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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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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高純回到了北京,回到了他和金葵相濡以沫的住處。離開不過短短數日,這裡已經人去屋空,院裡院外凌亂蕭索,門上的鐵鎖也變得陌生。李師傅一家顯然已經走了,高純用力拉了一下鎖頭,鐵鎖發出的聲音異常冰冷。

直到太陽西沉,車庫的大門才被開啟,為高純開啟大門的,是車庫的房東。房東的自我讚美道出了李師傅一家“失蹤”的緣由:“你可以去打聽打聽,你問問全北京租房子有沒有退租金的。我是看他太在乎這點錢了,天天堵我門口纏著我,我想想就這樣吧,剩下的月份我退了他一半,我夠仁義的了我……”

在房東在場的情況下,高純拿走了自己的行李,並且把金葵的床鋪和穿用的東西,一一收拾整齊。房東問:這些東西你不拿走嗎?高純答:這是那個女孩的。房東說:你最好一塊兒帶走,我這兒別再幫你們存一大堆東西啦。高純沒有答話,扛了自己的行李走出門去。房東在他身後再問:哎,這些東西你們到底什麼時候取?你們要是湊夠了錢想再租我這兒,咱們還是那個價!

高純走了,他的床板空了出來。而金葵的床鋪一切如昨,彷彿這個床鋪的主人,今晚還會回來。

高純走了,拿走了自己的東西。他拿走的唯一屬於金葵的東西,就是金葵枕下那塊心形的琉璃。那塊碧綠的琉璃是他和金葵的定情之物,他照理應當原物收回。

高純走了,他唯一忘記拿走的,是晾在繩子上的那塊紅色頭巾,那頭巾是金葵送給他的,也是他們相愛的一個象徵,現在,則是他們曾經相愛的一個物證。

高純走了,那晚走投無路,心裡搜尋北京的熟人,似乎只有方圓一個,可方圓的手機無法接通。他扛著行李去了方圓的住處,反覆敲門也無人應。夜色深重,他在街邊的一隻長椅上枯坐,放在一邊的行李,把天涯淪落的孤單,寫照得十分鮮明。

方圓家附近有一家旅館,一間房要收四十元錢,還要另收二百押金。高純傾其所有,湊不夠數目,他把自己的手機交了上去:我把手機押在這兒行嗎?這手機怎麼也不止二百塊錢吧。營業員拿過手機檢查一番,疑問道:這手機好的嗎?高純拿起櫃檯上的電話:我撥一個你看。手機果然響了,營業員這才勉強地答應:那行,你先住吧,明天想著拿錢來換啊。

營業員為高純辦完登記,高純又要回手機:“我再打個電話。”他最後一次撥了金葵的手機,手機順利撥通,但和過去一樣,久久無人接聽。

手機重又交回到營業員的手中,高純在交回前取出SIM卡,裝進自己的錢夾。

飢餓可以把人的臉皮變厚,高純再次走進北京勁舞團時已經不是出於對舞蹈的迷戀,而是出於生存的本能。當生存問題變得大於一切的時候,他才體會到生存的確是一件麻煩的事情。

他在一間辦公室裡見到了勁舞團的頭頭。從頭頭口中他知道今年團裡的演出比去年減少了三成,演員大部分時間都閒在團裡,有膽子的自己報名參賽選秀,有路子的結夥出去走穴商演,團裡也都睜一眼閉一眼不去管了。“所以你現在要想回來恐怕不是時候。再說你這麼久沒正規練功了,還能跳嗎?”頭頭說。

高純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跳不能跳。他想說自己練練肯定能跳,但也知道舞團不是學校,沒人可能等你“練練”再跳。

他又去了他原先工作過的那家出租汽車公司,與去勁舞團的結果幾乎相同。公司的頭頭一邊應付著此起彼伏的電話,張羅著進進出出交錢取鑰匙的司機,一邊對高純做著意料之內的答覆。

“你走了公司不能空著車等你呀。前陣一下進來二十多個司機,你要想回來就得等著,公司現在是出一個進一個。已經有不少人在我這兒掛了號,在家排隊等著呢。”

高純垂頭喪氣地聽著。等他是等不起的,肯排隊慢慢等候的人,至少短期內衣食無憂。

這天晚上,金葵終於開始吃飯了,母親端著金葵吃剩的飯菜從二樓下來時的臉色,讓金葵的父親看出了些許希望。

“她吃了?”

“吃了。”

“情緒好點了?”

“好點了。這麼多天了,氣也該消了。我剛才又跟她談了半天,她呀,最想的還是跳舞,香港不香港的,我看她倒無所謂的。”

金葵父親扭頭對身邊的金鵬說道:“你回頭去跟楊峰說,就說你妹妹對去香港買衣服沒太大興趣,要是他能幫你妹妹圓了那個舞蹈夢,估計他們倆這事,也就差不多了。”

金鵬點頭就走:“好,我馬上去說。”

金葵父親轉臉對金葵母親又說:“金葵和那個男孩也是在跳舞上有了共同語言的。有共同語言也就容易產生感情。要是楊峰以後能在她事業上多幫幫她,有了共同語言也就合得來了。”

金葵母親心寬下來,點頭贊同。

第二天晚上,楊峰來了。在金葵家和金家老少一起吃了晚飯。金葵也第一次被放出了那間囚牢般的臥室,下樓坐在了客廳的大圓桌旁。席間的氣氛看上去還算和諧,金葵文靜地坐在楊峰的身側,臉上還化了些淡妝,遮掩了連日積聚的蒼白與滄桑。關於金葵未來的事業,楊峰的承諾非常明確,表示金葵上學的事包在他身上。他今天已經派人打聽好了,北京學跳舞的地方不光舞蹈學院,還有師範大學的藝術系,還有民族大學的藝術系。師範大學剛剛跟清華大學合併了,名頭上不比舞蹈學院低。要是金葵考不上大本,還可以上大專,上高職。大專高職考不上的話,還可以上進修班,預習班。進修班和預習班收費高一點,高也就是一年兩萬三萬的,兩萬三萬不算什麼。學完以後他還可以為金葵去請全國最好的編導,專門給金葵設計節目,讓她上電視,上晚會,上演出,反正咱出錢贊助唄。金葵是個重事業的人,只要有了事業,心情肯定會好。

金葵父母連連點頭稱謝,金鵬也在一旁為楊峰挾菜添酒,金葵父親舉杯對楊峰說道:“來,我代表我們全家,也替我這丫頭,說聲感謝吧,這丫頭不會喝酒,我這當爸爸的,替她喝了!”大家碰杯幹了,都把目光投向金葵,金葵略嫌呆板的臉上沒啥表情,誰也看不出是喜是憂。

這天晚上,同樣面對一杯紅酒,周欣的臉上也同樣無喜無憂。陸子強在她對面一仰而盡,席間看去已是酒過三巡。

“幹了吧,”陸子強好言勸道:你不是能喝一點嗎?今天稅務局已經把咱們公司的年度財務報表通過了,所以今天我心情特別好,你總得陪我乾一杯吧。”

周欣沒有動杯,她的反應有些古怪,眼神意味深長,她慢條斯理地對老闆問道:“稅務局通過了公司的財務報表,值得你這麼高興?”

陸子強微呈醉態,聲調高亢:“當然了,報表要是通不過,那還不知道要補多少稅呢。咱們公司這幾年能掙錢,全靠在避稅上做文章,要不然掙的錢全讓國家拿走了,一年到頭全是白忙。哎,你喝呀!”

周欣沉默片刻,舉杯未喝:“這麼說,咱們公司的錢,都是靠偷稅漏稅掙來的?”

陸子強笑道:“辦公司做生意,哪個不偷稅漏稅?做得不好,就叫偷漏稅,做得好,就叫合理避稅。合理避稅,學問哪!”

周欣點頭:“讓人發現了,就是偷稅漏稅,不讓人發現,就是合理避稅,我算有學問嗎?”

陸子強哈哈大笑:“我告訴你怎麼辦公司吧,辦公司的初級階段,都是注重技術,想靠技術領先在競爭中獲勝。到了中級階段就開始注重營銷了,能有效地把產品推向市場的公司,才能不被對手擠掉。公司的經營到了高階階段,必須玩轉財務。只有在財務上運轉得當,才能掙到更多的利潤。這可不是你們畫畫,畫得好就擺出來,畫得不好哧啦一撕。公司財務報表上的數字,有時候一個數字沒搞對,整個公司就譁一下子崩盤了!”

周欣將杯中酒一仰而盡,淡淡一笑:“那太刺激了,什麼時候,讓我也學學財務?”

“你,學財務?”陸子強做認真狀:“好啊,你要真有興趣,就乾脆別當畫家了,就全心全意在我公司裡幹。你沒聽人家說嗎,在公司裡管財務的人,不是老闆的親戚,就是老闆的情人。你是我什麼?”

周欣目光移開:“我只是個簡單的女人。”

“簡單的女人?我最喜歡的,就是簡單的女人。”陸子強曖昧一笑:“那你能不能簡簡單單地告訴我,你是我的女人嗎?”

周欣目向窗外,說:“女人,都是禍水。”

陸子強笑道:“禍水?簡單的女人就不是禍水啦,更何況,她又是一個外行的女人。”

周欣轉過頭來,正視對方:“我現在才明白,你需要的助理,就是一個對百科公司一無所知的女人。”

陸子強輕鬆喝酒:“對,一無所知的人才最簡單,簡單的人才最純潔。哪一個男人,不喜歡純潔?”

周欣看定陸子強,不喜不驚地答道:“是,我來百科的公司目的,非常簡單,非常純潔。”

陸子強也看定周欣,輕聲問道:“是為了我嗎?”

這是一場深奧的晚餐,陸子強喜歡這樣談情說愛。飯後他開車送周欣回家,路上他建議找個酒吧坐坐,因為時間還早,可以乘興聊聊。而周欣則表示有點頭痛,想回去早點休息。於是陸子強就把車子開到周欣公寓的門口,他關掉引擎,拉開車門,同周欣一起下車。

“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周欣婉言謝絕:“您還是早點回家吧。”

陸子強斷然鎖了車門,態度堅定:“走吧,我送你上去。”

他們一起走進樓門,乘電梯上行,陸子強和周欣並肩站在安靜的轎廂裡,誰也沒有說話。電梯到了,兩人又一起下梯,周欣開啟家門,再次與陸子強告別:“謝謝陸總,我到了。”陸子強卻率先推門進了屋子,說道:“這兒有水嗎?”

周欣只好跟了進去,從冰箱裡取了瓶礦泉水遞給了他。陸子強伸出手來,卻沒有接水,而是一把將周欣抱進懷裡,他在周欣耳邊輕輕說道:“我是問,有洗澡水嗎?”

周欣緩緩地,卻是有力地,將陸子強推開。她鎮定地轉身說道:“我說過,我是個簡單的女人,我不想把事情搞複雜了。”

反倒是陸子強,顯得有些尷尬,他喘息了一下,才說:“我也說過,我喜歡簡單的女人,但生活都是複雜的,你總得面對。你不想面對嗎?”

周欣說:“我面對複雜生活的辦法,就是把複雜變成簡單。”

陸子強試圖解釋:“其實這很簡單……”

周欣把他打斷:“陸總,我不想再被什麼人找上門來,再被什麼人潑一身髒水。”

這句話讓陸子強收斂了動作:“啊……我可以保證,我保證這種事再也……”但他的話還是被周欣打斷了。

“我只需要你能保證,保證把複雜的事情變成簡單。”

陸子強揣摩片刻,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沒錯,我是個有家室的人……不過請你相信,我需要的只是時間!我自主決定自己生活的時候,不會太遠。”

周欣冷冷說道:“你在詛咒你的岳父。”

陸子強沉默一下,回答:“人有生老病死,這是自然規律。我只是想向你說明,新陳代謝需要一點時間。”

周欣也沉默了一下,這個停頓意味深長:“這點時間,也正是我所需要的。”

陸子強不解其意,茫然地看著周欣:“你也有什麼麻煩事嗎,你也需要時間?”

沒人知道周欣與陸子強的這場對話是什麼時間結束的,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黑夜。夜幕愈深,人睡得也就愈死,在這樣的暗夜,小城雲朗總是靜得離奇。金葵家的人也全都睡了,只有金葵沒有閤眼,她說不清幾點從**起身,發現她的房門居然未鎖。她驚訝於自己居然能獨自走出臥室,走下樓梯,穿過客廳。客廳一片黑暗。她走到她家的大門,輕輕移動把手,發現大門已被鑰匙鎖死。她轉身走進廚房,廚房的小窗是這幢住宅唯一未加裝鐵欄的出口。她小心開啟這扇小窗,儘量不使窗扇發出聲響,她從視窗探身向下,能看見一個安裝空調的凹形天井,一個個空調主機排列有序地向下延伸,天井的井底黑洞洞的,不知多少幽深。

廚房門外的客廳裡,忽然腳步響動,大概是保姆出來方便,衛生間門開門閉,放水衝廁馬桶轟鳴。腳步又從廚房門口經過,所幸沒有停留,客廳很快復歸平靜。金葵蹲在灶廚下面,虛驚一場,餘悸難平。

聽聽外面沒了動靜,金葵關緊廚房的房門,毅然攀上小窗,將身體渡至窗外,雙腳抖抖地向下探去,整個身體掛在半空。在粉身碎骨的危險之後,她的腳尖終於觸到了一臺空調的頂端。

空調機殼難堪重負,吱嘎作響,聲音恐怖……

這片住宅都是這種塔式的高樓,一座挨著一座密如林莽。在這林莽中棲息的“鳥”全都睡了,誰也看不見高高的樹幹上還蠕動的一隻“蜘蛛”!

時至深更,高純卻不能入睡,旅館同房的兩個房客一直激烈口角,從入夜吵到凌晨。高純坐在**數著僅剩的幾張錢票,見兩個房客終於動起手來,遂下**前拉勸。兩人拉勸不開,從自己的**打到高純的**,旅館的服務生和其它房間的客人都來圍觀。高純不知被其中哪個捎上一拳,嘴角出血,出門去洗,洗完回房,整理床鋪時才發現錢夾不見了。他反覆翻找,意識到錢夾肯定在剛才亂中被順手牽羊……

高純急了,衝出屋子,打架的雙方已被眾人拉開,彼此還在互罵。高純向圍觀的人高聲叫道:“剛才誰進我屋子了!剛才誰拿我錢包了?”但,無人應答。

與北京這家小旅館的嘈雜相比,金葵的夜晚靜得令人窒息。她一層一層地踏著各家牆外的空調機殼向下攀爬,雙手雙肘漸漸出血,頭髮衣衫被汗水浸溼,幾乎每一次失手墜落,都化解得極為僥倖,只有心跳在她的耳鼓轟鳴不息……

沉不住氣的還是高純,他找到旅館櫃檯,向兩個值夜班的營業員緊急求助。他儘管已經一貧如洗,但他著急的並不是錢款的損失:“錢無所謂,我錢包裡也沒多少錢了,你們能不能幫我去找剛才那些看熱鬧的人問問,錢他們可以拿走,只要把錢包裡的那個手機卡還我就行,我的電話號碼都在裡邊,這個卡我不能丟了!”

一個營業員說:“你怎麼肯定是被這兒的人偷了?你再回去找找。”

高純急得口齒不清:“我找了,我**床下都翻遍了……”

另一個營業員說:“錢包你不隨身帶好,丟了找誰要去呀。誰要是真偷了你錢包再把手機卡還你,那不是不打自招嗎……”

高純無話可接。

這個時辰,金葵終於接近了地面,當染血的雙手從最後一個空調上鬆開,身體重重跌落在地上的時候,她已筋疲力盡。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意識或有短暫的昏迷。她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不知躺了多久,猛然驚醒的那刻掙扎起身,她跌跌撞撞,拼盡體內最後的餘力,跑出了她家那條筆直的街巷。向城市夜色迷朦的一端,倉惶逃奔……

天將破曉。

高純木然回到自己的房間,房間依然房門洞開,兩個打架的人不知跑到哪裡去了,高純看著自己狼藉不堪的床鋪,除此已經一無所有。

太陽剛剛升起,陸子強照例早早地來到公司上班,路過公司門口的接待室時,竟意外地發現高純已經等在裡面。

陸子強左右看看,走進接待室,放下玻璃牆上的百葉簾,低聲喝問:“你怎麼來了?”

剛剛升起的太陽還沒有太多熱度,一家路邊小鋪的店門懶懶地開啟,尚未梳洗的老闆娘一個哈欠未及打完,就被門口癱坐的年輕女孩嚇了一跳。

正午時分,小鋪子的老闆娘端來了一碗熱湯麵,剛剛睡醒的金葵坐在桌邊,臉上的氣色已見好轉。她感激地看一眼老闆娘,慢慢地喝下了那碗湯麵。

下午,老闆娘領來了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坐下來對金葵問長問短,先問老家籍貫,又問父母雙親。金葵一一回答:老家就在雲朗,父親是做生意的,母親沒有工作,家裡還有一個哥哥,哥哥幫父親當個助手……老闆娘也在一邊幫腔,說父母逼婚實在心狠,害得這孩子幾十裡地跑了出來。那中年男人也表示同情,同時表示他能找到順路的車子,免費帶金葵回雲朗去。

“雲朗?”金葵連連搖頭,“我不回雲朗,我不想回去!”

“那你要去哪裡?”中年男人問道。

金葵說:“北京,我要去北京。”

中年男人問:“去北京,北京有你的親人嗎?”

金葵淚滿眼窩,嘴脣抖了半天,才把聲音吐了出來:“……有!”

晚上八點,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停在這家路邊小店的門外。老闆娘照顧金葵吃了在這裡的最後一頓熱飯,然後送她走出店門。上車前金葵在老闆娘膝前深深一拜,感激的話語一句難全:“阿姨,我,我真不知道怎麼報答您……”老闆娘和店裡的一個夥計將她扶起,“不用不用,我也是離家在外的人,能幫你也是給我自己積德呀。正好我們一個夥計也要搭車去北京,多你一個人又不多費幾個油錢。”金葵千恩萬謝,隨著夥計上了車子。司機是個年輕小夥,開著這輛快散架的破車,搖搖晃晃地駛向大路。

金葵上路的這個鐘點,獨木畫坊的畫家們也剛剛吃完晚餐,大家圍在杯盤狼藉的餐桌邊上,熱烈地討論著即將成行的歐洲畫展。

小侯主張:這次既然是國際畫展,那畫展的主題就應該有更多的國際語言,既然我們的主體觀眾是歐洲的知識分子和藝術青年,那就要更多地考慮到他們的意識和知識背景。而老酸則認為:正因為我們要征服的是歐洲觀眾,所以才更應該表現中國主題。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你搞歐洲人熟悉的東西能搞過歐洲人自己嗎!對老酸的主張至少一半的畫家都表示了不屑:現在時代變了,越是西方的就越是世界的,西方主流文化在東方越來越普及,東方民族文化在西方可是越來越邊緣了。唯有周欣明確支援老酸:我覺得長城並不僅僅是東方的,長城既代表了東方,又是當仁不讓的世界性主題。

穀子當然緊跟周欣,但他的處理方式卻是西方的:我看,實在不行大家舉手表決吧。同意以長城作為畫展主題的舉手,反正少數服從多數唄。

小侯不服:藝術需要討論。藝術爭論不能用簡單表決的辦法解決。

另一位小侯的支持者則採取了調和的態度:我不是反對去畫長城,不過按照你們的計劃,往返行程幾千公里,費用問題姑且不論,就這體力你們行嗎?我反正沒問題,老劉你行嗎?還有周欣,行嗎女的?

周欣說:你們行我就行。你們別考慮我。

穀子好勝地鼓動:萬里長城嘛,當然要萬里長征了!光畫北京八達嶺,人家歐洲人早看過了,比我們都熟!

關於藝術的爭論永遠不可能結束,但天色已晚,杯空即散。穀子是和周欣同車走的,在他們的後面,一輛汽車無聲無息地從暗中開出,車燈半亮,形同幽靈。

同樣的深夜,破面包車碌碌顛簸,輾轉周折,金葵坐在後座,望著窗外黑暗的曠野默默出神。小店的夥計和駕車的司機一直在前面噥噥低語,當車子穿過一片荒涼的丘陵時,金葵不知不覺地睡過去了。

當金葵在途中睡熟的那刻,城市的夜景依然繽紛,周欣和穀子也剛剛回到周欣的住處。在他們的身後,高純透過車前玻璃,目睹了他們並肩進樓的背影。

直到進了周欣的客廳,穀子關於長城的話題還未結束。儘管畫展的主題已被確定,但穀子作為長城之行的力主者之一,他的關注早已移向旅途。他迫不及待地給他的鐵哥們阿兵打了電話,阿兵有輛旅行車的,能跑長途。可週欣卻有點擔心:阿兵那人太野了吧,跟咱們這幫人太不一路。穀子笑道:沒事,阿兵這人特仗義。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要交真能兩肋插刀的朋友,還真別找知識分子。周欣反問:那你是什麼,你不算知識分子?穀子說:我這人,表面上是玩藝術的,骨子裡還是草根大眾!我不像你,灑向人間都是愛。你是個小資,崇尚博愛,典型的!

周欣笑笑:“謝謝誇獎。”她看了手錶,說:“不早了,你早點回去吧。”

穀子卻剛剛才從沙發上坐下:“這才幾點呀你就轟我。”

周欣說:“我怕我們老闆過來。”

穀子不滿:“什麼,這麼晚了他還會過來?你和他到底……”

周欣知道他要說什麼,馬上打斷:“你別瞎想了,他以前喝醉了來過。”

穀子憤憤地:“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麼非得去打這麼一份工,你真缺那點錢嗎?你說你媽讓你去,你媽到底讓你去幹什麼,子承父業?”

但穀子還是告辭了,周欣為他開門,在門廳的暗處,他們相互擁抱了對方。

周欣說:“晚安。”

穀子說:“晚安。”

穀子走出公寓。乘計程車離去。三分鐘後,仍在樓外監視的高純發現,周欣也匆匆走出樓門,在街邊攔了一輛計程車。不出高純所料,周欣還是去了芳華里,車子仍然停在九號樓,周欣下車低頭進去。高純看錶記下了她的抵達時間。

這個時間已到了可以入夢的鐘點,而在雲朗金葵的家裡,金家老少還都坐立不安,潮皇大酒樓的經理剛剛趕過來了,彙報了尋找金葵的結果:金葵幾個要好的朋友家都去問過,雲朗歌舞團也沒人見到金葵。金葵的母親眼淚汪汪,把事情想到了絕處:她會不會,會不會想不開就……但這個估計被丈夫斷然否定。

“不會,金葵那脾氣,不可能的!”

金鵬說:“她跑只能往北京跑,肯定是找姓高的去!”

金葵母親想不明白:“……她身無分文,能去北京?”

酒樓經理小心翼翼地提示老闆:“你看,要不要報警啊?

金葵父親想了一下,搖頭:“她又不是被拐了,報警沒用。”

金鵬也提醒父親:“要不要跟楊峰說一下,楊峰人多路子廣,也許他能有辦法。”

這回金葵父親想都沒想就立即搖頭:“先別跟他說!”他環視眾人:“這幾天,你們對外誰也不能說這事,咱們自己抓緊找!要是有人問……”他對妻子說:“你跟阿姨也說一下,要是有人問,就說金葵跟她男朋友旅遊去了。要是楊峰那邊的人問,就說她回北京辭職取東西去了,聽見了嗎!”

眾人喏喏點頭。

金葵做了一個夢,夢見她回到了北京,回到了劇場,回到了舞臺。劇場裡坐滿了全神貫注的觀眾,大幕徐徐拉開,她被一雙有力的手高高托起,在行雲流水般的音樂中緩緩飛翔,託舉她的舞者正是高純,紅色的頭巾迎風獵獵,白色的紗裙如煙似霧,紅與白彼此追隨,在迷幻的天幕下如影隨形,不棄不捨……忽然高純一個拋舉失手,金葵重重落入深谷……她驚醒過來,發現麵包車在一個小鎮停住,又有幾個男女在這裡上車。車子重新開動起來,金葵昏昏沉沉的,還想重溫舊夢……

她再次醒來時已是次日清晨,恍惚發覺這輛破舊的車子已經離開大路駛入山谷,四面重巒疊嶂,腳下山路波折。她驚慌地環顧車內,車內昏暗不清,前面車座上的男女都在歪斜著睡覺,只有小店的那個夥計沒睡,在前邊獨自抽菸。無人閒聊。

“這到哪兒啦?這是去北京嗎?”

金葵發出疑問,抽菸的夥計回過頭來,說:“是。你睡吧,沒事。”又說:“我陪司機待著,不陪他,他要一打瞌睡,咱們都沒命了。”

金葵朝窗外東看西看,疑慮稍減,心情稍定。

車子繼續顛簸,金葵繼續瞌睡,再醒來發現車子已經停在一個霧氣封鎖的山口。夥計叫金葵下車,下車後才對金葵草草解釋,說他們這車不去北京了,讓金葵換乘另一輛車子,那車子已經等在這裡。金葵舉目相望,看到的居然是個三輪摩托卡車,車上有兩個農民一樣的男子。金葵剛想再問詳細,夥計已經轉頭上車,麵包車隨即吼著粗氣走了。金葵衝麵包車“哎”了一聲,聲音在山谷中備顯孤零。

她轉過頭來,再看那兩個農民,兩個農民也看著金葵,看得金葵心神不寧。

金葵戰戰兢兢地問了一句∶“你們……是去北京嗎?”

兩個農民沉默半晌,其中一個用濃重的痰音答道:“是。”

這個清晨北京也起了大霧,高純早早起身,駕車去了他和金葵原來的居所。他被這裡的景象驚得發呆,幾乎以為找錯了去處──車庫的院子裡,不知何時高高地掛滿了一層層一壟壟的長長的粉條,在漫天的晨霧裡不見首尾,高純茫然步入,如同走進一個窮通不定的白色迷宮。

當高純領著車庫的房東又回到這裡時,天上起了風。風從東面疾來,濃霧倉皇散去,院子裡已經能看見晾晒粉條的工人勞動。房東打開了車庫一端的一間小房,高純看到金葵的鋪蓋和皮箱都在這裡存放。

“這些東西你還是趕快拿走吧,老放在我這兒算怎麼回事。”房東說:“再放下去丟了我可不負責任,這醜話我可都說在頭裡了。”

在風的哨聲中,高純的言語有點發抖:“你不是說我有了錢就可以把這兒租回來嗎,我現在有錢了,我帶錢來了,我要把這裡租回來。”

房東說:“你早不來。你這不都看見了,這地方我已經租給別人了。人家開了作坊,比你付的錢多,我又不能幹等著你。再說你一個人租這麼大的地方幹什麼?你女朋友不是也沒回來嗎,再說這地方本來就不適合住人嘛。”

高純試圖挽回:“求你還是租給我吧,我女朋友一旦回來,肯定還會回到這兒來。她的東西還在這兒呢。我的手機卡丟了,她打電話找不到我,我必須在這兒等她!”

房東不解:“你們……到底分手沒有?”見高純沉默,房東又說:“分手了你還等她幹嗎?”

高純低了聲音:“也許她會回來取她的東西,也許她對這兒還……還有點留念,也許她突然路過這兒了想回來看看。我想,我只要在這兒,就還有可能,還有可能再和她見面。”

房東斷然搖頭:“這不可能了!我和那家都簽了五年的合同,合同到期人家也有權優先續租。你想在這兒等她,這不可能了。”

高純沮喪萬分,他拿了錢來,卻沒想到是這個結果。

房東同情地表示:“這樣好了,她這東西我先替她存著,如果她真的想回來拿這些東西,總會來找我吧。你把你的聯絡方式留下,我讓她找你不就得了。”

高純失望至極,他其實也知道,留不留聯絡方式,結果都一樣的。不久以前他們還在這裡相依為命,這裡還是他們黎明起舞,夜晚歸宿的溫馨小窩,此時物是人非,早已不是原來的模樣。他穿過粉條架組成的甬道,走到了這座院子的出口,粉條作坊的老闆娘正帶著她的孩子,在院外放著風箏。他沒有注意他的那塊紅色的頭巾,已經掛在了風箏的尾部,在遠處的空中獵獵飛舞……

高純開走了車子。在他走後不久,一輛旅行車開到路口,從車上下來幾個男人,為首的一個就是金葵的哥哥。他們至此也是來找金葵的。那對放風箏的母子惶然看著這群壯漢蜂擁而來,大步向院子的入口走去,踏起了巷子裡暴躁的塵土。

三輪摩托卡車還是繼續往山裡開去,路越走越窄,山越深越荒。開到太陽從東到西,金葵才肯定這絕對不是返京之路。她多次詢問質疑和要求停車均告無效,逼到不惜一切想要跳車,又被車上的男人強硬按住。金葵高聲呼救:“你們幹什麼!來人呀,搶劫呀,救命啊……”但只有山谷的回聲。

三輪摩托卡車越開越快,在崎嶇的山路上激烈顛簸,金葵和後座上那個男人的搏鬥也同樣激烈,她咬開了那男人緊抓自己的一隻大手,身體失控翻下車去。摩托車隨即歪斜著停了下來,兩個男人下車朝後面跑來,把摔昏的金葵重新抬上了車子。

三輪卡車的引擎突突地重新響起,很快消失在深林密徑。

夜幕降臨,三輪的大燈把路面照得猙獰畢現,也照出了前方一處荒僻的小村。一陣犬吠將金葵驚醒,她惶然四顧,剛一掙扎就又被車上的男人用力按住。

三輪卡車終於在村頭一座鐵匠鋪的門前停住,門裡隨即走出幾個男女,和車上的兩條漢子一起,有人捂嘴,有人扯臂,有人抬腿,把拼命掙扎呼喊的金葵連拖帶拽,抬進了鐵匠鋪內。鐵匠鋪的門咣噹一聲關住,能聽見金葵偶爾沒有捂住的嘶叫聲從院子進了屋子,從一樓上了二樓……忽然,聲音嘎然中斷,這座前店後宅的鐵匠鋪子,頓時鴉雀無聲。

高純不知道還有什麼途徑可以聯絡上金葵,他給雲朗藝校的好多老師同學都打過電話,託他們幫忙打聽。因為藝校有些學生曾經分到雲朗歌舞劇團工作,也許有人還和金葵保持聯絡。

除此之外,無論白天還是晚上,他仍然重操舊業,繼續跟蹤周欣的形蹤。這天傍晚,周欣和穀子乘坐一輛旅行車去了一家超市。那輛旅行車的車主,就是穀子從小長大的哥們兒阿兵。高純尚未把車停好,周欣穀子已經進了超市。高純進門找個方向盲目追去,超市正值客流高峰。其實,阿兵和穀子就在附近挑選啤酒,而周欣也與高純近在咫尺,當她挪開一大包衛生紙時,從貨架的空格處,看到高純的側臉如白駒過隙。她下意識地想叫卻沒叫出聲來,但高純彷彿聽到了她的心聲,幾秒之後,居然退了回來,他那試圖躲閃的面容在貨架的空格里被周欣的目光捉住,難掩尷尬的表情。

可週欣的驚異卻相對純粹:“高純,你怎麼在這兒?”

她主動繞過貨架,和高純面面相陳,雙方似乎都不知說什麼是好,高純遮掩著暴露的侷促,周欣則驚喜於小別重逢。

她首先開口,把兩人之間的尷尬釋放:“我給你打過電話,你手機一直關著。”

“我手機,我手機換了。”高純也開始放鬆:“我原來的手機卡丟了,裡面輸的電話號碼全都沒了。”

周欣說:“噢。”又問:“你還給那個老闆開車嗎,你那老闆還沒回來?”

高純似乎已經忘了以前的謊言:“啊……啊?沒有。你……你還挺好嗎,你們那畫展辦了嗎?”

“畫展?早著呢。”周欣說:“我們剛和一個歐洲的展覽商談好,剛確定主題。”

高純心神不定:“哦,畫展也有主題……”

周欣說:“當然有,我們這次定的主題是萬里長城。長城,你去過嗎?”

“啊,沒有……”高純不想多聊,想盡快結束這場遭遇,但已經晚了,穀子拎著一打啤酒從另一排貨架轉了過來,他轉過來時周欣與高純的談話即將結束,但並不妨礙穀子看出他們談得多麼熱乎。

周欣也看到穀子了,熱情地為雙方介紹:“啊,穀子,這是高純,我的一個朋友。噢,對了,你們見過。”

穀子不甚友好,對高純的點頭致意未做迴應,他甚至當著高純的面,不甚客氣地質疑周欣:“你不是說你在北京沒什麼朋友嗎,怎麼又有朋友了?”

周欣顯然不願再與穀子衝突,答得也就化重為輕:“剛認識的朋友也是朋友啊,朋友慢慢就有了啊。”

周欣和顏悅色,穀子面目鐵青。趁了這個停頓,高純表示告辭:“那你們接著逛吧,我先走了,有需要幫忙的時候再給我打電話吧,再見啊。”

高純轉身要走,周欣追了一步把他叫住:“哎,你新電話是多少?”高純說了號碼,周欣記入手機,又問高純:“我的號碼你也丟了吧?我發給你。”她撥了高純的手機,傳去了自己的號碼。

他們互留電話,顯得友情甚篤,穀子忌妒地沉默,直到高純走後,才忿忿地質問周欣:“他不是開車的嗎,什麼時候又成朋友了?”

周欣看一眼走過來的阿兵,皺眉答道:“開車的就不能成為朋友啦,你朋友不也是開車的嗎!”

周欣轉身走了,阿兵莫名其妙,問穀子:“怎麼啦,說我什麼?”

這趟超市購物,購得穀子不爽,他和阿兵用旅行車送周欣回到住處,兩人下車告別的時候,周欣問了句:“哎,四合苑畫廊的畫展你去看嗎,你不是說明天下午去嗎?”

穀子沒有回答,卻不酸不鹹地反問:“能麻煩你再告訴我一下嗎,不算女的,你在這兒到底還有多少朋友?”

周欣怔了一下,婉轉回答:“不是跟你說了嗎,我沒什麼朋友……”見穀子冷冷地看她,她又解釋了高純:“那個人你都知道啊,挺熱情的小孩,有時候幫我忙。我跟他……也不算朋友啊。”

穀子臉色這才趨緩,周欣反倒強硬起來:“至於嗎穀子,你也算個藝術家,而且是個男人!”

穀子並不示軟:“藝術家別什麼人都來來往往,也有點檔次!”

這回周欣真生氣了,懶得爭吵,轉身走進公寓。穀子有些後悔,和解地衝她的背影喊了一聲:“哎,明天下午四合苑,我等你!”周欣沒有回頭,回答穀子的,只有樓門關閉的聲音。

穀子鬱悶地回到車上,駕駛座上的阿兵問道:“怎麼了,又跟你使性子了?”穀子沒答。在他們身後,高純的車子早已悄悄至此,他目睹了穀子和周欣在樓前的短短齟齬,他看見周欣進樓,穀子上車,車子開走,料今夜無事,於是把車藏在一條隱蔽的夾道之中,然後放平座椅,蓋上衣服。對他來說,在車裡過夜是一個智慧的選擇,不怕車子被盜,也省去了旅館的費用。

這些天的身心交瘁,似乎已經力不能支,閉眼欲想金葵,卻很快沉入夢中。所以這回高純沒有看到,周欣又從樓內走出,叫住街邊的一輛計程車,走得靜靜無聲。

計程車去的,還是芳華里小區。小區內燈火隱藏,萬物息聲。同在此時,月黑風高的野嶺孤村裡,只有村頭的鐵匠鋪還亮著幽黃的燭光,鐵匠王苦丁斟酒炒菜,犒勞送人過來的兩個人販子和出力幫忙的叔嬸鄰居。酒足飯飽之後兩個人販子開走了三輪卡車,叔嬸鄰居也各回各處,王苦丁一一送到門口,任眾人一番調笑,囑他洞房花燭不要貪色傷身,又囑他樓上女子性情剛烈莫被她傷了命根……王苦丁憨厚地陪著傻笑,不急不惱。

客人散盡,狼藉一桌,王苦丁沒去收拾,掌了燭臺獨步上樓。他哆嗦著雙手,開啟樓上緊鎖的房間,燭光照至床頭,光暈中可以看到金葵面帶傷痕淚跡,瑟縮於床板的一角。

無論偏僻的鄉村還是繁華的都市,不知今夜幾人沒有入睡。當計程車又把周欣帶回公寓時,她在公寓一側的夾道處,無意看見了高純的汽車,看到了車內熟睡的高純。當她敲響車窗的那個時刻,在千里之外的山林土樓裡,王苦丁與金葵發生了激烈肉搏。王苦丁身粗力大,卻抵不過金葵以死相拼,輕敵中被金葵一腳踢下床去,又被金葵抄起手邊的任何物件,砸得倉惶奪路……小屋的門被重新鎖上,門裡門外一齊氣喘吁吁。王苦丁有些氣急敗壞,金葵則是驚恐難平,她綽了一條板凳,依託牆角,全身發抖,痛哭無聲。

相同的深夜,相似的處境,都是在別人的家裡,心情卻各不相同。周欣把高純帶回自己的寓所,高純顯然一身拘束。

周欣則落落大方:“你房東不讓你租那房你可以再租個別的房啊,”她說:“幹嗎非要睡在汽車裡頭?”

“房子一時租不到合適的,住旅店又太不值了。”高純答道。

周欣為高純遞了飲料,又問:“那……你幹嗎專門把車開到這兒來,你怎麼想起到這兒來停車過夜?”

高純結巴了一下,答得還算合理:“以前我送你回來看見這兒有個夾道,停車比較安靜,也不會碰上巡警和治安聯防的人檢查,讓他們查上說不定得盤問我半宿……”

周欣在高純的側面坐下,笑了一笑,帶些同情,也帶些錯愕,她說:“看你每天開著汽車自由自在,沒想到你也會無家可歸。”

高純說:“我還是回車裡睡吧,我住你這裡……太不方便了……”

周欣說:“沒事,你就在畫室裡打個地鋪,我這兒晚上沒人來的。”

周欣話音剛落,門鈴砰然作響,兩人都被嚇了一跳,彼此面面相覷,不知值此三更半夜,究竟會是何人敲門。

門鈴又砰砰地連續響個不停,其強硬無禮顯示來者不善。周欣不得不離座起身,一邊叮囑高純:“可能是我們畫坊的人,你就說你是我們公司的,來給我送材料的。”一邊走向門口。高純一邊答應,一邊起身去衛生間小解。他在衛生間裡方便之後,正在洗手,從虛掩的門縫中聽到那位不速之客已經進屋,周欣和他說著什麼,聲音中的驚惶,前所未有。她似乎在問來人為何這麼晚還要過來,這麼晚過來是否有什麼急事……來人像是喝多了,說話羅羅嗦嗦,但聲音卻讓高純驚得無處可躲。他聽出那人就是周欣的老闆,也是他的祕密僱主。他透過門縫看到陸子強在桌前坐下,醉意微顯,言辭尚清。他讓周欣給他倒點水來,說剛跟稅務局的劉科長喝完,劉科長酒量厲害,喝水井坊像喝白開水似的……忽然,陸子強注意到了桌上的兩聽飲料,看得出這裡剛剛有人小坐,他問周欣:“有人來過?”彷彿一下酒醒。周欣慌忙答道:“啊,是我們畫坊找的一個開車的師傅,幫我拉幾幅畫回來……”

陸子強有些懷疑:“開車的師傅?這麼晚還來,他人在哪兒呢?”

他一邊問一邊起身離座,先推開周欣的臥房巡睃一翻,轉身又看了旁邊的畫室,畫室一側的廚房也隨後看了,三處同樣空無一人。小小的公寓一共兩房一廳,前後幾步便可一覽無餘。周欣在陸子強身後佯做抗議:“哎,你幹什麼,你找誰呀,你幹什麼呀……”口中的不滿難掩心情的緊張。終於,陸子強推開了衛生間的屋門,周欣的抗議在那一刻完全窒息!衛生間不過幾米見方,小小的浴盆和麵盆,夾著一個小小的便器……周欣擠上來剛要解釋什麼,但剎那間自己也啞然怔住,因為她看到衛生間竟和廚房畫室一樣,此時此刻空無一人。她明明看到高純剛剛進去,無法猜測他從何時何路,從四壁合圍中不翼而飛!

“人呢?”陸子強問。

“你……你到底找誰呀?”周欣心虛地反問。

“那個司機呢,不會藏你大衣櫃裡了吧?”

陸子強離開衛生間又奔了臥室,周欣還在滿臉疑惑地掃視著衛生間的頂蓬四壁。她無論如何不能想象,高純怎樣從這裡蒸發出去。她追上陸子強佯做發怒狀,因為陸子強已經藉著酒勁將她的衣櫃開啟……

“陸總,你太過分了,你到底想找什麼?”

陸子強醉態仍在:“我看看,人呢?”

周欣與陸子強爭吵的聲音,透過衛生間的小窗傳到公寓的外牆,高純雙手扣住小窗的窗沿,足尖蹬住雨水鐵管,將身體吊掛在樓外半空。和高純相比,金葵的翻越就更加驚險,雖然王苦丁家二樓的窗戶並不嚴實,但金葵還是用了半宿的時間才勉強撬開,她試圖藉助窗下半高的草屋

王苦丁在鐵匠鋪不遠的路口追上金葵,金葵抵抗廝打拼盡全力,無奈強弱懸殊最終不敵,精疲力竭地被王苦丁扛在肩上,聽著他喘著粗氣走回院子。

王苦丁得勝全憑體力,而周欣脫險須靠智慧,牆外懸掛著的高純能聽到周欣開始以攻為守,聽到她開始逼真地“惱羞成怒”……

“人早走了你找什麼!你憑什麼翻我櫃子!這房子你要覺得是你的,你有權利隨時進來翻箱倒櫃的話那可以,我現在就把它還給你,我現在就走!”

周欣果然披上外衣穿上鞋子向門外走去,意圖將陸子強從屋內引開。這一招果然立竿見影,陸子強馬上表示了歉意,把周欣從門口拉了回來。

“好好好,你別生氣,我跟你逗著玩兒呢。我今天這酒喝得太鬱悶了,所以過來想找你傾訴傾訴。我一看有人在心裡當然不高興了……好好好,你別生氣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走,我走,行了吧。”

陸子強拉回周欣,並且說話當真地走出門去。周欣聽到門外的腳步漸漸走遠,連忙跑回衛生間察看究竟,這時的高純正從窗外跳回室內,周欣長出一口大氣,慶幸只是一場虛驚。

周欣的畫室鋪好了一個簡單的地鋪,枕邊一側放置了一盞小燈,高純與周欣面對面地坐在鋪上,這一夜他們的話題更加相融。對往事的述說讓雙方彼此信任。他們說到了各自的母親,對母親的敬意他們感觸相同。

周欣說:“我和你其實一樣,也是我媽把我養大的,我媽這人太直了,心裡容不下半點醜惡。可一個容不下醜惡的人,如果身邊有很多醜惡的話,那她一定活得非常痛苦。”

“因為她不肯同流合汙?”

周欣點頭:“她不肯同流合汙,也不肯和平共處。也許在這一點上我和我媽是不一樣的,我不會向醜惡妥協,但不妥協如果有鬥爭和迴避兩種方法的話,我可能選擇後者。”

“你不敢鬥爭?”

周欣搖頭:“如果勢單力薄,鬥有何用?只要能夠獨善其身,玉碎不如瓦全,瓦全還能保全自己,也是為這世界保全一個好人。”

“不做昧良心的事,就是好人?”

“按現在的標準,應該是了吧。”

“你為什麼不把你媽媽接到這裡來住呢,你和你媽媽,不是感情很深嗎?”

“我媽不知道我住的這套房子是我們老闆送的,所以我沒把她接過來住。”

“老闆送你房子,是件不光彩的事嗎?”

“也許有人會認為,我和老闆之間,肯定有什麼故事。”

“你和老闆之間,有故事嗎?”

高純的問題有些尖銳,但問得如此直白反倒顯得可愛和天真。周欣反問:“你認為呢?”

高純馬上說道:“從剛才老闆過來找你的感覺上,應該有吧。”

周欣笑一下:“對,我不否認。”頓了一頓,又說:“但這故事的情節,肯定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高純也笑一下:“那個穀子不是也很喜歡你嗎,你的故事,全在他的身上?”

周欣不答反問:“你看出他是真的喜歡我嗎?”

高純收拾了地上的咖啡杯,起身走向廚房:“應該是吧,你們挺般配的。”

周欣跟到廚房門口,問他:“哎,我上次求你的那件事,你到底願不願幫忙?”

高純回頭,回答:“願啊!”又問:“哪件事情?”

“當我男朋友那件事啊,你忘了嗎?”

“你不是說不需要了嗎,這件事你已經取消了,你忘了嗎?”

“現在又需要了。”

“現在?”

“不,不是現在,是明天。”

明天很快來了。上午,高純開車載著周欣,來到位於故宮東華門外的四合苑畫廊。畫廊里正在舉辦一場先鋒派的畫展,展場空曠,觀者廖廖。一進展場周欣忽然親熱地挽起了高純的胳膊,往裡走得親密無間。高純走了幾步才看到前面不遠的一幅大型畫作前,站著那位年輕的畫家穀子。穀子正用驚愕的目光,看著他們偕肩挎臂地自遠而近,他顯然懷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忽然走火入魔。

對穀子的憤慨,周欣故意視而不見,她扒著高純的肩膀,向他講解著立在過道旁的一件抽象的雕塑。穀子走過來了,高純忍不住偷眼去看,但周欣悄悄拽他一下,那意思是讓他不要轉頭,高純於是重新把目光盯在那塊看不懂的泥塊上,看得完全心不在焉。

穀子走到他們身後,怒氣衝衝叫了一聲:“周欣!”

高純首先回頭,周欣也就回過頭來,臉上掛著平和的表情,淡淡地說了一句:“噢,你來這麼早。”然後再次一本正經向高純介紹:“這是我們一起的,他叫穀子。”又問穀子:“你什麼時候來的?”

高純向穀子友好地點頭示意,穀子瞪著眼珠怒向周欣:“麻煩你把你的這個伴兒,重新再給我介紹介紹,你昨天介紹得也太輕描淡寫了吧!”

周欣故作糊塗:“啊,怎麼輕描淡寫了,他是我朋友啊。”

穀子說:“朋友,你不是說他不算你朋友嗎!”

周欣說:“啊,從今天開始,算了。怎麼了,行嗎?”

穀子氣得口齒不清:“噢,行啊,你現在怎麼喜歡這種型別的了,換口味了啊。能再說一遍你們在哪認識的嗎?”

周欣說:“在網上認識的。”

穀子冷笑:“網上?你也上網交友了?行為藝術嗎?”

周欣說:“我怎麼就不能上網交友?我們聊得來,聊得開心,就約了見面,不可以嗎?”

穀子憤怒:“好,可以,可以,你們不是已經見過好多面了嗎。”

周欣:“對呀,見過好多面了,彼此感覺好,就見唄。”

他們脣槍舌劍,高純坐壁上觀,看看左邊,看看右邊,一臉忠厚,一臉無辜。很快穀子怒不可遏,憤然走開:“行,好,我祝賀你,祝賀你想開了!你好好玩吧!”

穀子大步向展館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走回來,狠狠地衝周欣又撂了一句:“小心別把自己玩進去!網上騙子太多,騙財騙色,你好自為之吧。”

穀子說完,扭頭走了。高純看一眼周欣,周欣面色僵硬,不加反駁。高純於是自己衝穀子背影喊了一聲:“嘿,你說誰是騙子呀。”

穀子頭也不回地走了,高純轉過臉來,再看周欣。周欣表情鬱郁,臉上並無獲勝的快感。高純提醒她一句:“嘿,他走了。”她沒有回答,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開。

他們沒心情再去觀賞那些先鋒藝術,落落寡歡地走出畫廊的展廳。在路上,高純問她:“你工作的那家公司,是不是叫百科公司?”

周欣在想自己的事情,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自己也不知答了什麼。少頃忽而停下反問:“你怎麼知道我們公司叫百科公司?”

高純支吾一下:“哦……你上次說過。”

周欣回想一下,回想不出,只好繼續前行:“啊,怎麼了?”

高純說:“沒怎麼,隨便問。你們公司是做什麼生意的?”

周欣說:“貿易,投資,電子產品,什麼都做。”

高純點頭:“噢,你們公司有幾個老闆呀?

周欣說:“我們老闆就一個呀,就是昨天來我家的那個。不過他不是真正的老闆,真正的老闆過去是他岳父,現在是他老婆。可他老婆從不在公司露面,他老婆在公司裡就像是個傳說,真正見過的沒有幾個。”

但高純關注的只是前者:“他岳父叫什麼名字?”

“叫蔡百科,是百科公司的創始人。”

高純失望地住口:“噢。”

兩人走到街邊,周欣扯開話題:“你去哪兒?”

高純這才回過神來:“啊,你去哪兒,我送你。”

周欣說:“我回家。你呢,你今天還住我那兒嗎?”

高純說:“不不不,昨天真是打擾你了。我呆會就去找住的地方。”

周欣沒有挽留,點頭說:“那好吧。”

高純把周欣送回住處,然後再次去了車庫。

在改成粉條加工間的車庫裡,他找到了正在幹活的作坊主人,給了作坊主人一張字條,求他幫忙一件事情。

作坊老闆看那字條,問道:“金葵……男的女的,這是她的電話?”

高純:“這是我的電話。如果有叫金葵的人過來取她的東西,你一定讓她打這個電話找我。”

老闆收了條子,說:“好,沒問題。”

高純又追了一句:“如果她不打,你一定打這個電話告訴我一下。”

老闆又說:“好,沒問題。”

高純道了謝,轉身出了車庫,作坊老闆在身後叫他:“哎,原來在這兒還住著一個女孩呢,和她爸爸媽媽住在一起,你要找他們嗎?”

高純遲疑地停下腳步,一時沒有反應清楚:“還住著一個女孩?”

一小時後,高純駕車來到南城的一條舊街,走進這裡的一座舊樓。這種隨時可能拆遷的舊樓在北京已經不多見了,光線昏暗,樓道曲折,住戶擁擠,倒也別是一番風景。樓裡飄蕩著一股炒菜的油腥味,也飄蕩著一個女孩走調的歌聲。在一戶人家的門口,高純看見了正在捅著一隻煤球爐子的李師傅,還有正在引吭高歌的李君君。李師傅和李君君也看見他了,臉上現出了驚訝而又尷尬的表情……

小君還在那家餐廳裡當收銀員。

任何人走進這家餐廳,都不會注意到窩在吧檯一角的那座收銀臺,但坐在收銀臺裡的小君,卻可以把餐廳的每個角落盡收眼底。她在這個崗位操練有日,收銀開票的動作已經遊刃有餘。

李師傅也找了個交通協管員的工作,每天站在路口指揮行人車輛,督促大家遵守交通規則,好歹也算吃公家飯的一份差事。北京的那些交通樞紐從早到晚車水馬龍,那種永不停歇的擁擠相比安靜的雲朗,說不清是嘈雜還是繁榮。

晚上七點半交通的高峰時段過去之後,李師傅才能回到家中。高純回家當然更晚,大約和小君下班的時間相同。在這間舊樓的一角,高純和李師傅一家三口,生活還算平靜和睦。李師傅的妻子依然病在**,李師傅依然每天一早一晚不厭其煩地伺候著。高純要是回來的早,也幫師傅做事,熬藥熱飯之類的活兒都會伸手。

連病人自己在內,大家都不讓君君動手,君君下班回家以後的主要任務,就是做題背書,為即將到來的高考做最後的衝刺。

偶爾,大家會聊起金葵。

李師傅問高純:“金葵還是沒給你來信兒吧?我今天在我上班的那個路口,碰上雲朗的一個熟人,過去跟我一起在酒樓當雜工的一個同事,他還跟我說起那個楊峰來了呢。”

關於金葵的話題,高純早就刻意迴避,可李師傅的這番話還是讓他胸口發緊,在臉盆裡洗涮毛巾的動作慢了一瞬,沒有抬頭。

“哪個楊峰?”

“就是追金葵的那個楊峰啊。你忘啦?”李師傅接著說:“我們同事跟我說楊峰沒跟金葵結婚,說楊峰後來又找了另外一個女的,聽說也是個舞蹈演員,他帶那女孩後來又去我工作過的那酒樓吃了好幾次飯,出雙入對的,一看就是那種關係。不是金葵。”

高純仍未抬頭,言語也故作隨意:“你那同事,憑白無故跟你談楊峰幹嗎?”

李師傅說:“楊峰在咱們雲朗,也算是個名人啊!青年企業家,又是政協委員什麼的,頭銜一大堆呢……”見高純沒甚反應,李師傅才說:“啊,是我先問他的,上次楊峰不是在我們那酒樓請金葵一家吃過飯嗎,我們同事見過金葵,我就問他來著。他說金葵肯定沒跟楊峰結婚。”

高純抬起頭來,眼睛看著牆壁:“她真的沒和楊峰結婚?”

高純掩飾不住的關切,讓李師傅的話語變得猶豫,他吞吞吐吐地說道:“不過聽說金葵現在也不錯,聽說她爸爸把她送到國外上學去了。”

高純轉頭,衝李師傅質疑:“不可能啊,她們家的買賣都快垮了,哪兒來的錢送她出國留學?”

李師傅想當然地:“肯定也是有人出錢吧,金家有金葵這麼一朵鮮花,還怕不能招蜂引蝶……呃,招商引資?”

高純仍然疑問:“你怎麼知道的?”

李師傅擺著手答:“這還不是明擺……”

高純追根問底:“你怎麼知道的?”

李師傅愣了一下:“就是聽我那個熟人說的呀。雲朗就是那麼大點地方,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哦,當然,這也不算什麼壞事。”

高純再問:“她到哪個國家留學去了?”

李師傅搖頭:“這就不知道了。”

李師傅的妻子女兒都小心地看著高純臉色,見高純的剛剛燃燒的目光又慢慢枯萎下去,屋裡一時沒了聲音。少頃,才聽到高純再度開口,問的聲音有氣無力。

“她出國……還是學舞蹈嗎?”

沒人答話。李師傅點了一下頭,又搖了一下頭,全都似是而非。

金葵去的地方,叫苦丁山。

買了金葵的鐵匠從小有姓無名,自己叫自己王苦丁。

王苦丁三十多歲,相貌樸實,身材黑壯。金葵在他家的那些日子,他放下了鐵匠鋪裡的一切活計,每天在家伺候金葵,一日三餐,晨昏起居,無微不至。王苦丁家就住在鐵匠鋪的後樓,金葵就被鎖在後樓二層的一間屋裡,每餐飯菜都由王苦丁送到床頭,頓頓有肉,儘管粗糙油膩,卻看得出山裡人的慷慨和殷勤。

王苦丁的胃口很好,頓頓大口吃飯,見金葵懶動筷子,總是好言相勸:“我知道你想家,想家也要吃飯呀,等咱們過好了日子,你給我生個孩子,我陪你一起回你家看你爹媽去,這總可以了吧。”

金葵仍然不動筷子,但終於開口說話:“你先讓我回家去,我再跟你談過日子。”

王苦丁是農民,但農民並不傻:“你要先跟我過日子,先給我生了小孩子,我才能讓你回家去。”

金葵說:“你是我什麼人呀我憑什麼跟你過日子!憑什麼給你生孩子!”

王苦丁說:“你是我媳婦!我花了那麼多錢把你買過來,就是要跟你過日子!我的錢是辛辛苦苦掙來的,又不是偷來搶來的。你快吃!我讓你吃你就要吃,你是我媳婦就必須聽我話!你吃!”

溫文爾雅一陣,王苦丁還是耐不住性子,很快露出大男人的本相,口中也放出凶腔,並且上前動手強迫金葵吃飯。金葵掙扎兩下,撕扭中掀翻了炕桌,飯菜灑了一地。王苦丁惱羞成怒,老拳相向,在山裡男人打媳婦天經地義,王苦丁不覺是多大事情。

山裡的天比城裡黑得要早,燈光轉眼歸隱院落,山裡人習慣早睡,整個村子很快暗無聲息。只有村口鐵匠鋪的後樓,還持續著男人女人的叫罵,鍋碗瓢盆的摔打,直到電燈都被什麼東西驀然砸滅,後樓的廝打才剎那停息。

夜深人靜。

李師傅一家人也睡了,整幢樓房裡的人都睡得很早。只有這個時候,高純才能將包在黃綢裡的那塊心形翡翠,拿到燈下揣摩端詳,才能壓著粗厚的聲音,像孩子一樣偷偷哭泣。如果他知道千里之外有一個窮僻的山村,他哭的女孩也在那裡哭他,那又該是何等幸福。但他不知道。金葵也不知道。只有天上的明月,看得見高純臉上的淚痕和金葵眼角的青腫。

很生氣的王苦丁也早早睡了。

王苦丁睡得很香很香。

城裡的天比山裡亮得要早,高純不誤使命,準時就位,把車隱蔽在周欣樓下。他的臉色蒼白憔悴,雙目紅腫無神,唯一靈光閃動的,唯有頸上掛著的那塊琉璃,綠得讓人心情恍惚。

這一天周欣還沒走出公寓高純就接到了她的電話,她問高純今天是否願意同去戒臺寺賞松。高純並不知道戒臺寺的松樹古今聞名,全當周欣又要外出寫生。他看看手錶還不到八點,揣摩畫家是否也和舞者一樣,需要晨練早功。

其實真正黎明即起的還是農民。

苦丁山剛剛被曙光染紅的時刻,農民們便陸續出門各奔營生。王苦丁開啟後樓門上的鐵鎖,端著熱騰騰的早飯走進屋子。倚在炕角昏睡的金葵被門聲驚動,她呆呆地看著一個黑壯的男人進來,昨日的記憶才慢慢甦醒,驚恐剛剛由心上臉,她看到的卻是鐵匠臉上憨厚的表情。王苦丁把早飯放在炕頭,帶著羞澀衝金葵笑笑,說了句:“喝點熱粥吧。”便訕訕出門。金葵聽見門外上鎖的聲音響過,才爬過去看那碗裡的東西。碗裡除了熱粥和鹹菜,還有一個油炸的雞蛋,炸得金黃閃閃。金葵怔怔的,麻木的嘴角竟微微一動。

整個上午,鐵匠鋪後面那座業已糟朽的木樓都沒有動靜,不知主人是出門去了還是在鋪內忙碌。直到中午,王苦丁才又重新在樓上出現,他開啟房門,送來午飯。還給金葵帶來一份早已翻舊的雜誌,和午飯一起放在了床頭。

“這本書很好看的,我從王長貴媳婦那裡借來的,你看看解解悶吧。”

金葵瞟了一眼,那是一本《知音》雜誌。她冷冷地說道:“早就過期了。”

“啊?書還有期呀……”王苦丁很認真地困惑著:“咱們這裡離鎮上太遠了,下次我到鎮上給你去買新的。”

金葵沒再說話,王苦丁用懇求的口吻又說了句:“吃飯吧。”

金葵於是吃飯了。十分鐘後,王苦丁去而復來,拿來幾套乾淨的衣服放在炕頭,對金葵說道:“把衣服換換吧,你把衣服脫下來,我給你洗洗。”

金葵衣服早就髒了,和王苦丁打了一架,更是汙穢不堪,但炕上的那兩件衣服顯然不是女人穿的。王苦丁看出了她的眼神,又說:“你先湊合穿穿,我把你身上的洗完晾乾你再換回來嘛。過些天我去鎮上,給你去買好看的衣服。”

金葵忽然想到了什麼,主動開口向王苦丁問道:“去鎮上……要走多遠?”

這個下午,王苦丁沒去鐵匠鋪裡打鐵,而是一直在院裡洗著衣服。從午飯過後金葵的屋門就沒再上鎖,金葵幾經試探,終於走出屋門。王苦丁聽到樓梯響動,抬起一臉汗水,他看見金葵走下樓來,一直走到院子當中,竟然接過他手裡的衣服洗了起來。王苦丁高興得滿臉憨笑,豈料金葵剛剛洗了兩下,忽然大呼小叫起來:

“嘿!你怎麼把你的衣服和我的一塊兒洗呀!太噁心啦!”

金葵將大盆裡王苦丁的衣服、短褲,以及襪子之類,統統拎出來甩在地上,臉上掛著厭惡的神情。王苦丁連忙上前將自己的衣褲襪子一一揀起,尷尬地拿到一邊去了。

金葵將盆裡的肥皂水統統潑掉,似乎潑不盡心裡的玷汙。

太陽還剩了些抖動的餘燼,王苦丁家的院子裡又響起了咣咣的聲音。鐵匠王苦丁做起了木匠,那隻被金葵摔壞的炕桌很快修復。太陽終於落下山了,王苦丁家點起了油燈。電燈在前一天也被砸壞了,油燈在這個三天兩頭停電的山村裡,似乎是個必不可少的器物。

王苦丁把飯菜端上剛剛修好的炕桌,把筷子擺在金葵的前面,看著金葵拿起了飯碗,才囁嚅地說了句:“咱們倆……”見金葵警惕地瞪著雙眼,他越發口吃起來:“咱們倆……咱們倆……一起……一起吃吧?”

金葵猶豫了一會兒,點頭:“啊。”

王苦丁這才坐在炕邊,傍了炕桌的另一側,滿臉帶笑地吃了起來,一時忘乎所以,還不斷為金葵夾菜。金葵躲開飯碗,皺眉說道:

“你再拿雙筷子來。”

王苦丁怔了一下,不明事由,但還是下炕去拿了雙筷子過來,金葵將那雙筷子架在一隻碗上,說:“以後夾菜用公筷!”

王苦丁沒聽明白似的:“公筷?”他指指那雙筷子:“這個?”

晚飯之後,王苦丁和金葵一個坐在炕頭,一個縮在炕尾,彼此之間像是隔了千溝萬壑,但兩人之間的對話,聽來已經心平氣和。

王苦丁說:“……我可以不鎖門了,我明天就不鎖門了,我不鎖門其實你也跑不了。從這兒出去走到公路,走上半天也走不到的,不認路走一天你也走不到的。所以我不怕你,你跑不了的。”

金葵說:“我跑不了你鎖門幹什麼,我不明白你鎖我有什麼用呀!怕我找你們村長去?你們這兒有村長嗎……”

王苦丁說:“你找村長做啥?我這情況我們村上都知道,村長還等著喝我的喜酒呢。”

金葵說:“你們這兒……愚昧!你出去吧,我要睡覺了。”

王苦丁說:“那麼早就睡呀,你們城裡的人不是都睡得晚嗎?”

金葵說:“廢話!我這幾天都沒怎麼睡,你出去吧,我困極了!”

王苦丁動了一下屁股,說:“那……咱倆的事到底怎麼辦呀?”

金葵說:“咱倆什麼事呀?”

王苦丁說:“生孩子過日子的事呀。我是我們家獨苗,我要是給我爹媽絕了後,我在這村裡可怎麼做人哪。”

金葵說:“你絕後又不是我的責任。你快出去我困了你讓我睡覺!”

王苦丁站了起來,但說:“你睡覺就睡覺,我反正要跟你過日子,你同意也得同意,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可是一直好話跟你說的,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攢了十幾年的錢,好不容易把你娶回來了,我死也不會讓你走!你不干我就把你鎖在這裡鎖一輩子,我每天揍你一頓,我看你服不服!”

王苦丁臉上憨厚,卻再次目露凶光,金葵表面倔犟,其實心裡又開始發抖。

高純陪著周欣在戒臺寺畫了一天松樹,回城後天色已經徹底黑了。等紅燈時他的手機忽然響了,來電顯示的竟是陸子強的號碼,他慌忙地將手機的鈴聲按斷。幾秒鐘後鈴聲憤憤然捲土重來,高純索性關掉了手機的電源。

陸子強這時剛剛登上游艇,艇上的一場酒會即將開始。陸子強兩次撥通高純的手機,高純竟然關機拒絕接聽。陸子強初而惱火,繼而狐疑,他的辦公室主任從身後上來低聲稟報:“陸總,客人基本都到齊了,稅務局的馬局長還是沒來……”陸子強只好收了電話,走向甲板。

高純不接電話,與之同車的周欣也不無疑惑:“怎麼不接呀,幹嗎把電話關了?”

高純遮掩:“沒事,一個無聊的人。”

周欣笑笑:“女人?”

“不是,男人。”

周欣點頭說道:“噢。”少頃好奇地又問:“你交女朋友了嗎?”見高純未答,便笑笑:“漂亮小夥子,沒一個不花的。以為自己有資本,不把女人當回事的。”

高純說:“現在的女人,都太現實了,男人如果沒有經濟條件,臉蛋再漂亮也一文不值。”

周欣說:“你有條件呀,老闆不在的時候,你可以開著老闆的車,冒充有錢人出去泡妞呀。現在你們這歲數的男孩,一個賽一個聰明,一個比一個想得開。”

高純說:“咱倆可是同輩!”又說:“你這歲數的女孩更可怕!男的愛上哪個女人,一般都是愛上她的人了,女的要是愛了哪個男人,一般都是愛上他的錢了!因為有錢才會讓女人覺得安全,才會讓她放心去追求自己喜歡的一切,包括藝術。”

車子已經開到公寓的門口,兩人本來都是無所指的玩笑話,唯有高純最後這句,情不自禁說到了金葵,那是他自己心裡的痛處,但周欣或許認為高純攻擊到自己,不由沉默了片刻,才推開了車門。

“我不知道,我給公司的老闆當祕書這件事,為什麼讓你得出這種結論。”周欣說:“我不想解釋什麼,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吧。謝謝你這一天的辛苦,這些天你幫了我很多忙,我會感謝你的。”說完,沒等高純回答,周欣便下了車子,走進樓門。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高純坐在車裡,他看到了掛在車前的那顆心形琉璃,眼中忽然湧淚,他似乎到現在也無法相信,他的金葵,與他曾經山盟海誓的金葵,真的為了錢,或者,為了跳舞,跟著另一個她不愛的男人走了。

從周欣住處離開後,高純把車開到一處路邊,停下,在這裡給陸子強撥了手機。雖然陸子強還在遊艇上與來賓縱酒,但他一聽到高純來電,還是拐到船尾,衝著手機發了脾氣。

“你剛才到底幹什麼去了,我打你手機你為什麼不接,為什麼把手機關了?”

高純撒謊:“我手機沒電了,一接就斷。我剛充上電,您在公司嗎,要不要我現在過去彙報啊?”

陸子強怒氣稍退:“我在遊艇有活動,你別過來了。這幾天怎麼聽不到你的訊息?”

高純答道:“您不是說有可疑情況再打電話嗎,這幾天沒什麼可疑情況,都挺正常的。”

陸子強問:“她今天都去哪了?”

高純答:“去廟裡了。”

“去廟裡幹什麼?”

“廟裡有棵樹。”

前甲板上有人在叫陸子強,說要切蛋糕了,陸子強匆匆對高純又說了句:“我告訴你,你乾的這個事,也是一門職業,你得有點職業道德,我要是發現你糊弄我,你可就拿不到我們談好的那個數了。”

陸子強掛了手機,把臉上的惡毒換成了笑容,應著眾人的喧鬧,大聲應酬著朝前甲板走去。

高純也掛了手機,他想了一下,發動車子,迅速掉頭,朝遊船碼頭的方向開去。

月上中天的時候,陸子強的遊艇盡興返航,這場商務酒會到此結束。主賓談笑風生地走上碼頭,彼此握手告別,汽車的車門一通砰砰作響,一輛輛轎車魚貫開出。藏在一側樹林中的高純緊緊跟上,駕車混進這串返城的車隊當中。

進入城區後車隊四散,南轅北轍或奔東西,高純盯住了那輛黑色賓士,賓士穿街過市氣宇軒昂。高純不敢疏忽辛苦跟隨,終於跟到前面放慢速度,他看到那車子閃著轉向燈拐進了一條小巷,在離巷口不遠的一處宅院門前穩穩停住。隨一聲金屬的響聲,一扇電動的車庫門緩緩開啟,放賓士進入之後,又緩緩關閉,整條小巷隨即鴉雀無聲。

高純也放慢車速,駛過院門,把車停在前方稍遠之處,下車步行返至宅院門口,踏上門前臺階,扒著門縫向裡窺探。他看到一個磚雕的影壁,雕刻精緻而又古樸簡潔。昏黃的電燈把院內的門道照得幽深寂靜,聽不見裡面的一點聲音。

他退下石階,抬頭仰視,視界框滿這扇對開的朱漆大門。大門一側的牆上,有一個鐵質的門牌,上寫“仁裡衚衕三號”幾個楷書小字。他用手機存下這個地址,在他離開後整條衚衕空無一人。

早上,王苦丁家的院子也是空無一人。屋門仍被反鎖,金葵和衣而臥。日頭高高升起,沒人走進院子。金葵起床後開始捶打門扇,同時高喊:“有人嗎?放我出去!”喊累後她試探了這間屋子,結果令人洩氣。王苦丁畢竟鐵匠出身,每扇窗子都有鐵條橫豎,這座木樓雖已腐朽,門窗卻如囚籠一般牢固。

金葵只能繼續砸門:“嘿!有人沒有?我餓了我要吃飯!”

整個上午都在呼喊中度過,金葵砸門的聲音已經有氣無力:“開門……我,我要喝水,我要……喝水。”

院子靜靜的,沒人理她。

高純以為,周欣不會理他了,但兩天之後周欣又來了電話,請高純去了她的公寓。

這間公寓裡最大的屋子,做了周欣個人的畫室。畫室裡泡好兩杯清茶,支起一張畫板,畫板上已經勾勒出了一個年輕男子的素描半身。在畫板的對面,陽光傾瀉的窗臺上,坐著她臨摹的模特─—高純。

高純的輪廓被午後的陽光鍍亮,面板華麗如緞,線條起伏有致,畫板上漸漸有形的那張面孔,標緻得幾乎完美無缺。

而在遙遠的苦丁山裡,後午的金葵已經無力叫喊,她歪在炕上,雙目半閉,口脣乾枯。太陽西去,帶走了院裡的溫暖,陰影夾著涼風快速膨脹,在房簷下帶出隱隱的迴響,這似乎就是山的聲音。

日落而來的陰影也改變了周欣畫室的調子,畫板上剛剛著色的高純顯得憂鬱冰冷。畫者與模特在燃亮電燈的同時都已離開了原位擠進廚房,共同製作他們簡單而不失時尚的晚餐。

晚餐後高純在廚房幫周欣洗了碗筷,周欣在客廳對“高純”做著修改。她用綠色修補著高純頸上的琉璃,試圖再現那玉石般晶潤的光澤。見高純從廚房走出,她笑著問了一句:“這好象不是男人戴的東西。”

高純淡淡反問:“這也分男女?”

周欣說:“當然啦,男人最多戴一塊不加雕琢的樸玉,很少有戴心的。心形的首飾一般象徵感情。感情,是女人才關心的東西。”

高純臉上,連苦笑都未成功:“女人……真的在乎感情?”

“一般是這樣吧。”周欣說:“男人更在乎事業,太兒女情長就不是男人了,也沒出息。女人就不一樣了,女人很在乎內心的情感,對父母,對孩子,特別是……對自己愛的人。

“沒有例外嗎?”高純問。

“當然有,什麼事都有例外。我是說一般。”

“不是說,女人一般都最愛錢嗎。”

“那是另一回事,你扯了另一個範疇的話題。”周欣說。

在離開公寓的路上,高純依然情緒低沉,他拿起掛在頸上的琉璃用心凝視,不知它是否真的還能牽掛住一個女人的情意。

在回到住處之前高純再次去了陸子強去過的那條仁裡衚衕,那是北京老城的一條舊巷,鱗次櫛比都是磚牆筒瓦的老式院落。巷內的清靜與乾淨顯示這裡的居民已經不是普通百姓,北京四合院已有不少成了富人的寓所和收藏,成了品位與財富的象徵。高純把車停在離三號院不遠的牆邊,下車徒步走到院子門前。這座院門在這衚衕的位置與外觀似乎最為顯赫,朱門大瓦煞是乍眼。

天色已晚,路無行人,高純順著圍牆左右察看。不遠一戶人家正開門送客。高純想了一下,大步過去,客人的汽車恰巧開走,兩位主人正要進門,高純上前用話攔住:對不起,請問你們知道那邊三號院裡住著什麼人嗎?那一男一女大約五十來歲,目光老道地打量高純,男的回答:不清楚。高純鍥而不捨:那院子裡住的人是姓高嗎,是不是一個叫高龍生的人?男的再次回答:不清楚。並且轉身進門。女的隨在男的身後,卻又回頭反問高純:你是做什麼的,打聽那家有事呀?高純忽被反問,應答倉促:哦,我……我找人。女的重複了一句:我們也不清楚。便隨男人進了院門。院門關閉的剎那,高純才想起該說一句打攪了,才意識到自己如此打探,不僅冒失,而且愚蠢。

是夜,沒有故事發生。

次日,高純照例起得很早,按時按點在周欣樓外隱蔽了車子。當整個北京城已開始喧鬧的時候,在遙遠的山裡,王苦丁家的院子依然靜無一聲,掛了鐵鎖的正房了無人氣。

中午,王苦丁終於出現了,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他的一叔一嬸,還有村裡的一個鄰居。他們在院裡擺下一隻矮矮的飯桌,在上面擺滿了米飯燒肉,他們坐下來吆喝著吃肉吃飯,還喝著桶裝瓶裝的雜牌白酒。金葵從炕上滾到地上,跌跌撞撞地走向屋門,她扒著門縫大聲嘶喊,其實已經色厲內荏。

“給我……開門,我要出去!”

王苦丁想要站起,他嬸嬸擺手示意,他便重新坐回凳子。他的叔叔走上樓梯,端著碗大口喝水,蹲下來與金葵閒談,閒談故意慢條斯理:“咋著咧,有啥話跟我說嘛,我是苦丁的叔叔,說了我給你做主嘛。苦丁對你好不好嘛?”

金葵軟在門前,全身力氣都被昨日一天的叫喊和飢渴耗盡,她說:“我要喝水……”

“我看,苦丁對你好著咧。你好好跟他,他管你吃管你喝,他自己有打鐵的鋪子,你一輩子不用幹啥,餓不著凍不著,多好咧,有啥不行嘛。”

王苦丁的嬸嬸在飯桌那邊大聲幫腔:“你不要跟她講道理啦,有吃有喝的日子不過,不過自己餓死渴死怨哪個啊!你不要跟她講那麼多了!”

鄰居也上樓幫腔,隔著門縫語重心長:“身子不是鐵打的嘛,不吃不喝咋成咧,苦丁人可好咧,有啥不配你的。人家掙這個錢,辛辛苦苦不容易,全花給你了,你不跟人家過人家不要逼瘋啊!咱們將心比心,都要講道理……”

嬸嬸則繼續唱著紅臉:“不過就不要吃飯,你喂吃喂喝還不願意做你的人,就不要喂!餵了也是白眼狼,一點良心沒有的!”

金葵靠著門坐在地上,眼淚不住地淌下,早沒了嚎啕的力量。

中午飯後,周欣按時按點走出東方大廈,高純跟在她的後面去了公寓。周欣小小的畫室中,肖像臨摹繼續進行。儘管輕描淡寫尚未著色,但畫板上的高純輪廓初擬,眉宇間的一絲憂鬱尤其逼真。

周欣說:“我們請模特一般一天五十塊錢。不過我總覺得給你錢不太好吧。”

高純答:“啊,是不太好。我不要錢。”

周欣說:“這幾天你好像不太高興,有什麼不順利的事我能幫忙嗎?”

高純答:“啊,沒有,沒有,你不是不讓我笑嗎。”

周欣看著畫中的高純,問:“是你的眼睛天生憂鬱,還是你這兩天情緒不好?不過這正是我想要的那種眼神。”

高純說:“是嗎。”

周欣問:“你的眼睛,像你爸爸還是像你媽媽?”

高純說:“像我媽吧,我沒見過我爸。”

周欣說:“噢,我想起來了,你到北京就是來找你爸爸的,還沒找到線索嗎?”

高純說:“沒有。”又說:“我也不想找了。”

周欣見他不想多談這事,便移開話題談起別的:“你總把那顆琉璃戴在身上,是隨便戴戴還是有什麼講究?是想什麼人嗎,想你媽媽?”

高純沒有回答。

畫室裡忽然靜了下來,窗外好像開始起風。

金葵從來沒有聽見過這麼大風,風是從苦丁山那邊吹過來的。她蜷在冰冷的炕角,聽到窗扇嘎嘎的響聲,好像有人開鎖進了屋子,她警覺地想要爬起身來,四肢卻早已軟弱無骨。

一盞油燈晃進門來,火苗搖曳。油燈放在炕頭一角,才看清燈影后面那張面孔。王苦丁終於送飯來了,一隻木盒裡放了幾隻大碗,大碗裡盛著飯菜,還有一隻鐵皮水壺。

王苦丁上炕,想拉金葵起來,金葵緊張地縮成一團,嘴裡發出驚悚的嘶吼:“啊─—”王苦丁被這吼聲嚇得縮回去了,嘴裡的舌頭有些僵硬:“吃點東西吧,我,我煮了肉湯。”

金葵喘息稍定,目光依然驚恐,她的視線從王苦丁陰影凹凸的臉上,移向炕頭那隻冒著熱氣的水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