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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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栗子
第一百五十九章 栗子
從桃山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桃花看著西沉的日暮才驚覺自己不知不覺在桃山坐了那麼久。
妖界彷彿與百年前沒什麼不同，像這些多山的地方，每隔幾座山便有個市集，市集上多是以物換物，擺攤賣什麼的都有，有四大海里採來的寶珠，妖鳴山深處的草藥，妖怪們愛吃的小野獸製成的糰子，各樣的奇奇怪怪的骨頭飾品，還有打著“地道人間美食，讓你享受跨界舌尖高．潮”的碩大的“糖葫蘆”，樣子倒真是糖葫蘆的樣子，外頭裹的也真的是層糖漿，就是裡頭的葫蘆不是人間的山楂，而是真正的血葫蘆——一種長在仙流島的小妖怪，長得像人参果，這“糖葫蘆”就是用它們的頭做成的。
桃花慢慢悠悠的穿過一個集市，聽著此起彼伏的叫賣和動不動打起來的客人和賣家，有那麼一瞬間好似也真的回到過去——她清楚的記得老桃帶她第一次來集市的時候，她要吃“糖葫蘆”，卻被勒令“只許看不許賣”，那時老桃的新歡是個極喜歡寶珠的姑娘，老桃全身上下的值錢東西都給姑娘換了寶珠子，對他的徒弟連串“糖葫蘆”都捨不得買。
嘖，摳。
桃花嘴角微勾，那時候她還真氣得質問過他，“我到底是不是你親徒弟？你這樣重色輕徒，為什麼還要收徒弟！乾脆去收女人建後宮好了！”
忘了老桃怎麼回答的了，只記得是一如往常的叫她啞口無言就是了。老桃總有那樣的本事，若他不想說的，總能讓問的人也忘了繼續問。
原來那時候她就已經問過這個問題了，那麼隔了這麼多年，他在夢中算是回答了她嗎？
腳步微頓了下，她緩緩繼續往前走，正要穿過集市，忽聽到個叫賣聲，“糖炒栗子！糖炒栗子！正宗的人間小吃糖炒栗子咯！瞧一瞧看一看咯……”
她步子緩緩停下了。
集市快到盡頭的路上有個不大的攤子，支著一口大鐵鍋，一個操著口音的妖怪喊得熱火朝天，攤子前圍了不少妖怪，大抵都沒太見過，就七嘴八舌的問：“栗子？栗子是什麼？”
“人家都說了是人間果子了！不過果子就果子，還能炒著吃？當菜嗎？”
“不是菜，就是小零嘴，你吃一個嚐嚐，還挺香……”
聽到誇獎，那賣栗子的妖怪就得意了，“儘管嘗，頭一天開張，大夥兒免費的嘗，我這可是妖界獨一份的栗子，不瞞大家說，我一個堂兄頭前離家出走去了人間，我去找他的時候一進人間就聞到這味兒了……嘿！你們猜怎麼著？我當下就饞的走不動路了！”
妖怪們一陣鬨笑，那賣栗子的說，“所以我就隱身藏在那炒栗子的邊上一直待著，一直給他學會了才回來！”
“哈哈——那你堂兄呢？”
“誰管他呢！找不回來就不回來，這也不是大護法在的時候了，妖界規矩早不是那麼嚴了……”
妖怪們又鬨笑起來，邊嘗栗子邊開始各自吹噓自己如何如此逃過上頭的眼去過人間……
“老闆，來兩包栗子。”
桃花的聲音夾雜其中並不明顯，那賣栗子的也沒抬頭多看，利落的給她兩包栗子後，便看到攤子上多了顆明晃晃的珠子，那珠子玉潤非常，光澤鮮豔，隱隱散發的靈氣竟是十分的足，賣栗子的傻了眼，一把抓起珠子，抬頭：“哎你等待——我再給你裝包栗子——”
然一眼望去，擁擠的妖怪群裡，賣栗子的再找不到剛才的身影，他摸摸腦袋，直到一個識貨的妖怪看出那珠子的不同尋常要與他交換他才回了神，忙著與人討價還價，再顧不得找人。
另一邊，抱著兩包糖炒栗子的桃花像是失了魂魄一般，腳步虛晃得踉蹌著……
手裡的栗子是才炒出來的，熱乎噴香，她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來著？
百年前……
是了，百年前。
在妖宮……
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護法，買給她的。
熱乎乎香噴噴，是他從人間帶回來的……
桃花踉蹌著步子一路走進了山裡，她靠著棵歪脖子柳樹，渾身的氣力都被抽光了似的，心口刀攪一般的痛，比在溶血池還要痛上幾分似的……
“商陸……商陸……”
她呢喃著這個名字，百年了，她有百年不曾敢呼喚一句了……
老桃為她而死，幾乎是在她的面前，桃山為她被屠了整個山，大小的妖怪一個未能逃脫，她沒有親眼見，卻看到了那大大小小的墳塋，每一個墳塋都曾是活生生的一個面孔，她每每想到便心如刀割，但商陸……
商陸是為她死去的那些人裡，她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的一個……
他本來……
本來是可以好好的活著的……
他本來是不必死的……
老桃死的時候，桃山被屠的時候，他都還活著的……
沒誰會怪罪他，他什麼都沒做錯，他甚至與她沒有什麼關係，旁人眼中他也不過是看著老桃的面子顧她一顧，那些謠言緋聞傳得再厲害，其實也沒誰真的相信妖界大護法會看上她區區一個小桃妖……
他可是護法大人啊，連那些長老們都要稱一句大人的，他守了妖界那麼多年，他便是妖界規矩的代表，他冷臉冷情，他也該永遠那般冷情下去……
他本不該……
死了的。
桃花靠在樹邊，身子顫得厲害，手指死死抓著心口位置，只覺每一寸呼吸都難受得快要死過去，可偏偏她是那樣的清醒，清醒的感受著那沉不見底的痛苦，栗子捂在手中熱得手心發燙，那香味就在鼻端，提醒著她即便不去想也永遠存在著的痛苦，提醒著她無論做什麼，即便她為老桃，為桃山報了仇，卻也永遠無法……無法為商陸再做些什麼了……
她這條命，是商陸用自己的命續來的。
桃花閉了眼，心口痛到極致，眼裡卻流不出什麼淚，她似乎又回到才回妖界的那天——
她自以為悄無聲息的進了妖界，不想卻見到一個熟人，熟人像是不想見她卻不得不見她，他遮了臉，背了身，對著遠山道，“我這身份若是見了你，該將你殺了的，可我又於心不忍下不了手，今日這些話，就當我自言自語，反正我誰也沒見著，什麼也沒想說給誰聽，只當是一個孤家寡人的妖王自言自語罷……”
於是在那場自言自語中，桃花產生一種真實的錯覺，彷彿她回來的不是妖界，彷彿她仍舊徘徊在那無邊幻境中，在那永遠醒不來的噩夢裡……
琉離說，“你最好別去做什麼找死的事，不然，有人用自己的命續了你這條小命，你要是自己找死，那他不就是白死了嗎？”
誰？
誰……用自己的命，續了她的？
什麼續了她的？
她為何聽不懂？
“百年前那場妖界的劫，你該死在那個時候的。可是你活下來了——很奇怪對不對，天地輪迴本無法更改，若你活下來，便必定要再死一條命。”
“但也不是誰死都行，不然我隨手殺一個妖怪不就能替了你嗎？”琉離似乎笑了下，笑意蒼涼，“你是草木妖，就沒聽說過你們這一族中，是哪一支為尊嗎？”
草木妖之尊……
妖本就分三六九等，他們草木妖當然也有為尊的一支，可那……
那不是傳說中才存在的……
“降龍木。”琉離替她說了出來。
“沒錯，妖界這一代，著天地靈氣孕育出了那麼一株的，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因降龍木出，必引得妖界紛爭，當時便隱了訊息，後來降龍木修煉化形，果真修為極深本事極大，這種的妖放在外頭哪裡能放心，便索性放在了王的身邊——就在眼皮底下看著才能放心了不是……”
桃花腦中嗡嗡作響，幾乎不敢去信自己聽到的……
可琉離的話卻仍舊清晰的傳來——
“降龍木之所以為尊，不只是他們骨脈裡有當年祖神之骨血，還是因為他們，天生有心。”
“你們草木妖的心，多是後來修煉出的，但降龍不同，他們天生便有心。”
“降龍的心，是萬千妖怪想得到的聖物，因為這顆心，可醫死人肉白骨，有了它，起死回生便不再是妄想。”
“想想啊，能多一條命呢，能逆輪迴改天道呢，誰不爭誰不搶？所以藏了，可妖界將他藏了這麼多年，卻沒想到最後用了這顆心的，卻偏偏是他自己。”
“桃花，你的命是商陸用自己的續來的，你莫要，辜負了他。”
桃花記得，琉離說這些的時候始終沒有回頭，後來他什麼時候走的她已經記不得了，她呆坐在那裡不知多久……
原來她早就該死去的……
原來是商陸為她續了這條命……
原來她一心想要報完仇便也赴死的念頭……也只是個奢求……
她怎麼能死……
連這條命，都不是她自己……
桃花靠在樹幹上，手中，糖炒栗子已經沒了溫度，而她，一睜眼，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