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繁體版 十一

十一


億萬首席,請息怒! 危險情人 青梅不竹馬 高高在上的首席 洪荒之人族有聖 征服之路 頭髮 總裁老公,別裝純! 重生之淵源 霍亂時期的愛情

十一

這一天的傍晚,高純已經可以正大光明地駕駛汽車送周欣回家了。

周欣對高純能與他們同行顯然感到高興,在回家的路上還對這種天意般的安排感慨難平。她說我真沒想到我這一撞車還撞出一個伴兒來,千萬別讓老陸知道咱倆早就認識,他這人狐狸似的,知道又該疑心了。

高純未及迴應,周欣倒是疑心了他臉上的幾處青腫:“哎,你這臉是怎麼弄的,是跟誰打架了還是又撞車了?”

高純的情緒似乎還淪陷在關於金葵已經結婚的訊息中,對周欣的興奮只是勉強應付:“老陸能疑心什麼?”

“疑心什麼,你那天在我家不都看見了嗎,他不想讓我和任何男人有親密的接觸。”

高純被動地接話:“你不是他助理嗎?又不是他老婆。”

周欣沒有正面回答,淡淡一笑,諱莫如深:“老婆?我要真是他老婆,他可能倒無所謂了。”

高純有一搭無一搭地:“那他為什麼不離婚呢。”

說起老闆的私人生活,周欣一下變得字斟句酌:“他老婆從來不在公司露面,可公司裡的人誰都知道,寧可惹陸子強發火,也不能惹上他的老婆。”

高純顯然想起了當初的潑尿事件,恍然自悟:“啊,他老婆是挺狠的。”

周欣則似乎一時忘了那樁糗事:“你見過他老婆?”

高純搖頭:“啊,沒有。”

周欣說:“我也沒見過他老婆。能把陸子強這種黑白兩道的精明男人鎮住,應該不太好惹。”

高純把周欣送到公寓門口,分手告別時周欣提醒高純回家早睡,明天早起,千萬別誤了出發的時間。高純一一應諾,周欣下車上樓。高純不再像往常那樣留下蹲守,而是開走了自己的汽車。

清晨,拉煤的火車在一個人煙荒僻的小站短暫停留,列車上的工人終於發現了金葵並將她趕下車來。工人大驚小怪地吼道:“你真不要命啦,這一路窮山惡水的,你說你要是在哪個沒人煙的地方掉下來,摔死都沒人知道,你爹媽連屍首都沒處收去!”

金葵衣服單薄,瑟縮雙肩,低頭走出了小站。

小站的外面,瀰漫著溼漉漉的霧氣,空氣顯得有點稀薄。

太陽的輪廓漸漸顯現出來,從東面吹過來的風因此形成了強勁的暖流。當暖流將稀薄的霧氣驅散的時刻,遠征長城的六輛汽車在北京東郊高速公路的收費站外集合,按照既定的行程計劃,長征之旅將於此處始發。

六輛汽車中有兩輛越野轎車和兩輛拉帳篷及給養的小型貨車,接下來是高純的車子。最後趕來的一輛,就是阿兵開來的那輛旅行車。阿兵的旅行車新換了一隻車前燈,撞凹的車頭也凸回了原貌,車身的劃痕上噴了油漆,若不仔細觀察,事故的痕跡已經遮掩殆盡。

周欣和高純同車趕到起點,下車後與大家彼此寒暄。畫家們大都正值精壯,年紀最大的名叫老酸。老酸也不過四十出頭,因相對年長被推為首領。他大聲叫著畫家們的名字,清點著人數,囑咐頭車不要開得太快,強調後車必須跟緊,何時停車方便休息吃飯,一律聽他號令,不得各行其是。周欣把高純介紹給還沒見過面的同伴,同伴們七嘴八舌不忘調侃:“喲,還是漂亮女孩有辦法,一找就能找這麼帥的司機來,你這路上是讓穀子照顧你呀還是讓司機照顧你呀……”周欣是這一隊人馬中唯一的女性,自然成為大眾娛樂的中心。

在彼此介紹相識之際,高純的目光卻投向了阿兵的轎車,他腦海中閃回了幾天前的那個夜晚,在方圓家門外肇事的同款車型。那個晚上的記憶和當時的夜色一樣昏晦,他被打倒的剎那並未看清襲擊者的眉目,但旅行車倉惶逃走的尾燈,卻清晰印在腦海之中。

“這是大慶,這是小侯,這是穀子……”周欣還在繼續向高純介紹她的同伴:“啊,穀子你見過,這個是穀子的朋友,哎你叫什麼來著,阿兵?阿兵和你一樣,也是臨時過來幫忙的。”高純衝每個人點頭,讓他意外的是一向咄咄為敵的穀子,和他目光相對時竟有幾分躲閃,而那位被叫做阿兵的冷峻的壯漢,卻做了個咧嘴微笑的表情。

最後一個介紹給高純的是隊長老酸,老酸是這次遠征的最主要的倡議者和組織者,所以周欣特別補充:“老酸是畫家兼攝影家,兼長城研究的專家。”老酸說:“專家不敢當,只能算個愛好者吧。不過長城在全世界,都應該是門學問!”

老酸招呼著大家上車,囑咐著注意事項,事無鉅細,雞毛蒜皮,大家應聲散去。高純再次回首,看著阿兵和穀子向旅行車走去,一路咬著耳朵。穀子回頭看了一眼,正與高純目光相碰,他馬上回避開來,低頭上了阿兵的車子。

高純車上一共坐了四人,除高純和同在前座的周欣外,後座上又坐了老酸和小侯。因為老酸在座,這輛車子無形中成了車隊的先導車和指揮車,阿兵的旅行車就跟在他們後面……老酸一聲令下:“走啦!”高純加油使舵,六輛車魚貫啟程。

遠征正式開始,車隊沿高速公路向前開去。大家有說有笑,興奮至極。只有高純表情沉悶,他用反光鏡不時觀察身後,身後的旅行車看上去簇新無損,模樣似乎有幾分陰沉,又有幾分故意張揚的凶狠。

正午時分,遠征隊已經遠遠地把北京拋在身後,沿著遼闊的平原上一條細線般的公路意氣風發一往無前。打頭的車裡,老酸最為興奮,他就像一個資深的嚮導,對長城的脈絡諳熟於心:“咱們中國的萬里長城,是世界上最巨集偉最壯觀的人造奇觀,從古至今,沒有任何史蹟,能和她相提並論!”老酸說:“人人都喊不到長城非好漢,以為跑到八達嶺慕田峪照兩張照片,就算到了長城,瞭解了長城。其實,長城到底在哪兒,到底是什麼樣子,很少有人知道。”

小侯不解:“八達嶺慕田峪難道不是長城嗎?”

老酸不屑:“八達嶺慕田峪是我們後人修好了讓大家參觀旅遊的長城,已經不是真正的古長城了。好多老外都以為萬里長城就還剩下他們看到的這一小段了,其實長城東起山海關,西至玉門關,橫穿了中國北方大地。怎一個八達嶺慕田峪可以代言!”

周欣好奇:“那真正的古長城還有嗎,到底在哪兒?”

老酸慨然:“真正的古長城當然還有,只不過,歷經千百年風雨戰亂,她們已經悄悄地藏起來了。你要有心,就得耐心地去找。咱們要找的長城可不是旅遊的景點,而是歷史,是物化的歷史。我早說過,咱們這次畫展絕不能搞成風光畫展,一定要有歷史感,有宇宙感,要讓全世界都感慨,人類曾經有過什麼樣的壯舉,有過什麼樣的災難,人類曾經有多麼偉大,有多麼無知。”

老酸的高談闊論,令年輕的畫家目光興奮,只有開車的高純,依然不時疑心地從反光鏡裡,審視著身後的那輛車子。那車子的風擋玻璃在太陽的照射下,閃動著一片鬼魅的光斑……

分不清幾時幾分,金葵精疲力竭,才碰到了一處孤村小店。這村子看上去很小很窮,村口的這家小店只賣些日用雜貨。店老闆是一對老年夫婦,一個在陽光裡收拾櫃檯,一個在陰影中編織草筐。

金葵踉蹌上前,啞聲哀求:“大爺大媽,給口水給口飯吧。”

老頭坐在屋裡,頭也不抬,默不作聲。老太太疑惑地打量金葵,這時的金葵,衣履骯髒,面容枯槁,口脣焦破,滿頭黑灰……

在這家孤村小店的一張木板**,金葵終於放鬆地睡過去了,她睡得很死。這也許是她被拐之後和逃亡以來,最安全也最塌實的一覺,無夢無魘。

天黑以後,遠征車隊在途中的一個小旅店裡停車過夜。畫家們聚在一起喝酒吃飯,天南地北地聊著,消解著一天的征途勞頓。吃飯時穀子傍著周欣就坐,神情依然有些沉悶。周欣為他倒了啤酒,言語親和,盡力啟發著穀子的歡顏。

“你怎麼了,這次你不是最想出來嗎,怎麼一出來你反倒蔫了?”

穀子端了酒杯,說:“啊?沒有啊。”然後喝酒,喝罷攬住周欣,用力地摟了一下,假裝興奮,其實依舊寡言。

高純和畫家們不熟,因此話題不多。他一個人走出房間,來到旅店的院內。六輛汽車在院內一字排開,周圍不見一個人影。高純傻站了一會兒,慢慢走到那輛旅行車前。他圍著車子轉了一圈,轉到車頭,蹲下細看。天太黑了,一切都藏在暗中,無法看清,他用手摸摸車前的大燈,不料那隻大燈像被驚了一樣,砰地一下亮了起來。

高純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車前大燈晃得他睜不開雙眼,他的視線向上躲避,正好看到車內駕駛座上,阿兵陰冷的面容隱在光暈的背後……

金葵寄宿的那家鄉村小店裡也亮起了燈光,光線卻是昏暗異常。老頭還在編織草筐,手上的活計似乎晨昏不停。老太太找出一身乾淨衣服給金葵換上。衣服偏短,偏肥,但還是感動得金葵熱淚盈眶。

老太太說:“這衣服是我閨女在世的時候最愛穿的,你穿倒正好。站起來我看看……”

金葵沒站,反而離坐屈膝一跪:“奶奶,爺爺,你們好心幫幫我吧,你們能借我點錢嗎?我一到北京馬上給你們寄回來,或者我親自給你們送回來,我雙倍的還你們,行嗎?”

老頭依然低頭幹活,一聲不吭。老太太先嘆了口氣,又搖了下頭,說道:“唉,我們沒兒沒女,自己掙一點吃一點,哪來的閒錢。”見金葵哭著又要磕頭,老太太拉住她說:“你要實在想走,就在這兒幫老頭乾點活吧,等把筐賣了,把路費掙出來,你要走就走吧。”

金葵跪地抬頭,看看這間聊遮風雨的低矮小屋,知道自己只能暫厄於此,一時是走不掉了。

白天,遠征車隊繼續前行,行程的第二天下午,從路標上看,已經跨過河北進入山西。在山西境內行走不久,畫家們看到了黃河。

小侯最先驚呼起來:“看,黃河!”

黃河的出現使整個車隊心情振奮。

他們沿著河岸加快馬力,在太陽落山前到達了山西河曲縣的平原村,在這個小村的村邊,他們看到了此行的第一處長城。這段長城用黃土夯成,時斷時續,與周欣印象中的長城截然不同。

被老酸稱之為長城的這段土崗從車隊的右舷劃過,說起山西的長城老酸如數家珍:“山西在歷史上一直是漢族政權與蒙古遊牧民族發生衝突的地方,所以長城就成了不可缺少的軍事設施。山西境內有漢長城,北魏長城,但留存最多的,還是明代長城。”

車隊攀上山崖,在崖頂停下。高純隨著畫家們下車,眼前的景象令他驚詫──遠處陡立的石壁夕陽盡染,石壁上一座孤立的烽火臺傲視群山,百米之下的陡岸夾峙,便是滔滔不息的黃河激流。

這是高純第一次見到黃河,遠遠俯瞰,濁浪雄渾,逆風入耳,水聲連天。畫家們紛紛支起畫板,老酸的大號相機咔咔忙碌。高純也拿出相機拍下了這個壯觀的景色,然後,拍下了周欣和畫家們交流作畫的實況。他沒有忘記周欣仍然是他監視的目標,將她的行跡錄入存檔,是他此行被陸子強指定的任務之一。

天黑下來了,畫家的車隊駐紮於黃河岸邊一處古老的村落。窯洞裡亮起了燈光,畫家們擠在寬大的土炕上吃起了熱騰騰的麵條。高純依然落落孤單,他留意著穀子和阿兵之間的眼神交換,能感覺出他們對他的一舉一動既警覺又躲閃,一副心中有鬼的模樣。周欣依然挨著穀子,對穀子體貼有加,但目光也不時飄到對面,關顧著沉默的高純。

老酸仍然高談闊論,話題仍然關於長城,按老酸的說法,這一帶老百姓都是古代長城守軍的後裔。明朝政府為了抵禦遊牧民族的入侵,弄了一套長城守軍世襲服役的衛所制度,讓這地方的人世世代代都吃皇糧,子承父業守著長城,幾百年的故事,講起來可蒼涼得很哪……

老酸說的長城,就在大家的頭頂之上,燈光暖暖的窯洞就穿鑿於荒草凜凜的黃土山包,山包上的黑夜裡,壁立著明代古長城的敵臺垛口,在冷冽的夜風中的確蒼涼。

是夜,畫家們半夢半醒之間,都聽到了窯洞上方大風呼嘯,風的嘶鳴與殘喘,似乎真的帶了些歷史的迴響……

天亮之後,風緩日出,早飯匆匆,車隊上路,從這一天開始,沿途山脈延綿起伏,古長城的遺蹟出沒不定,經常可見黃河陡岸之上城垛嶺立,長城與山樑風化一體,蔚為壯觀。

第二站的終點,仍在山西境內,那就是著名的水景長城──老牛灣。與平原村相比,老牛灣的黃河不再奔騰不羈,忽然變得清澈如鏡,波瀾不顯。一座長城的瞭望樓就建在老牛灣的牛頭上,聽老酸說,這是萬里長城唯一的入水之景。

畫家們棄車登樓,架起畫板。站在瞭望樓的樓頂,眺望高峽平湖,黃河峽谷的壯麗配以延綿不絕的長城,讓畫家們無不歎為觀止。

當老牛灣峽谷留在濃墨重彩的畫板之後,畫家們進入了相距不遠的老牛灣堡。他們從堡內歷經數百年的青石古道走過,古道兩側鋪屋夾列,廟宇古樸,殘樓宛然。

一連數日,畫家們始終盤恆于山西的丘陵城堡,孤村古隘之間,每日朝發夕至。比老牛灣堡更加印象深刻的,當屬著名的得勝堡了。他們從得勝堡南關的門樓前駕車駛過,城關上方的磚雕古蹟仍然歷久彌新,大家無不驚訝這座明代長城的重鎮竟儲存得如此完好,如此精美感人。

兩天之後,在周欣的畫板上,終於出現了雲崗石窟的巨佛雕像。描摹雲崗是她上學時就有的一個願望,她只是沒有料到,此時落筆的重點,已經不是大佛的慈祥。在石窟佛龕上方的山頂,一座烽火臺的遺蹟赫然入目,搶盡了佛門的風光。在周欣的身後,高純拍下的也並不是那座著名的大佛,而是在佛前作畫的周欣。拍照之後他的目光才從周欣的背影向大佛移去,最後定格在山上那座長城的烽火臺上。他目光凝聚,連頸上的琉璃都微微發抖,那烽火臺似乎就是他的愛情寫照,孤獨並且殘損,有幾分悲愴。

夕陽西沉,高純的心情無礙夕陽下的雲崗石窟如往常一樣,異彩怒放。

這天晚上畫家們在石窟附近安營紮寨,夜色很快吞滅燈火。同樣的夜晚在遠方的孤村小店更加深不見底,只有金葵臉上的淚痕隱現光澤。只有在自己獨處的深夜,她才可以露出天性的脆弱,讓眼淚無所顧忌地盡情流出。她並不知道她困厄的這個偏僻小村位於北京的什麼方向,她每天除了笨手笨腳地和老頭學著編筐,就是幫著老太太燒火做飯。從衣裝容貌上看她和此地的村婦已經別無二致,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過得辛苦而又忙碌。

村子附近的村子,逢十大集。這裡地廣人稀,所謂大集,不過是一條小街兩邊擺出些地攤小鋪,逢十這天,金葵隨了老頭老太,來到集上售賣草筐。老頭在攤前少言枯坐,老太熱衷與旁人閒聊,反倒是金葵為主吆喝生意,無奈喊啞嗓子依然問者寥寥。

一個老太的熟人過來,加入老太的閒聊。又和老頭打著招呼,老頭問一答一,表情木然。那人是個中年男子,也是農民模樣,對老頭見怪不怪,眼睛卻盯上了守攤的金葵,直問老太金葵是何方親友。老太答得模稜兩可:外地的。中年人問道:過來幫忙賣東西?老太答曰:幫什麼忙呀,是來做工的。那人詫異說:這女娃樣子好嘛,來給你編草筐呀?老太說:對呀,草筐編得好著哩,要不要買個回去用?那人轉而問金葵:姑娘你哪裡人呀?金葵說:雲朗。那人驚訝:雲朗,雲朗在哪裡,很遠嗎,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金葵不想多說,草草回答:哦,打工掙錢唄。那人上下打量,點頭:哦,在這裡掙到錢,不容易。金葵就沒再接話了,轉臉又去招呼過往的農民:要不要筐?新編的!

這一天集趕下來,多少還是有些收入,到了晚上,老太就在油燈下細數進賬。進的都是散碎票子,票面骯髒。金葵盯著桌上那些銀錢,看得目不轉睛,眼睜睜的看著老太把錢裝進一隻小鐵盒中,鎖進木櫃,將櫃子的鑰匙貼身裝好,然後端著油燈走出裡屋。

裡屋黑了下來,燈光亮在外屋。金葵一個人在黑暗中的桌邊坐著沒動,臉上的表情有些木然。

逢十這天,遠征車隊終於走出了山西,進入陝西,在陝西定邊縣的安邊鎮,他們看到了長城的另一番景象。陝北的長城不見磚石,皆為土牆,年久無修,大都塌成坡狀。廢堡斷垣被黃沙包圍,那種滄桑之美攝人魂魄,感觀非常。

畫家們拍照,攝像,作畫,各選角度,各取所需。阿兵陪著穀子扛著畫架向一個沙丘走遠,使高純得以再次走近阿兵的車子,俯身仔細觀察那頗為可疑的車頭。

顯然,車頭疑點重重,左車燈與右車燈新舊兩異,前槓上方的車皮也有失圓整。車身的一側,不同尋常地被油漆包新,高純蹲下身來,以手摸試,似乎能感覺出車身在油漆覆蓋下的凹凸劃痕。

這時,已經走上坡地的阿兵無意回頭,他看見了高純在那旅行車前左右盤桓,他馬上與穀子說了句什麼便返身下坡,大步走回停車的空地。他回到空地時高純已經離開,阿兵望著高純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的車子,目光說不清是恐慌還是凶狠。

這段細節當然無人關注,車隊隨著每天日出日落繼續晝行夜伏。在安邊鎮之後他們穿過靖邊縣的統萬城遺址,看到夕陽在長城的殘垣斷壁中忽隱忽現,在廢堡荒窟中明滅起伏。周欣歪在車座上疲憊地睡去,老酸和小侯也沉默不語。高純的目光仍然不時留意著反光鏡,反光鏡中的旅行車裡,隱約可見穀子阿兵各懷心事,目光陰鬱地盯著前車的後塵。

傍晚時分,畫家們在統萬城遺址附近的村子裡紮營休息。晚飯後高純認真洗刷了車身上的厚厚塵土。周欣也端著一隻借來的臉盆,到水井這邊汲水洗衣。天就要黑了,她無意抬頭,瞥見穀子和阿兵在房東的屋頂上說著什麼,她聽不見聲音,但從動作上可以看出,二人似乎發生了爭執。

周欣有些替穀子擔心,但她沒有詢問究竟。

次日清晨,畫家們起得比往常要早,他們在晨霧未散之時趕到了榆林縣境內的長城鎮北臺。鎮北臺在水濛濛的空氣中肅然拱立,霧中的長城在畫板上更顯氣息凝重,而老酸縱橫南北的感嘆,又讓大家對這裡平添了幾分尊敬。

“這就是鎮北臺,是整個萬里長城中最大的一座敵臺。你們看,它分了四層,形如巨塔,至少有三四十米高吧。”

太陽火辣辣地升起來了,晨霧退避三舍。高純隨大家一起攀上臺頂,極目遠抒。北面黃沙漫漫,南面綠樹成蔭,老酸說道:“鎮北臺之所以著名,就是站在這裡,可以望穿長城內外。你們看,北面都是沙海,一片黃,再看南面,都是綠的,不一樣吧。那就是三北防護林,景色截然不同啊。”

大家紛紛拍照攝像,匆匆畫著素描草稿。高純也隨著眾人的目光左顧右盼,南邊果然綠蔭如海,北邊則是沙漠連天,長城的殘跡出沒其間,荒蕪畢現……

高純拍下兩張照片,他的鏡頭繼續移動,阿兵和穀子進入了取景畫面。從鏡頭中可以看到,阿兵和穀子沒有隨眾登臺,他們單獨留在鎮北臺下,留在那輛旅行車邊。穀子激動地對阿兵說著什麼,阿兵一通搖頭擺手。高純用長焦將二人拉近,把他們和那輛可疑的車子,一同鎖定在畫面中間。

兩天之後,畫家的車隊繼續在陝西橫穿,沿途可見古長城橫亙於地平線的坡脊之上,城牆墩臺起伏連綿,西風殘照,肅殺生煙。

老酸昨夜睡得好覺,此時神情燦然,又滔滔不絕地講開了長城典故,連高純都漸漸聽出了興趣,他的心情儘管依然低落,但老酸口中的長城,還是令他入耳驚心。

“這一片是黃土地帶,土質粘性強,所以長城的牆體儲存得還算完好。唉,秦朝就有民謠唱:‘不見長城下,屍骸相撐柱。’歷朝歷代修長城,那真是死傷無其數啊。就光說明代修的長城,工程量就有五千萬立方的磚石,一點五億立方的土。如果用這些材料鋪成十米寬的大道,可以繞地球兩圈還多。按當時的生產力水平,工程的殘酷性可想而知了。所以說,長城修了兩千七百多年,幾乎是大多數朝代上至皇室政府,下至黎民百姓,無不牽涉其中的大事。中國歷史上的內憂外患,國家興亡,光從長城的修建史來看,就不知道有多少故事。咱們今天畫長城,要是能把這種歷史感,把咱們人類的回顧與反省,都表達出來,那就有意思多了……”

老酸話語未落,小侯忽然打斷:“哎,你看怎麼回事,他們沒跟上來,他們怎麼停車了?”

高純從反光鏡中看到,後面旅行車果真停下來了,堵住了道路,整個車隊都跟著停了下來。高純也把車停住,老酸下車跑去檢視究竟,高純也下車跟在周欣後面,一起向旅行車走來。遠處土色的長城牆垛樓峰高低錯落,彷彿都在爭睹這群遠道而來的造訪者,不知他們泊於荒野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旅行車的前蓋被阿兵開啟來了,幾個畫家圍住探頭探腦,周欣向穀子問道:怎麼了,車壞啦?穀子說了句:不知道,好像發動機聲音有點不好。一直躬著身子檢查機器的阿兵抬頭擦汗,與高純的目光瞬間相碰,高純的視線剛剛從機罩蓋前延伸進去,阿兵馬上直起身子,將機罩蓋砰地一聲重重關上。

有人問:“怎麼啦,沒事吧?”

阿兵警惕地瞟一眼人後的高純,跳下車頭,對穀子低聲說了句:“沒事了,上車吧。”

大家散去,各回各車。高純和阿兵彼此相視,對峙良久,然後才各自走開。一邊的穀子當然看得懂彼此的猜疑,只有周欣不免有些莫名其妙,她轉頭試圖詢問穀子,穀子轉身低首,已經上了車子。

周欣跟在高純身後,走回他們自己的汽車。周欣問:“哎,你跟阿兵和穀子是不是吵架了?因為什麼呀,是因為我嗎?”

高純一言不發,上了車子,周欣未再追問,也上了車子。車隊重新出發,高純從反光鏡中看出,阿兵有意拉開了距離,遠遠地跟在他的身後。他抬頭向前看去,車隊的前方就是陝甘邊界。從老酸嘴裡高純知道,接下來的道路將更加荒涼。

果然,當車隊進入甘肅後,高純就感覺離時代越來越遠了。第三天的午後他們抵達了舉世聞名的嘉峪關,萬里長城在嘉峪關向南約七公里的討賴河邊,戛然終止。

在長城的盡頭,無人不被黃土築就的長城和白雪皚皚的祁連山深深感動。高純拍下了畫家們作畫的背影,鏡頭的焦點當然還是周欣。而畫家們則用畫筆和鏡頭,向大自然,向歷史,向中國古老而壯麗的文明,默默致敬。

中國古老的文明也許還包括那些封閉的農村,那種接近於男耕女織的生活習慣。金葵在那個孤村小店的生活週而復始,每日的內容幾乎完全相同──老太太守在櫃上看著那點雜貨,她和老頭坐在屋裡編織草筐。她編筐的技術已經漸漸嫻熟,神態也比初來時安定了許多。

在高純見到嘉峪關的這個午後,金葵的鄉民生活也平地起了一點風波,前幾日在集上見過的那個中年人忽然造訪,在櫃檯前和老太嘀嘀咕咕。金葵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但從動作神色上,像是在說她的事情。她立刻警覺起來,重新變得心神不寧。

到了晚上,似有預感的事情終於來了。

晚飯以後,點燈熬油的時間,老太太對收拾飯桌的金葵說道:“姑娘,你坐下來,奶奶跟你說件事情。”

金葵坐了下來,老太說:“上次我問你,你說你今年二十了吧?”

金葵點頭:“啊。”

老太說:“我看你這命也夠苦的,你沒家了,一個人多難呀。你剛來那天又髒又瘦,嚇了我一跳,還以為是剛從大牢裡跑出來的呢,這些天氣色倒是緩回來了。我不是不讓你走,可你再東跑西跑的總不是辦法呀。你都二十了,也該有個家啦。”

金葵大致猜到是哪類事了,緊張地聽著。

老太太接下來開宗明義:“前邊的小井村裡,有個人家挺不錯的。那家人前兩天在集上看見你了,也挺可憐你的。今天那家的叔叔來了,替他侄子來提親。他侄子我見過,人挺老實的,他哥哥嫂嫂都在縣城的工廠裡上班,都是見過世面的,你看你……”

金葵明白了,她打斷老太太的話,馬上表態:“奶奶,我在老家交了物件,我物件現在在北京呢。”

老太太意外地怔了一怔,沒想到的:“噢,你有物件呀,那……那你物件是幹什麼的呀?我跟你說的這人條件可好,他家剛給他蓋了三間大房,你要是過去馬上就能……”

金葵再次打斷老太:“不行啊奶奶,我和我物件都是學舞蹈的,我們約好了要一起去考北京舞蹈學院呢。我們感情挺好的,過幾天等我攢夠了錢就得回北京找他去。”

老太太又怔了一怔,半天才發出了失望的回聲:“噢……”

老頭低頭編筐,始終沒吭一聲。

這一天金葵早早地回到自己睡覺的小屋,她坐在**發了半天呆,腦子裡總覺得該做點什麼,也許因為今天說到了舞蹈,舞蹈這個字眼總能給她激動。她上床做了個劈叉的動作,想試試她的胯還開不開,舞蹈的基本功是不是已經丟了。

她先劈了個豎叉,還好,勉強劈開了。她換了姿勢又劈了個橫叉,卻怎樣用力也劈不到底了。她頭上冒汗用力下壓,始終沒把腿筋拽開,她歪在**,喘了口氣。屋裡沒有點燈,月光冷冽如水。

數千裡外的嘉峪關同樣月色冷清。幾頂小帳篷分佈於長城盡頭的荒漠之中,畫家們都已睡去,高純一個人鑽出帳篷,站在空曠的沙地,試著踢腿下腰。他和金葵一樣,久不練功,腰身已硬。他走到自己的汽車旁邊,把腳跟架到車後蓋上,像在練功房那樣下腰壓腿。這時他才發現,阿兵的旅行車就停在他的汽車一側。他走過去,下意識的環顧左右,曠野上的風在地面的砂石上刮出金屬般的蜂鳴,風聲反而使天地之間顯得很靜很靜。高純剛要再次移動腳步,他的目光忽然咣地一下凝住,他看到西風寒夜的曠野裡,幾輛汽車的間隙中,竟然陰陰地站著一個人影。高純僅從輪廓上就能認出,那個陰鷙地盯著他的人影,就是阿兵。

太陽昇起來了。

除了高純之外,大家都起得很早,為了一睹長城之端壯麗的旭日,每個人都穿了厚厚的衣服,站在風中靜靜讀秒。太陽昇起來了。嘉峪關被紅日烘暖的顏色之美妙,確實無以言傳。但老酸一聲令下,畫家們還是拔營啟程,戀戀不捨地向日勒古城的方向轉移。

在日勒古城的附近,畫家們看到了漢、明兩代長城在大漠之上並行延伸的奇觀,這難得一見的景象讓畫家們選擇在此停車造飯。此時正值風和日麗,天空藍得讓人醉眼。大多數人跟著老酸到漢明並行的長城殘牆下感嘆歷史去了,阿兵戒備地留在車上沒有動窩,高純也沒走,他拉開車子的前罩蓋檢查著汽車引擎。周欣也有意留了下來,在高純的身邊欲言又止。

遠處,老酸的議論隱約可聞:“……從史料上看,歷史上這一帶森林富饒,綠蔭廣佈。可你們看現在,現在是黃土連天,今天還沒颳風,要颳起風來黃沙蔽日啊。這種生態變遷雖然有多種原因,但歷代為修建長城挖掘土方,砍伐樹木等人類活動,造成沙礫**,水土流失,隨著西北風經年累月這麼沖刷掃蕩,是形成廣大的荒漠的重要因素。再加上歷代歷朝長城守軍常年燃薪傳信,燒得都是當地的蘆葦,胡楊,紅柳……現在是咱們人類反遭大自然報復的時候了……”

老酸的感慨斷續傳來,周欣卻聽之入耳不聞,她此時已向高純開口,詢問前天的情形。

“那天是怎麼回事呀,你到底是跟阿兵較勁,還是跟穀子?”

高純沉默,埋頭調整汽車的油嘴,他看了周欣一眼,說:“沒有啊,我跟他們前世無怨……”

周欣接了後半句:“今世有仇?”

高純想了一下,反問周欣:“你瞭解阿兵這個人嗎?”

周欣搖頭:“不瞭解,他和穀子從小一塊長大,是穀子的鐵哥們。我瞭解穀子。”

高純意寓深長:“穀子的任何事,你都瞭解?”

周欣怔一下,自信地說:“穀子什麼事都不瞞我,包括對我的不滿,他都會毫不隱藏地表達給我。”

高純淡淡地笑一下:“他對你,還能有什麼不滿嗎?”

周欣頓了片刻,回答:“他以為,你在追我。”

高純也頓了片刻,目光並不去看周欣:“那你告訴他,他多心了,沒有這事。”

周欣卻盯住高純:“那你為什麼……為什麼總是悄悄跟著我?穀子說他不止一次地看見你悄悄跟我。”

高純表情迴避,語氣含糊:“……沒有。”

周欣卻相當肯定:“我也發現了,我想恐怕那天就是因為你跟我,我才撞了你的車!”

高純不再做聲。

周欣問:“為什麼,為什麼跟我?”

高純的無語,在周欣的感覺上,顯然被當做了預設,甚至被當做了愛情的羞澀。她溫和了聲音,說道:“其實我早有感覺,我知道你對我不錯,總是幫我。這年頭,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平白無故地幫你,總是有原因的。說心裡話我對你感覺也挺好的,真得挺好的。可是,我和穀子……我們畢竟相處這麼久了,我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停了一下,周欣又自嘲了一句:“儘管我和他,根本沒到必須彼此負責的階段呢。”

高純看一眼周欣,悶著聲再次表態:“你讓穀子放心,我對你,沒有那個意思。”

高純的態度,顯然不能成為他一直跟蹤周欣的合理解答。於是他的表態就顯得有點遮掩躲避,有點言不由衷。周欣笑一下,明知故問:

“沒有哪個意思?”

“沒有他想的那個意思。”

周欣訕訕地,轉頭看著老酸他們離開漢明長城,朝這邊走過來了,穀子也跟在其中。她自言自語地回了一句:“噢,那也許……是他多心了。是我們多心了。”

高純也看一眼漸漸走近的穀子,他對周欣道出了他的祝福:“你們是天生的一對。你熱愛畫畫,把繪畫藝術當作生命,他應該也是吧。你們志同道合。”

周欣目光尖銳,反問高純:“你呢,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值得你去愛嗎?”

高純悶了半晌,終於開口:“有!”

周欣追問:“誰?”

高純回答:“舞蹈!”

周欣有些茫然,但又無可辯否。

畫家們在這裡休整了兩天,然後繼續前進。前途漫長,日勒古城的下一站,是名貫古今的玉門關。他們在玉門關附近的河巷古城的荒漠上搭起了他們彩色的帳篷,這一天依然響晴薄日,長城的黃土殘壁與碧藍的天空交相對映,將天與地的色彩表現得相當極致。

高純和畫家們一道,在搭好的帳篷裡準備午餐。老酸指使小侯再去拿桶礦泉水來,小侯轉而又去指使別人──阿兵車上有水。別人問:阿兵呢?小侯說:和穀子到河巷古城那邊逛去了。周欣放下手中正在摘的菜,走出帳篷,她說:我找他們去。高純靈機一動,說了句:我去拿水。也從帳篷裡走了出來。

他們出了帳篷,然後南轅北轍,周欣朝河巷古城那邊走去,高純來到阿兵的旅行車前。四周空曠無人,太陽明麗耀眼。他用手拉一下車門,車門鎖著。他圍著車子走了一遭,不時觀察四周,四周無人。他屈身蹲下,再次觀察了車子的前臉和大燈,還有已被新漆覆蓋的左側車身,的確有損傷的痕跡,被人刻意遮掩。

這時的周欣,已經跑到遠離帳篷百米之外的長城殘壁,尋找阿兵和穀子的蹤跡。此處便是著名的河巷古城,歷史的輝煌繁盛早已煙飛灰滅,埋沒在浩瀚的黃沙之中,千百年後留下來的,只有天上的風和地上風化的長城。

風聲之外,一堵形狀猙獰的土牆背後,還有祕密的低語。周欣放輕腳步,悄悄靠近,聽出低語者正是她要尋找的穀子和阿兵,穀子和阿兵雖然各自壓著聲音,但仍能聽出他們在彼此爭執。阿兵的聲音堅決而又果斷,果斷得近乎殘忍:

“等咱們一進河北,就是天時地利的絕好機會。司馬臺,烏龍口我都去過,最險的還有箭扣嶺!我們就在那兒找個機會,絕對萬無一失。”

穀子的聲音則有些發抖,抖得有些氣急敗壞:“不行,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你從小就頭腦簡單,碰上這麼大的事還這麼簡單!”

頭腦簡單的阿兵,迴應的也簡單幹脆:“大事就要簡單處理!等處理完了,我就找碴離隊先走,把車子找個偏僻農村一賣,然後我就到江西我朋友那兒去。我朋友開公司,一直讓我過去給他……”

穀子把阿兵打斷:“你走可以,但你別做任何事,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阿兵的聲音透出凶狠:“不做,事情就更大!”

穀子開始軟弱:“我求你了,我該幫你的都幫你了,你別再拖著我跳河了!”

兩個男人的對話讓周欣一頭霧水,她只能從他們的語氣上,感覺出有件事情非常重大。阿兵說:“你別搞錯了,這事從一開始就是我幫你!是你來找我的。你每次有麻煩都來找我,我都幫你!從他媽上小學的時候我就把你當成最講義氣的兄弟,現在你玩兒藝術不能玩兒得恩將仇報吧。”

穀子說:“我是你兄弟,所以我才更要勸你,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對,但這渾水不能再往下趟了。就因為我是你兄弟才要拉住你!”

阿兵說:“你要拉住我,還是要讓我一個人去頂?你就這樣當兄弟?你真是好兄弟!你知道萬一那個人死了我該當何罪嗎,萬一那個人已經死了我得蹲多少年大獄嗎?你知道就算多少年後我從大獄裡熬出來了,我又還能幹什麼?還給你們開車,你們要嗎?我這一輩子,你覺得還有什麼意思嗎!”

穀子沒了聲音。

接下來周欣聽到的,是一陣腳步聲,她看到阿兵從城牆的豁口走了出來。大步朝帳篷的方向走去。周欣脊背貼著長城的土牆一動不動,生怕阿兵回頭看見自己。儘管她不清楚她剛剛聽到這段私下的爭吵,究竟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殘壁內外都靜了下來,周欣像是想起了什麼,起身從近處的豁口進入壁內,恰逢穀子低頭走出,兩人險些撞在一起。穀子一怔,沒料到周欣會忽然出現在這裡。他神色緊張,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周欣沒有回答,她看到穀子的眼裡,藏了不祥和恐懼。

“你們在談什麼?”她問。

“沒談什麼。”穀子神魂不守,故作煩躁地走出城牆,向帳篷的方向邁開大步。

周欣追在他的身後,高聲質問:“穀子,你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

穀子站住了,目光迴避,口齒含混,又想以攻為守:“問這話的應該是我!”

周欣厲聲迴應:“我和高純什麼都沒有,我可以發誓,我可以說清!”

穀子欲行又止,他轉頭回望周欣,腦筋一時沒轉過來似的,喃喃反問了一句:“高純?”

在那輛旅行車旁仔細勘查的高純彷彿聽見了周欣的這聲叫喊,他倏地抬頭,看見的卻是阿兵鐵板一樣的面孔。

阿兵站在車尾,他看著高純手中的那隻打開了鏡頭蓋的相機,咧開嘴笑了一下,但隨即目光獰厲,咄咄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