叫一聲爸,那淚珠終於在眼中破裂,滾燙的劃過臉頰。
晚上,周釋懷回來得很晚。卻見墨瞳還在客廳裡,似在等著他。
周釋懷問,“今天又去看爸爸了?”
墨瞳點點頭。
“那還不睡?不累麼?”
墨瞳目色閃閃,看著周釋懷。
“我等著再跟你說謝謝呢。”
周釋懷愣住片斷,柔聲說,“你說過很多次了。”
墨瞳笑著後退著進了臥室。
周釋懷獨自呆在客廳裡,喃喃地低語,“為什麼要說謝謝,你為什麼要謝?你為什麼,是這樣的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