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混蛋和他的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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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混蛋和他的女友
作為一個有擔當的現代女性，你應該做到時刻與心愛的男性堅定地站在一起嗎？必要的時候，你應該用自己的肩膀為他承擔嗎？如果他貪玩，你還要替他承擔嗎？如果他無能，你還要替他承擔嗎？如果他混蛋呢？
幾年前冬天的一天，大概後半夜三點，我在熟睡中被手機鈴聲驚醒，小區的保安打來電話慌張地說，我停在小區門口的車被撞了！
我困惑中披上衣服匆匆下樓，出門撲面一陣刺骨寒風，我邊走邊心中奇怪，車好端端地停在月租車位裡，怎麼會半夜三更被撞了呢？
走出小區，路燈下，雖然眼前畫面令人難以置信，我還是一眼就認出我的車了。傍晚我停得妥妥的車，現在已經偏癱在路邊，左鼻子狠狠地凹進去，不但前蓋和大燈亂七八糟，連前擋風玻璃也全部碎掉了。我心痛得再走近細看，發現左前輪已經爆胎。肇事車是輛QQ，車鼻子已經平了，緊緊嵌在我車上。駕駛室沒人。
我一股惡氣升起，咻地回頭，厲聲問保安：“誰開的車？！司機呢？報警沒有？”
一旁的保安唯唯諾諾：“報警了。警察說馬上到。”又向不遠處指了指說，“車裡倆人在那邊呢。”
我一看，不遠處站著一對男女，都是小青年兒。男的站得不穩還有點晃，不用說肯定是喝了。女的扶著他，倆人沒交談。
我二話不說就走到這倆人跟前，剛看清男的染的黃頭髮，他就開口了：“你要怎麼著？！”他衝我嚷嚷，滿嘴酒氣薰得我往後一閃。旁邊那女生雖然妝很濃但看得出很年輕，也許還不到二十歲，她不吭聲，死死盯著我看。這倆一看就是三觀還暈著稀裡糊塗出來混的小孩兒，白天沒正事兒晚上精力過剩瞎玩，這倆就是被揮霍浪費掉青春的人。不用說，我當時肯定是鐵青著臉。
這黃毛竟然問我要怎麼著？逆了天了！我凌晨三點暖和被窩睡得正香呢好嗎？我問他：“車是你開的？”
連問三遍，他不回答，置若罔聞四周亂看，擺出一副無賴樣。這不是一個混蛋嗎？
“我問你話呢！”我急了，正要上前一步逼問他，突然呼啦一下頭上的路燈被一片陰影遮住了。我仰頭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五個高大威猛的男的，整整五個！把我包圍在中間。
五個男的都平頭，肩並肩惡狠狠地俯視著我，我正發愣，交警來了。
“誰開的車？”交警站在包圍圈外問。
“我開的。”包圍圈外響起一個清晰冷靜的女聲。
我以為是剛才那年輕小姑娘在答話，踮起腳向外望，卻看見另外一個女的站在交警邊上，神色凜然，正把手中的駕駛本遞給交警。
我好像有點兒懂了，又趕快往剛才年輕男女那張望，才發現黃毛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已經移動到三十米開外默默站著，像個路人甲。而他剛才旁邊那個年輕小姑娘，已經消失了！
我再看正在緊張監視我的五個壯男，完全懂了！
顯然，夜裡黃毛喝了、撞了，副駕坐著的是那個消失的小姑娘。五個高大壯男是黃毛叫來的哥們兒，目的就是震懾被撞的悲催車主，讓車主在交警面前不敢亂說亂動。剛那個答話的女的，是來頂包的！她是誰？看著還挺成熟鎮定的，黃毛的親姐？既然是親姐，副駕的小姑娘幹嗎消失？敢頂酒駕這麼大的包必須是特親的人吧？那就是黃毛老婆了！
我迅速分析清楚了劇情，看著黃毛老婆在應對交警的提問，覺得特悲哀。也只有親老婆能做到這份兒上吧，可歌可泣，交情最深，遇到仇家敢上去擋刀，同生死共進退。明知自己男人犯法酒駕，敢站在北京冬天凌晨的風裡面對警察撒謊，還面不改色，這得是多深的愛啊！
“車是你的嗎？”交警問。
“嗯，我的。”黃毛老婆回答，又掏出了行駛本。
唉，我真是倒黴催的，寒冬臘月的後半夜，對方七個人，還五壯男一醉鬼一個替夫頂罪大義烈女，我只好孤零零很窩囊地配合著交警按程式處理，該定損定損，該修車修車，一直也沒敢提對方的車到底是誰開的。交警處理完，一群人目送兩輛車被拖走，我愁眉苦臉地準備回家繼續睡覺去了。
走了幾步，黃毛老婆追上我，道了幾句歉。“車又不是你開的你道什麼歉？”我沒客氣。
她很焦慮地朝四周看看，像是很怕我剛說的那幾個字，又走近我一步輕輕地說：“我是她女朋友！”
我倆就四目相望那麼彼此看著，她眉清目秀的，好好的一個姑娘，挺端正明白的長相。我心想：好嘛，還不是老婆，車還是你的，那混蛋還喝了，還凌晨三點，副駕還坐了個女的，還叫人嚇唬無辜受害者。我特想說：您摯愛的男友真是千里挑一的純混蛋啊！我還特想知道她要是知道真相她還頂包嗎？
本來很困，注視她的那幾秒我卻無比清醒了！何苦呢這位姑娘，你一定覺得這是危急時刻顯身手的真愛吧。可惜他不是你兒子，也不是你弟弟，他是一具備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你不對他的成長和教育負有責任，更不必為他犯的錯負責任。你只需要對自己負好責任就夠了，對自己的責任包括選擇善良正常的男人，愛上善良正常的男人，然後讓他在你寒冷孤單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顯然，你以為你是大義凜然地來救他，可惜你對他是負不了責，你對你自己根本就沒負責。
估計是看見了我欲言又止的樣兒，五個男的在邊上悶聲招呼她快走，於是她囑咐了一句任何後續的事兒都找她就行，就匆匆轉身走了。我看見她竟然還溫柔挎起了醉酒黃毛的胳膊，一副噓寒問暖關懷備至的樣子。我心裡面搖頭，這姑娘真是被混蛋誤一生無懸念。
回到家已經快五點了，躺下半天胸口一股怨氣憋得睡不著。我知道今天我算是活該倒黴見到純混蛋了，併成為其混蛋行為的直接受害者。我又想到黃毛女朋友，覺得不行，我得替天行道，告訴黃毛女朋友副駕還有個女的這個事實真相，否則我良心不安哪。黃毛還有那五個哥們兒都擺明了在騙她，這女人被混蛋蒙了眼，而目前真相只有我能揭穿啊，我要是憋著不說，得算見死不救吧？
我這種人，總是會遇到相似的問題：是戳穿一個真相，寧可撕破安定祥和的局面；還是逃避和隱去癥結，讓事情自行惡化？而無論是在自己還是在他人身上，我最終總是選擇前者——縱然真相痛苦，我也要真相。我甚至寧可做那慘烈真相曝光的催化劑，越早醒悟，越早埋葬過去重新出發，越早擁抱到真正的光明。尤其，我願意相信每一個年輕姑娘，都想要擁抱真正美好的東西。這麼想著覺得踏實些，才漸漸睡著了。
過了兩天，我和黃毛女朋友約了在修車廠見面處理後續。
說完修車的事兒，我倆並排站著一時無話，我覺得差不多時機到了，組織了一下語言，對黃毛女朋友說：“你知道嗎？那天晚上撞了車，我下樓之後，看見你男朋友還帶著一個女的。”
“你說什麼？”黃毛女朋友噌地轉過頭，睜大眼睛。
“他不是自己一個人！撞車的時候，副駕駛還坐著一個女的，歲數挺小的，妝挺濃的。你來之前，那女的走了。”
就在十幾秒內，我非常真切地看到，黃毛女朋友的臉色由粉變白，簡直白裡泛青，呼吸也顯得很急促，胸口一起一伏。她側過頭看別處，很明顯在按捺情緒。但只一會兒，她就恢復了當天晚上頂包時候鎮定的樣子。
姑娘可以啊，還挺堅強的。我看著她想。
但是她沒再多問一句。於是我也沒再說。我們就道別了。
從修車廠回程路上，我心情好些了。車無辜被撞，確實夠倒黴，但我沒有黃毛女朋友倒黴。一時一事過去得快，後半生選擇混蛋才夠受的。好歹我現在告訴她了，作為陌生人，已經仁至義盡。看她剛才的反應，震驚一定不小。真相一出，足夠她踹開混蛋了吧。我還換位思考替她把已知的混蛋罪行捋了一遍：深夜醉酒駕車，出事跑了讓女友頂包，叫人恐嚇受害者，有女友還亂搞！全都加一起簡直就是殺無赦啊！無情地拋棄絕不憐惜！我也算在奔向深淵的路上挽救了一個女性，這得算功德吧。我這麼想著連腳步都輕快了呢。
車修好後，黃毛女朋友和我透過一個電話，語氣一如既往的冷靜，就事論事。我特想多問一句，又覺得輪不著自己問，而黃毛女朋友好像挺怕我再聊什麼，連之前抱歉的、客氣的都省略了，把事說完，乾脆地掛了電話。
生活繼續，我還像原來一樣，經常會收到一些苦惱女生的郵件。每當我收到一封內容有關詢問該不該離開混蛋的郵件時，我都會想起黃毛女朋友，想象著她那樣一個冷靜決絕有擔當的女生，應該早已經拋棄過去奔向新生活了吧，甚至我想到緣分這回事——如果那晚黃毛撞到的不是我的車，也就不會有我這樣一個多事者來告訴她真相。也許她還會被矇蔽很久，那說不定對她來說是另外一個命運。也許那晚我的小小不幸，卻是她的幸運。
再後來就是一年之後了。某天我正在北京街頭走著，迎面走過來一對情侶，女的甜蜜地依偎著男的，我一眼就認出是黃毛和他女朋友！我這下可吃驚不小——他們竟然還在一起！上次之後她竟然都沒有離開他！
我因為震動，連腳步都停下來，一直注視著她。我猜我當時一定是張充滿失望的臉，就像看見一朵春天的花蕾竟然沒有開，看見一條歡騰的小河終究乾涸了，看見一隻髒髒的小貓還在流浪。
黃毛女朋友也認出了我，表情先是驚訝，很快轉為尷尬而慌亂的躲閃。我們越走越近，她呆滯地看地，又環顧左右，那樣子好像很怕我會時刻走上前去，她是多想保護住這一切啊！很快，倆人就從我身邊匆匆走過去了。
清醒後的黃毛顯然已經不認得我了，但我認得他，他是一個混蛋！
北京很大，緣分是要有多深，黃毛當天才能撞了我的車，讓我發現了實情，又讓我告訴她。她可以視那次事件是一個啟示，可以視我為警告和點醒她的使者，可惜她沒有。她和我再次相遇時候的反應告訴了我，她其實都懂。她明知道他是一個混蛋，但這是她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