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繁體版 正文_第一案 墜樓謎案

正文_第一案 墜樓謎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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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_第一案 墜樓謎案

1、目擊跳樓

他忽然收到一條資訊:“經過深思熟慮,我決定幫助你,請在老地方見面。”他讀完 資訊欣喜若狂,隨之熱淚盈眶,多年來漫長而艱難等待,終於等來了希望,就像失明人最終盼來光明一樣,他的手禁不住顫抖起來,竭力想阻止發抖的雙手,但是徒勞無益。

市郊有一座牛角山, 山上有座高聳入雲的峭壁,峭壁底下有個度假村,名叫靜崖度假村,雖然這個度假村顧客稀少,人跡罕至,但因遠離都市的喧囂,受到不少喜歡清靜的文人雅士青睞,老闆是市書法協會的祕書長,他的人脈不錯,儘管顧客不多,但是仍然經營得有聲有色,略有盈餘。

他走進靜崖的一間客房裡前,手指輕輕叩了幾下門,門裡傳來略為沙啞的聲音:“請進!”

他推開厚重的木門,走進去,見一個老者坐在根雕的茶几旁邊,慢慢喝著茶,他隨手把門關上,然後反鎖,再轉過身來,走到老者前面跪下,畢恭畢敬道:“王爺,謝謝您!”

“我跟你講過多少次,不要叫我王爺,現在又不是封建社會,哪來的王爺?起來吧。”

“在我心目中您簡直是皇帝,不,是神靈!我還是叫您王爺順口。”他邊說邊站起來,雙手下垂站在老者的身邊,像個忠誠奴僕隨時準備侍候主人一樣。

“坐下吧,你站著讓我難受。”

他順從地坐在發黑的硬木墩上,但只坐半個屁股,挺直上身,等待老者的教誨,見老者把紫砂杯的茶水喝完了,他趕緊為他添上。

“你真的想好了嗎?”

“十年前就想好了,隨著日子一年年過去,這個意念已經深深紮根在我心裡,長成參天大樹,除非生命消失,否則無法拔除!”

“世上沒有完美的謀殺,當然也有不少無法偵破的死案,比如說智商高超的案子,美國的影片《逍遙法外》就是個經典的案例,因為警察不是神仙,他的知識面不能像百科全書那樣淵博,所以還是有空可鑽的,比如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據、意外死亡、生病死亡等等,是最讓警方頭痛的。”

“我相信王爺的智商超過任何警察。”

“這是不可能的,老虎怕群猴,我的智商再高也不可能高過190萬的警察,更何況他們有高階的科學技術,所以,我要問你的慾望到底有多麼強烈。”

“強烈到無法形容,不報此仇,我寢食不安,生不如死!”

“哪怕冒著被槍斃的風險?”

“是的!”他堅定地點點頭。

長江市是個濱海城市,位於我國的東南方向,是個有著近千萬人口的大都市,這裡夏天的日照很長,特別酷熱,素有中國四大火籠之稱,但因夜晚海風吹拂,比較涼爽,所以,市民不願意躲在家裡享受空調,紛紛跑出屋子,到海邊、大橋、屋頂上享受涼風。

金山小區是個小型的高檔住宅區,位於城市與郊區的結合部,離海邊只有十幾公里,離國道和高速公路也比較近,受到部分購房者的青睞,小區開發不久,有一部分居民沒有入住,這使小區更加寧靜、整潔、美麗。

小區分棟而建,一共108棟,開發商可能是受《水滸傳》108將的啟發,所以有了這個數字,每棟房子共8個單元,4個樓梯,一共8層樓,每棟之間隔開的空間為30米,採光很好。

蔣儒退休的國家幹部,他去年在小區買下一套兩房一廳的小單元,位於8棟8樓A座,他兒子在澳大利亞經商,他買房時,兒子建議他買五層以下的,但蔣儒固執要買頂樓,他有自己的打算:一是爬樓梯可以鍛鍊身體;二是可以在天台種些花草;三是可以在樓頂搭個小茶室,一邊享受海風,一邊享受茶的茶香,還可以看夜景,金山小區位於金山山腰中,城市一大半的風景收入眼中。

2013年6月15日晚上,蔣儒約好友梁小平來自家天台上泡茶,他倆深交多年,喜歡釣魚和泡茶,平時白天他倆在平坑水庫釣魚,晚上便來蔣儒家泡茶。這天的月光特別好,風也特別涼爽,五彩繽紛的霓虹燈把城市照得如同白晝,他們很久沒有享受過明月清風了,他們慢慢品著上好的大紅袍,細細訴說著少兒時的往事,不知不覺到了深夜。

正當他們準備各自回家睡覺時,突然聽到一聲叫喊:“上天啊,你為什麼容不下我……”他倆尋聲遠望,看見個穿著一身白色運動服的人站在第5棟天台的護欄上,雙手高高舉起,抓向夜空,那人離他倆大概70米,背對著他倆,看不清他的面容,那人好像醉酒的樣子,胡亂地揮舞著雙手,他們非常擔心他會掉下去,如果掉下去的話,必死無疑……突然,那個雙腳一蹬,雙手向前撲去,跳樓了……

他倆倏然起身,向樓下跑去,蔣儒下樓時摔了一跤,膝蓋被撞出血來,但他不顧疼痛,爬起來向5棟跑去,當他倆氣喘吁吁地跑到那裡時,看見七八個人圍在那兒議論紛紛,他倆上前拔開人群一看,跳樓者面朝下倒在堅硬的水泥地上,渾身是血,腦袋裂開,白色腦漿混合著鮮血濺灑一地,散發出腦漿的腥味,樣子非常恐怖……蔣儒膽大一些,他蹲下身子,把手按在他的頸動脈上,試探著,但是沒有任何反應。蔣儒搖搖頭,趕緊掏出手機,要撥打120和110,有人叫他別再打了,他們已經打了兩三次了。

120車很快趕到,醫生拿出聽診器,聽一會兒,又撐開死者的眼睛,把強光手電照在眼睛上,看見死者的瞳孔已經擴散,說:“沒救了,等著警察來處理吧,請在場的每個旁觀者不要去翻動死者的屍體,免得破壞現場。”

蔣儒對醫生的說法有些反感,說得好像死者是被人謀殺似的。

江北分局的警察趕到了,看到了死者,帶頭的警官叫郭川,他吩咐三個手下對現場進行勘查,問圍觀者是怎麼回事?所有人都說不知道,他們都是隻聽到一聲巨響之後,才從屋子裡跑出來看的。有的人只穿著睡衣或短褲,可見他們是在睡夢中被響聲吵醒的。

郭川問誰會認識死者?有個中年人說:“他叫李歡,是星空傢俱公司的總經理,他住在5棟A座8樓,我住在5棟A座7樓。”

“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不知道,我也是聽到響聲才下樓看的。”

“有沒人知道死者是怎麼墜樓嗎?”郭川問。

“我知道,我親眼看見他跳樓的。”蔣儒走到郭川的面前說。

“哦,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我叫蔣儒,是8棟8樓A座的住戶,當時我和朋友梁小平在8棟天台上泡茶,正準備回家睡覺時,突然聽見死者站在5棟天台的護欄上大聲喊叫,不到半分鐘,他雙腳一蹬就跳樓了。”

“當時他身邊有沒可疑的人?”

“沒有,絕對沒有,小區的燈光很亮,天上的月亮也很亮,我和梁小平看得十分清楚。”

“這麼說死者是自殺死亡了?”

“肯定是!”蔣儒和梁小平異口同聲地說道。

郭川叫蔣儒和梁小平跟他回分局錄口供,他倆坐上警車,到江北分局錄口供。他倆錄完口供從分局出來之後,已經凌晨兩點了,蔣儒深深地嘆一口氣說:“唉,這個李歡怎麼會放著富貴的日子,偏偏要尋短見呢?害得我們半夜沒得睡覺。”

2、斷定自殺

當天夜裡,郭川叫來火葬場的運屍車,把李歡的屍體運殯儀館,準備把屍體冰凍起來,等待家屬認領,郭川當時跑到5棟A座8樓去敲門,沒有任何迴音,可能李歡的家屬不在家。假如家屬要求屍檢的話,隊裡的法醫會接受請求,郭川從李歡的身上搜出一部蘋果4S手機,一個金利來錢包,錢包裡有1500元現金、五張銀行卡、身份證、全家福等物品。

全家福中是李歡夫妻和兒子,從照片的新舊度來看,應該是最近一年之內照的,兒子站在李歡夫婦的中間,兒子高出李歡半個頭,像個大學畢業不久的學生。

郭川查看了李歡手機裡的通訊錄,找出寫有“老婆”兩個字的電話,郭川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凌晨三點了,他猶豫一會兒,他最怕打這種電話,對李歡的妻子來說,這電話等於給她送丈夫的死亡通知書,但李歡老婆遲早要去承受生離死別,遲知道不如早知道好,他用李歡的手機摁下撥號鍵,電話通了,但響了很久沒人接聽,他又重撥一次,響過六聲之後,他聽到對方睡意朦朧地嗔怪道:“老公,你怎麼這麼遲還來騷擾我?難道你忘記了我被吵醒後就會失眠嗎?”

“對不起,我不是你老公,我是江北區刑警隊的負責人郭川,請問你是李歡的妻子嗎?”

“是的,我是李歡的老婆楊梅紅。”

“你現在在哪裡?”

“我和兒子在曼谷旅遊,是不是我老公犯了什麼法?”

“不是……是……李歡跳樓自殺了……”

“不,你胡說八道!我老公好好的怎麼會自殺?”郭川的話被楊梅紅打斷了。

“我是江北分局的刑警隊長,怎麼會和你開玩笑呢?除非我不想當刑警了,李歡的屍體被我們儲存在冰屍櫃裡,你如果不信,可以用QQ影片,讓你看到李歡。”郭川的口氣非常嚴肅,不容置疑。

楊梅紅沉默了好久,然後有氣無力地說:“好吧,讓我看看我老公吧。”隨後,楊梅紅髮來影片請求,郭川點選接受,然後走進存屍間,拉開冰屍櫃,再拉開屍袋的拉鍊,露出了李歡的面容,他把手機的正面對準李歡的臉部,照了一會兒,對著影片問:“是你老公李歡吧?”

只見楊梅紅點點頭,然後手機被扔在床鋪上,影片上出現一片天花板,再也不動了,隨後傳來了楊梅紅傷心欲絕的哭泣聲,郭川結束通話了影片,他沒有一點睡意,他在替楊梅紅傷心,半小時之後,郭川考慮楊梅紅可能會鎮靜一些了,又重撥了她的電話:“楊女士,人死不能復生,請節哀順變,請你儘快回家認屍。”

楊梅紅含淚說:“我現在就和兒子去買回國的機票……”她比較清醒理智,說明還沒被噩耗擊倒,這才讓郭川微微放心。

第二天中午,楊梅紅和她兒子趕到江北分局,同郭川一起去殯儀館認屍,母子倆見到李歡的屍體,撕心裂肺地痛哭流涕,兒子李俊力大無比,一下把李歡從冰屍櫃中抱出來,緊緊抱著不肯放手,楊梅紅的眼淚滴到李歡的臉上,把薄霜融化了。

母子倆整整哭了一下午,最後哭泣累了,在郭川和同事們的勸慰下,漸漸恢復了常態。

郭川把他倆請到辦公室,把事情的經過說給他倆聽,楊梅紅今年42歲,她兒子18歲,李歡58歲,楊梅紅是李歡的第二任妻子,楊梅紅雖然年過四旬,但是面板白皙,五官端正,眼角眉梢別有風情,那楚楚可憐的樣子,風韻猶存的情態,柔若楊柳的腰身,時時傳達著年輕時曾是個多麼迷人的尤物。

楊梅紅坐在郭川辦公桌的對面,聽了郭川說完之後,沉思一會兒說:“你們為什麼斷定我老公是自殺?”

“有兩個退休的老人目睹了李歡跳樓的全過程,而且,當時天台上沒有任何人在李歡的身邊。”

“我不相信我老公會自殺。”楊梅紅幽怨地看著郭川,似乎在譴責警方的草率。

郭川看出楊梅紅想要表達的含義,對她說:“自殺是不容懷疑的,我們對現場進行了細緻的勘查,都是有科學依據的,我們都是很專業很有經驗的刑警。”

“我老公沒有自殺的動機,我們夫妻相愛,兒子聽話,家庭和睦,雖然近年來我們星空傢俱的銷售業績有所下滑,但是,每年依然有三四百萬元的純利潤,而且我們從不欠債,沒有任何壓力,還有,我老公是市政協委員,要錢有錢,要地位有地位,我老公會放下這樣的神仙日子不過,選擇自殺嗎?”

“也許李歡還有你不瞭解的一面,很多男人為了愛護愛人或者子女,寧願獨自承受各種壓力。”

“不,我和老公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夫妻關係,我們是無話不說的知己,他在我面前絕對是透明的。”

“難道你認為李歡是他殺?”

“對,有這種可能!”

郭川和楊梅紅同歲,他22歲加入警察隊伍,從警20年,見過許許多多自殺案件,很多自殺者的親屬都不願意相信死者是自殺,原因是親屬找不出自殺理由,常常要求警方幫助調查,警方只好投入大量的警力進行調查,結果找到了隱祕的自殺動機,而這些動機往往匪夷所思,令人親屬不敢相信!有學生受老師過於嚴厲的批評而自殺;有因暗戀的物件嫁給別人而自殺;有懷疑自己的妻子紅杏出牆而自殺等等,郭川為了早點擺脫楊梅紅在這個問題上的糾纏,反問楊梅紅:“假如李歡是他殺,你認為凶手如何使李歡跳樓呢?”

“很多方法,比如讓我老公喝下了凶手的致幻劑,比如我老公被邪教洗腦,比如兩位目擊者與凶手合謀作偽證,比如引導我老公自殺的心理暗示等等……”

郭川愣住了,想不到楊梅紅有這麼高犯罪智商,他不得承認她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只不過有點玄,現實中是有個別心理醫生專門以引導他人自殺為樂,甚至為傲,但物件大部分是心智不成熟的青少年,或者處於社會底層的文盲,而李歡不僅是個優秀的企業家,而且是市政協委員,心智非常成熟,受他人洗腦和古惑的可能性幾乎為零,郭川說:“李歡被他人引導自殺的機率極小,不過吃了致幻劑的可能是存在,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們可以為李歡進行屍檢,等有了結果後,再立案調查。”

“好,我同意屍檢,不過,屍檢後請把我老公縫好,我見不得我老公支離破碎的身體,在我心中老公是完美無缺的。”

“這是我們法醫的職責,請放心吧,另外,你們的房子被我們封上了,你們不要強行進入,如果屍檢結果證明李歡是他殺,我們要對你家進行勘查,從中鎖定嫌疑人。”

楊梅紅含淚點點頭,在李俊的扶持下,舉步維艱地走出了郭川的辦公室。

屍檢報告出來了,李歡血液中的酒精含量為95mg/100ml,屬於嚴重醉酒,但沒有檢測出有毒物質和致幻劑,可以斷定李歡是酒後衝動,或者不小心墜樓而死的。李歡除了墜樓所形成的對沖傷外,沒有其它外傷,這為李歡的自殺提供了有力的依據。

曾經有過一個案例:2003年夏天,重慶市某小區有個青年人站在天台上乘涼,凶手在50米外用*打中死者的腿部,死者受痛之後,措手不及,墜樓而亡。當時大部分刑警都認為死者是自殺,因為天台只有死者的足跡,但是,法醫從死者腿部查出*子彈的傷痕,從而查出真凶……所以,仔細檢查李歡的其它外傷是有必要的。

郭川收到法醫的屍檢報告之後,撥通了楊梅紅的電話:“楊女士,您好,我是郭川,我拿到了李歡的屍檢報告,報告證明李歡的體內沒有任何毒物與致幻劑,但是,他嚴重醉酒,經過我們刑警隊再三討論,結果認定李歡是自殺,完全沒有他殺的可能……”

楊梅紅愣了一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之後,鄙夷地說了一句:“無能!”然後就結束通話電話,郭川感覺脊背有什麼東西刺痛著……

3、家屬不服

楊梅紅沉思了幾日,始終不相信李歡會跳樓自殺,她懷疑江北刑警隊的能力。她決定去見市政協張副主席,李歡曾說過張副主席和他關係很好,如果李歡出了什麼事,可以直接去找張副主席,她站在梳妝檯,照了一下鏡子,她自從李歡死後,她就沒照過鏡子,沒照不要緊,一照嚇一跳,鏡子中的自己疲憊又蒼白,兩個黑眼圈像個大熊貓,她趕緊拉出抽屜,拿出化妝品,簡單地化了妝,然後下樓去車庫取車。

她開著車,向市政協駛去。

到了市政協之後,楊梅紅直接向張副主席辦公室走去,張副主席聽見有人敲門,說聲請進,門被輕輕推開了,張副主席看見楊梅紅,起身迎接,他和楊梅紅見過兩次面。

張副主席請她坐在沙發上,給她泡茶,楊梅紅說:“張主席,你可要為我做主啊……”說罷,淚水順著白皙的臉頰流下來。

“小楊,你怎麼?有什麼委屈你說吧,我一定盡力幫你。”

“我老公不可能跳樓自殺,肯定是被人謀害的。”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哦?李歡用這種方式走了,我作為他的領導深表遺憾,我很關切這件事,我問過江北分局羅局長,瞭解李歡墜樓的情況,經過刑警現場勘查和法醫鑑定,以及兩個目擊者證言,所以警方斷定李歡是自殺,你認為李歡是他殺,有什麼理由?”

“李歡非常樂觀,他的一生是奮鬥向上的一生,以前他曾經破產過,甚至流落街頭,但是,他從來沒悲觀失望過,而且他非常愛我,絕對不會撇下我撒手而去,他多次和我說過:哪怕下一秒鐘天塌下來,上一秒鐘他還要大聲歌唱。您應該很瞭解他的……還有,直覺告訴我,這是一起謀殺案!我的直覺很靈,前年我突然胸口痛,我感覺到親人可能出事,果然不出所料,我父親心機梗塞去世了。”楊梅紅掏出紙巾,抹去眼角的淚水。

張副主席和李歡相交多年,對李歡很瞭解,他是個意志堅強、樂觀向上的強人,的確很難相信他會自殺,不過,有兩個目擊者和科學的現場勘查,是不容置疑的,他心裡有些忐忑,不知如何回答楊梅紅,他想了一會兒說:“小楊,你想我為你做什麼?”

“我想請您給市公安局領導打電話,對我老公一案進行立案偵查,以告慰九泉之下的亡靈!”楊梅紅嘴角微微上翹,咬著牙齒決然說道。

“這個……好吧,我給江北分局羅局長打電話試試……”

“我希望您幫我把案子交給市局的1號重案組,我相信他們的能力,他們偵破了無數的大案要案。”楊梅紅殷切地望著張副主席。

“按理說我是無權干涉刑警辦的案子,不過,看在我和李歡多年的交情上,我可以打電話試試。”張副主席回到辦公桌前,翻開桌上厚厚的通訊錄,找到了市局主管刑偵的席千度副局長:“席局長,我是市政協的張莊,我的委員李歡跳樓自殺,他妻子懷疑是他殺,想請你們1號重案組幫忙,把江北分局的案卷拿過來,看看是否有疑點,你看行不行?”

“好的,這個沒問題,認真辦案是我們的職責。”

“謝謝你了,李歡的妻子叫楊梅紅,我讓她去找你們。”張副主席放下電話後,向楊梅紅點點頭,她臉色由陰轉晴,走上前去,緊緊握著張副主席的手:“太謝謝了您了,您真是我們的好主席啊。”

張副主席擺擺手,然後把楊梅紅送出辦公室,交待她如果遇到困難,可以隨時來找政協,政協就是委員們的孃家。

席副局長放下電話後,打電話給江北分局羅局長,把情況說明,羅局長同意把現場勘查記錄、照片、目擊者筆錄、屍檢報告等資料派人送到1號重案組,讓他們檢視。

席副局長打電話給江一明,叫他來辦公室。五分鐘後,江一明來了,席副局長把情況和江一明說了,問江一明怎麼看,江一明說等看了案卷後再發表意見。

郭川把李歡的案卷送到1號重案組,江一明召集重案組五個主要成員(江一明、吳江、小克、呂瑩瑩、羅進)開會,把情況說明清楚,由各人分工看案卷,五人輪流看,看了兩個小時後,所有人都看完了案卷,吳江的年紀最大,經驗最豐富,對現場的感覺最好,所以江一明問吳江:“老吳,你看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現場勘查和跳樓身亡的事實完全一致,根據現場照片和現場勘察測量:李歡的墜落點(雙腳)離牆腳為1.51米,符合跳樓的條件,假如李歡是被人殺死後扔下樓的(李歡的體重為75公斤),這麼重的體重墜樓時的墜落點離牆體不會超過80釐米,當然,除非死者在墜落過程中碰到物體,比如空調、陽臺、雨簷之類的東西,然而現場照片上的牆體沒有任何東西,所以,我認為李歡確實是自己跳樓自殺的。”吳江的聲音渾厚而緩慢,語氣十分肯定。

江一明點點頭,轉向法醫羅進:“你對江北分局法醫的屍檢報告有什麼看法?有沒他殺的可能?”

“屍檢報告嚴謹而細緻,可以用無可挑剔來形容,沒有他殺的可能,唯一的可能是死者醉酒一時衝動跳樓而亡。”羅進分分析判斷案情時,習慣用手去推一推眼鏡架。

“李歡血液中的酒精含量為95mg/100ml,屬於嚴重醉酒,他有可能跑到天台上去嗎?”江一明問。

“這個要看死者的酒量和體質,酒量好的人這樣的酒精含量還是會走路的。”

“小克,你說說你的想法,李歡有沒可能是他殺?”

“不可能,唯一的可能是蔣儒和梁小平作偽證,而李歡是醉酒之後被人推下樓的。”小克說。

“李歡性格穩重保守,怎麼可能喝醉後跑到天台的護欄上呢?”呂瑩瑩問道。

江一明說:“雖然李歡他殺的可能性很小,但還是有些疑點,假如他想自殺,為什麼不在家裡的陽臺上跳樓?他為什麼不寫遺書?為什麼會把現金、銀行卡、手機帶在身上?據說李歡非常愛楊梅紅和兒子,他想自殺肯定會把原因說明白,同時會把手機和錢包留在家裡,並且把所有銀行卡密碼寫下留給楊梅紅和李俊,這是我的猜想。”

“明明是自殺,為什麼張副主席關照了以後就成了他殺呢?我覺得這是浪費國家資源。”吳江說。

“領導畢竟是領導嘛,我們要學會與領導打交道,領導會考慮到和諧大局,再說死者家屬非常信任我們的辦案能力,我們立案調查,排除了他殺的可能之後,也好讓張主席對楊梅紅有個交待。總之,我們現在要以他殺來調查,如果真的是他殺,此案被我們偵破之後,案例可能被寫進公安學院的教科書上,也許會名垂青史呢。”

“我可不想永垂不朽哦。”小克笑著幽默道。

“這話假的吧?誰不想名垂青史啊?好吧,我們就從蔣儒和梁小平那裡開始,認真細緻地做好調查工作,給楊梅紅一個公正、真實、滿意的答覆。”江一明揮揮手做了決定。

4、調查開始

江一明和小克開車來到蔣儒家,事前他們已經和蔣儒聯絡好,蔣儒在家裡等他們,小克摁響蔣儒家的門鈴之後,一個老者來開門,相互自我介紹後,蔣儒請他倆進屋。

蔣儒開始燒水泡茶,動作優雅嫻熟,江一明仔細望著蔣儒:他身材健碩,精神矍鑠,氣質沉穩儒雅,不像已經到了退休年齡,也不像個會說謊的人,江一明問:“蔣先生,你真的親眼看見李歡跳樓自殺嗎?”

“是的,我和梁小平都親眼看見他跳樓。”

“你離李歡大概多遠?”

“70米左右吧。”蔣儒想了一下說。

“那麼遠,又是夜晚,你能肯定跳樓的人是李歡嗎?”

“當時小區的燈光很亮,月光也不錯,可以清楚地看見那人跳樓,但是,我不敢肯定跳下的就是李歡,之前我不認識李歡,我和梁小平看到的只是那人的側臉和後腦勺。”

“他是雙腳發力往外蹬嗎?”

“是的。”

“你有沒看見他是何時爬上護欄的?他站在護欄上多久了?”

“我倆都自顧喝茶聊天,沒看見他什麼時候爬上護欄,也不知道站在護欄多久了,是他大叫一聲:‘上天啊,你為什麼容不下我?’我和梁小平抬頭一看,才看見他胡亂揮舞著雙手,不到30秒他就跳樓了。”

江一明陷入沉思,他覺得還應該向蔣儒詢問些什麼,但是一時想不起來,小克在做筆錄,見江一明沉默著,便問:“蔣先生,請問你聽到李歡墜樓的聲音嗎?”小克問的正是江一明想問的,但又一下子想不起來的問題。他很佩服小克活躍的思維,這個問題很關鍵。

“沒有,我和梁小平一看有人跳樓,瞬間起身向樓下跑去,那種急切的心情無法形容,所以,我沒有聽到李歡的墜地聲。”

他倆又問一些問題,然後向蔣儒告辭,來到樓下,鑽進車子,由小克開車,向梁小平家駛去,江一明問:“小克,長進不小啊,我會向領導建議把你從原派出所調來,正式成為我們1號重案組的成員。”

“謝謝江隊!”小克坐在駕駛位上,向江一明行個標準和軍禮,眼中含著淚水。

江一明:“不要那麼誇張吧?竟然流淚了,是你表現好,來重案組是遲早的事……你覺得蔣儒會不會說謊?”

“直覺告訴我他沒有說謊,我們知道:當人撒謊時,會因緊張而釋放出一種名為兒茶酚胺的化學物質,從而引起鼻腔內部的細胞腫脹,血壓也會上升,血壓的增加會導致鼻子腫脹,產生鼻子刺癢的感覺,所以說謊者會頻繁地摩擦鼻子,以舒緩發癢的症狀,還有,人說謊時手心和額頭會出汗,會下意識地做搓手等動作,蔣儒都沒有。”

“我也有同感。”

經過對梁小平的詢問,他的說辭和蔣儒的說辭大同小異,這符合事實,如果倆人串供做偽證,說辭肯定會高度一致,所以,他倆判斷蔣儒和梁小平沒有說謊。顯然李歡確實是跳樓自殺的,不過,蔣儒和梁小平都說沒聽到李歡的墜地聲,讓江一明和小克覺得蹊蹺,高處墜落刑事偵察中簡稱為“高墜”,8樓的高度一般在25米左右,整個過程大約只需2秒,這麼快的時間裡,蔣儒和梁小平竟然沒聽到墜地,是讓人不解,但是,因為相隔70米遠,到底能不能聽到李歡的墜地聲,需要進行一次試驗才知道。

吳江和呂瑩瑩對蔣儒和梁小平背景進行調查,他們以前的同事和領導都一致認為他倆為人善良、誠實、正直,不可能說謊,他倆的檔案中沒有任何汙點記錄,蔣儒被單位多次授予先進個人,還是江北區的勞動模範,各種跡象證明他倆都是大好人。蔣儒和梁小平雖然同住在金山小區,但都和李歡不認識,因此,重案組把他倆作偽證的嫌疑給排除了。

重案組決定用模擬人試驗,模擬人是矽膠製作而成的人體模特,他的重量、高度、身材、面板的彈性等資料和李歡相一致,這是經過江一明稱重之後,特意選來的模擬人,這種模擬人和醫用模擬人不同,醫用的模擬人體是美國醫療界最新推向市場的科技產品,專供醫學研究使用,其產品的大小、質量、密度、質感、光感、和聲導效能都與人體的引數一致,而且內臟、血管、毛髮、指甲等一應俱全。羅進的法醫室有男女各一的醫用模擬人,因為價格昂貴,江一明捨不得用它從8樓往下扔,所以,他選擇了矽膠模擬人。

晚上11:30分,重案組開車來到金山小區,小克和吳江倆人輪流抬著模擬人,爬上李歡跳樓的天台上,然後,把李歡跳樓時的衣服穿在模擬人身上,這能更精確地模仿案發時的樣子,他們把模擬人豎起來,站在李歡跳樓時的護欄上,等待江一明的指令。

江一明和呂瑩瑩來到蔣儒家的天台上,蔣儒和梁小平依照江一明的指示,恭候在那裡,四人見面之後,江一明再次向蔣儒確認李歡跳樓時的時間,蔣儒說李歡跳樓的時間確實是11:50,因為他當時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手錶。

江一明點點頭,手指著前方問:“蔣先生,當時的燈光是不是和現在一樣亮?”

“差不多,只是當時月光比今天亮了許多。”因為天上鋪上了一層淡淡的雲彩,月亮也缺了五分之一,所以,顯得不如那天明亮。

“你能看見前方天台上的人嗎?”

“當然可以,前方的天台上兩個男人雙手扶著一個穿白色運動服的人,站在李歡跳樓時的護欄上。”

江一明點點頭,他開啟對講機,對吳江說:“老吳,我們這邊準備好了,我數三下,你倆把模擬人用力推下。”

“好的。”

江一明數1、2、3,吳江和小克奮力一推,把模擬人推下去,兩秒鐘之後,江一明聽到“啪”不太大的聲響,江一明問蔣儒和梁小平有沒聽到?他倆都說聽到了,這說明他倆耳聰目明,但為什麼那晚他倆會沒聽到這比較明顯的聲響呢?最大的可能是他們當時因為著急去救人,從而造成他倆聞而不聽,人在緊急時候是會忽略其它次要的東西,只想著最重要的東西。

江一明和呂瑩瑩來到李歡跳樓的天台上,和吳江、小克匯合,他們開啟聚光燈,對天台和護欄進行勘查,希望能從中找出蛛絲馬跡,但是,李歡死後,小區的居民紛紛來到天台觀看,現場已經被嚴重破壞,天台上的不同足跡竟然有182種,護欄上的指紋也達60多種,想從中找出線索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何況假如李歡是他殺,凶手戴著手套作案,指紋也毫無意義。只怪當初郭川沒有把現場保護好,不過,說實話,這種有目擊者的跳樓自殺案極少有刑警會封鎖現場。江一明叫各位收拾勘查工具回隊。

第二天,江一明召集開案情分析會,各位紛紛發表自己的意見,小克、呂瑩瑩和羅進認為蔣儒和梁小平沒有聽到李歡的墜地聲,是因為他倆當時太焦急。吳江和江一明認為他倆都沒聽到墜樓聲的可能性比較小,因為模擬人的墜地聲為60分貝,蔣儒和梁小平是可以聽到的。最後眾人達成共識:李歡一案可能是謀殺案,要進行深入調查。

5、深入調查

江一明帶領重案組對李歡的住所進行勘查,楊梅紅按江一明的要求,沒有進入屋子,所以,現場被保護得很完整,他們從屋子裡提取了四種不同的足跡。經過比對,這四種足跡分別是楊梅紅、李歡和李俊的,另一個是陌生人,根據足跡判斷,這個陌生人高1.70米左右,體重60公斤左右,這種人在中國最為普遍,在大街上隨便一抓就一大把,所以比較難找。

李歡家的陽臺比較寬大,長3米,寬2米,因為金山小區的安保條件很好,五樓以上的住戶都沒有在陽臺上設防盜網,陽臺的護欄是鐵藝製作的,歐式風格,精美而簡潔,江一明站在陽臺由近及遠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定軍山和點將山巍然屹立在那兒,山下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幾乎整座省城都盡收眼底,難怪李歡不住別墅,喜歡住在這裡。

江一明把眼光收回,在陽臺上仔細尋找著蛛絲馬跡,在左邊的欄杆下,他發現了幾滴濺灑狀的汗漬,他噴上藥水,使汗漬溶解,然後用棉籤蘸取,放進物證袋。

整個過程勘查過程用了一個上午,工作做得細緻到位,連地上一顆微小的皮屑都被收入物證袋裡,現場沒有血跡,但沙發邊有一小堆嘔吐物和15根頭髮,估計是李歡留下的。

經過化驗員化驗,嘔吐物的確屬於李歡的,和他胃溶物完全一致,頭髮也是李歡的,從他扯下那麼多的頭髮來看,李歡是可能遇到了很揪心的事,迫使他極度絕望,從而走向自殺。

但是,現場的汗漬不是李歡的,也不是楊梅紅和李俊的,那麼這汗漬會是誰的呢?楊梅紅說不記得誰會在她家的陽臺上流下汗水,李歡極少在家裡接待朋友,即使偶爾有朋友來他家串門,也不可能讓朋友熱得在陽臺上流汗,因為家裡安裝了格力空調。

從汗漬的表面上判斷:汗漬是新鮮的,不會超過10天,因為上面灰塵的覆蓋面極淡,所以,這個在現場留下汗漬的人很可疑。羅進把汗漬的DNA輸入資料庫進行檢索,資料庫中沒有相符合的DNA。

“江隊,我們從帶回了李歡當晚回家時的監控錄影。”小克揚了揚手中的u盤,和吳江走進江一明的辦公室。

“你們有什麼發現?”江一明放下手中的檔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茶,然後站起來,示意小克和吳江坐在沙發上。

“我們從監控錄影中發現:事發當晚11點左右,李歡是被一個人開車送回來的,車子是李歡的,李歡當時應該是喝醉了,所以連車帶人被送回家,根據當晚值班的保安說:李歡確實是被人送回家的,這個人說是李歡的朋友,保安說他見過他三次,此人向保安自我介紹說姓楊,李歡喝醉了,他送他回家,保安警惕性很高,悄悄跟隨楊先生,看見他把車停在地下停車場之後,扶著李歡上了8樓,進了李歡的家,把李歡安頓好之後,才徒步離開小區,並在小區門口打的走了。楊先生離開後不久,大概20分鐘之後,就發生了李歡跳樓而死的悲劇。”

“我們必須找到楊先生,詳細瞭解當晚李歡到底發生了什麼,也許能從楊先生那裡找到突破口。小克,你把那個保安叫來,叫畫像師給楊先生畫像,發協查通報給全市各個分局和派出所,儘快找到楊先生,吳江,我和你去交警隊調看交通錄影,看李歡是從哪裡回家,在哪裡喝酒的。”

吳江點點頭,和江一明走出來,啟動車子向市交警中隊駛去。

江一明和吳江坐在交警中隊的監控室裡,調出了6月15日晚上的錄影,按照時間開始往回檢視一路上的交通錄影,他倆看了19個監控點的錄影,從中梳理出李歡的行車路線:李歡是從北新路駕車駛向環市路,然後轉彎進入了福田路,又轉了幾個彎,才進入金山小區,一路上都是楊先生開車,李歡倚靠在副駕駛位上。

北新路排列著幾十家海鮮酒樓,李歡的胃溶物中有龍蝦和高檔鮑魚,應該是在一家高檔的酒家吃夜霄,比較容易找到。江一明打電話給楊梅紅,問她李歡喜歡在北新路哪個酒家吃飯?楊梅紅很肯定地說:李歡最喜歡吃海王宮海鮮樓的鮑魚。

江一明和吳江走出交警中隊,來到北新路的海王宮酒樓,這家酒樓共分成兩層,每層有60個包間,大廳寬敞明亮金碧輝煌,食客絡繹不絕,不亞於四星級酒店,他倆在樓面經理的幫助下,找到了當晚李歡訂下的218房間。

他倆走進218號房間,經理招呼他倆坐下,叫服務員遞上茶水,然後用對講機呼叫當 時為李歡和楊先生的服務員,兩分鐘後,一個面目清秀的女服務員來到了他倆面前,她問:“請問兩位先生,需要我幫您們什麼忙嗎?”

江一明開啟手機,調出李歡生前的照片說:“我們是市公安局的,在調查一件重要案件,你要如實回答我們的提問。”

她點點頭。

“你認識這個人嗎?”江一明問。

“認識啊,他是我們這裡的常客,我們都叫他李老闆。”

“6月15日晚上,李歡和誰在這間房裡吃夜霄?”

“好像是和一個姓楊的中年人吃飯,楊先生只來過這裡兩次,我不熟悉。”

“沒有其他人嗎?”

“沒有,就他倆。”

“你是不是一直站在旁邊服務?”

“也不是,我負責4個房間顧客的服務,只要有別的客人按服務燈,我必須到其它房間服務。”

這時,江一明的手機“叮”地一聲輕響,江一明開啟手機來看,原來是呂瑩瑩從電腦中給他發來了楊先生的畫像,江一明回覆給呂瑩瑩一個謝謝的表情,然後調出楊先生的畫像給服務員看:“李歡當時是不是和這個人吃飯?”

“是的,有七八分像。”

“你有沒聽到他倆說些什麼?他倆一共吃了多少瓶酒,喝什麼酒?”

“我不太記得了,好像都是聊些生意上的事,他們喝的是五糧液,倆人一共喝了兩瓶,李老闆好像不開心,喝酒喝得特別快,後來李老闆似乎喝醉了,楊先生買了單之後,扶李老闆走了。”

因為楊先生是用信用卡消費,他在付款小票上簽名是:楊得龍。

重案組透過銀行客戶的資訊,找到了楊得龍的身份,原來楊得龍是北市一個傢俱商,最近有向李歡購買傢俱的記錄,和李歡相識不到兩個月,但是,因為他倆都愛喝酒,又有很多話題,所以一見如故。

江一明和小克趕到北市,找到了楊得龍,楊得龍如實說明了當晚他和李歡一起喝酒,後來送他回家的全部過程。他說的話和服務員以及保安的說法相差無幾。江一明問:“你知道李歡跳樓身亡了嗎?”

“知道,我看報紙了,因為最近非常忙,我沒空去弔唁他。”

“你當時有沒發現李歡有自殺的念頭?”

“當時他說過最近很煩,不想活了,我當時把他當作酒後戲言,根本不在意,唉,沒想到他真的……”

“當時說過為什麼想輕生嗎?”

“具體沒說,只說女人是紅顏禍水,應該是被一個女人纏住了。”

“哦?你扶李歡上樓後,有沒有去過他家的陽臺?”

“讓我想想……哦,有去過,因為我費盡力氣把李歡半背半扶地弄到他家之後,渾身是汗,我把李歡放到他客廳的沙發上之後,走到陽臺上吹了一會兒風,之後我就離開了。”

江一明提取了楊得龍的唾液和足跡之後,回到刑警隊,經過比對DNA比對,留在李歡家陽臺上的汗漬是楊得龍的,那個陌生的足跡也是楊得龍的。這些都驗證了李歡是自己墜樓而死,而不是他殺。

這個疑似他殺的案件更加趨向於自殺,吳江想把他們的調查結果向楊梅紅說明,江一明說過一段時間再說吧。江一明的第六感告訴他:也許這是一樁完美無缺的謀殺,只是沒法找出證據來支撐,假如這是一樁謀殺案,凶手也太高明瞭。

6、蹊蹺足跡

江一明召集重案組成員開會,對留在現場的四種足跡進行再次分析,因為李歡家的客廳和臥室鋪設的都是地木板,所以提取來的足跡非常模糊,特別是楊梅紅和李俊足跡簡直淡到無法提取,因為楊梅紅和李歡穿的是室內用的拖鞋,如果在十年前,這種印在地木板上的足跡是無法提取的,幸好如今的勘查科技已有了長足發展。

楊得龍和李歡的足跡比較清晰,因為楊得龍扶李歡進門時,倆人都沒有脫鞋子,所以,現場留下了兩種皮鞋的足跡,一種是42碼的鱷魚牌皮鞋;一種是41碼的富貴鳥皮鞋,分別屬於李歡和楊得龍的。

吳江開啟索尼投影儀,螢幕出現了四種足跡,這些足跡他們已經看了十幾遍,但都沒有看出問題來,其他人似乎沒把心思放在上面,因為除了江一明外,其他人一致認為李歡是跳樓自殺。

江一明卻一個勁地懷疑他殺,江一明是這樣的人:一旦有讓他懷疑的事,一定要鍥而不捨地追查到底,直到真相大白才會釋然,也許正因這種品質,使他出類拔萃,脫穎而出,成為市刑警總隊隊長和1號重案組組長,市刑警大隊重案組分為1到6個小組,一般大案要案都由1號重案組負責偵查。

今天,江一明請來了*的足跡專家謝磊,他坐在江一明身邊,謝磊是個即將退休,他一生是傳奇的一生,觀察過上萬個犯罪嫌疑人的足跡,可以分析出足跡主人的身高、體重、男女、生活習慣、生長的地區、從事的職業、文化程度,甚至抽什麼品牌的香菸、喝什麼品牌的酒,簡直像親眼看到嫌疑人一樣神奇,因為屢屢破獲重大案件,被*授予一級英模。

謝磊身材短小精悍,一雙眼睛像貓頭鷹的眼睛一樣犀利,閃爍出熠熠的光芒,此時,他正專注地盯著螢幕上的一組足跡,看著看著,他忽然對吳江說:“吳警官,請停一下。”吳江摁下遙控器的暫停鍵,螢幕定格在編號為04的足跡上,在李歡家提取的足跡被編號為:01、02、03、04號,分別是楊梅紅、李俊、楊得龍和李歡的。江一明不解地側過頭望著謝磊,謝磊說:“你們有沒發現前面04號的足跡和我們眼前的足跡有什麼不同嗎?”謝磊望著江一明問。

江一明說:“沒看出來呀。”

“可是在我的眼中,04號足跡前後是有所不同的,前面足跡的著力面比後面足跡的著力面相差近1釐米,前面的和後面的著力點也不同,我們都知道:同樣的一雙鞋子穿在50公斤和穿在80公斤的人腳上,足跡的清晰度或者深淺度是不同的,即使在堅硬的地板上也能體現出來。還有,眼前的04號左腳足跡和右腳足跡完全不同,好像不是人的足跡,更像機器人穿著李歡的鞋子在房間裡走路……”

“這怎麼可能?謝老,您會不會看走眼了?這也太詭異了吧?”吳江感到不可思議。

“不信,你把幻燈片倒回去,再認真地看一會兒,進行對比,相信你也能看出來。”

吳江把投影儀倒回去,前後進行了反覆對比,果然不出所料,前面的足跡和後面足跡的確有些微小的不同,儘管吳江干了30年刑警,但依然沒法看出來,如果不是謝磊的提示,所有人都沒看出來。

“謝老,您真是火眼金睛啊,比孫悟空還厲害!”江一明向他翹起大拇指。

“過獎了,我沒有火眼金睛,只是從警40年來,閱足跡無數,才形成特有的眼力。”

“謝老,您覺得有人指揮機器人穿上李歡的鞋子謀殺李歡嗎?”吳江問。

“小吳,沒有你想的那麼科幻,以我的經驗判斷:應該是有個人穿上李歡的鞋子在屋子走動,而且這個人的右腳可能是假肢,所以才會形成這種足跡,至於他是不是謀殺李歡的凶手,我不敢肯定,因為有目擊者親眼看見李歡跳樓。”謝磊說完,抽出一支菸,江一明眼疾手快,為他點燃香菸,謝磊點點頭,表示感謝。

“為什麼此人要穿李歡的鞋子在屋裡行走呢?大家開動腦筋想一想,我們奉行大膽推測,小心論證的方針,說錯了沒關係。”江一明的眼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鼓勵他們。

“這個人可能是李歡的朋友,也許是李歡打電話叫他來照顧李歡的,他進屋後,發現李歡醉得不醒人事,因為他是殘疾人,非常羨慕李歡的地位和成就,他脫下李歡的鞋子在屋子裡開心地走來走去,就像古代羨慕皇帝的將相在家穿上自制的龍袍一樣……”呂瑩瑩說。

“瑩瑩,你是穿越劇看多了,滿腦子都是王侯將相皇帝妃子,別忘了,李歡是自己走上天台跳樓身亡的,而且就在楊得龍離開李歡20分鐘之後,這裡面肯定有問題,我們應該提高李歡他殺的可能性。”小克笑著對呂瑩瑩說,語氣中有調侃的意味,呂瑩瑩被小克搶白一番,微微一怔,但並不生氣,只對小克做了個調皮的鬼臉。

呂瑩瑩剛剛從警校畢業不久,她專攻網路技術,破案的經驗不夠豐富,因為左麗犧牲後,市局才去省警校招聘她的,她的網路技術在警校出類拔萃,她不僅技術好,長得漂亮,而且敬業,所以被市局看中。

“小克說得對,李歡的跳樓案,因為有謝老的發現,可以提高為謀殺案。可是凶手是如何謀殺李歡的?難道說真的有一個死亡導師引誘李歡跳樓嗎?比如說是李歡的心理醫生什麼的,美國有個加州心理學教授先後引導11名學生跳樓自殺,我國也有類似的案例,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這位死亡導師可以在李歡醉酒之後,前來引導他走向死亡的,因為人在喝醉之後,心理防線最脆弱,最容易衝動。”

“假如真有死亡導師,那麼,這位導師應該是殘疾人,很容易查出來,畢竟戴假肢的心理醫生廖若晨星。”吳江接過江一明的話說。

第二天,重案組成員分為兩組,一組對醫學院心理系教師進行調查;一組對各大醫院和私人診所進行走訪,連續查了一個星期,結果沒一個註冊的心理醫生安裝假肢。

7、柳暗花明

因為案情陷入僵局,江一明下班後,每天都開車來到李歡的樓下,坐在草坪上,久久地望著李歡家的陽臺和天台,從黃昏一直看到夜幕降臨,然後在附近的快餐店匆忙吃一盒快餐後,又回到草坪上,看著李歡的家……這是江一明多年養成的好習慣,他喜歡多次重返案發現場,感受現場的氣氛和氣味,現場對他來說就像一個沙堆,久了總能淘到金子。

自從李歡墜樓之後,楊梅紅和李俊就住進早年買來的小別墅裡,據楊梅紅說:李歡之所以不住別墅,主要是不想被人打擾,因為原來的別墅很多人知道。江一明想:也許李歡有仇家,他怕仇家找上門來,所以隱居在這裡?

根據他們的初步調查,李歡是個安分守己的傢俱商,這幾年來,因為業績優秀、品德高尚、喜做善事,從而被推選為政協委員,沒發現他得罪了什麼人,當然,重案組還沒對李歡的背景進行深入調查,說他是個大善人還為時過早,政協委員的稱號會把李歡的真正面目掩蓋住。人是最善於偽裝的高階動物,即使和他同床共枕的妻子,也可能不知他內心深處的罪惡。

江一明一邊看著李歡的陽臺,一邊陷入沉思。

這時,不知哪個小孩從天台上往下扔下一張包裝紙,忽然一陣風吹來,包裝紙被捲入李歡的陽臺裡邊……江一明突然靈光一閃,他已經猜想出凶手是如何謀殺李歡了。

事情應該是這樣的:凶手經過多日踩點,知道第8棟的天台上有兩位退休老人喜歡泡茶,他們自建的小茶室是敞開式的,沒有門,沒門的一方正好對著第5棟李歡家的天台,他時時刻刻跟蹤李歡,發現李歡喝醉後被楊得龍送回家,於是尾隨他倆來到金山小區,爬上天台,等楊得龍離開之後,他站在護欄上大叫一聲:“上天啊,你為什麼容不下我……”這是為了引起蔣儒和梁小平的注意,然後往下跳,其實他不是跳樓,而是從天台上跳到李歡的陽臺上,然後進入李歡的客廳,把李歡的鞋子脫下,穿在自己的腳上,抱起醉得不省人事的李歡,從陽臺上往下扔,然後從裡面開啟李歡家的門,跑到天台上,把李歡的鞋子脫下,扔在李歡的墜樓處,這一連串動作是在30秒之內完成的,從而造成有目擊者見李歡跳樓自殺的假象,難怪蔣儒和梁小平沒有聽到李歡的墜地聲……

現場沒有提取到凶手的足跡和指紋,凶手應該是戴著手套和鞋套,可是凶手是怎麼進入金山小區的呢?他們對李歡跳樓當晚的監控錄影看了幾十遍,沒有發現可疑人,值班的保安也證明當晚10點以後,沒有陌生人進入過小區,凶手不可能未卜先知李歡會喝醉,事先潛入李歡的天台上,除非楊得龍是凶手的同謀,故意把李歡灌醉,然後打電話給凶手通風報信,但是,根據海王宮的服務員說,楊得龍沒有對李歡勸酒,而是李歡自己想借酒澆愁。

如果凶手真的是一個戴假肢的殘疾人,那麼,要從3米多高的天台上,斜著跳進李歡的陽臺上,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當然,除非凶手為謀殺李歡而反覆演練斜跳,否則,一般人是不敢做的。

江一明非常激動,他咚咚咚地跑上李歡的天台,看見兩個小男孩在吃橄欖蜜餞,大聲問:“你倆是誰把包裝紙往下扔?”

兩個小男孩嚇一跳,以為江一明要懲罰他們,都不敢吱聲,江一明發覺聲音太大了,蹲下去,柔聲問是誰扔包裝紙,高個子男子紅著臉承認是他扔的。江一明把他抱起來,狠狠親了幾口,又從錢包中取出100元,塞給那個小男孩,說是獎勵他的,隨後興沖沖地走了,留下兩個小男孩在發呆。

翌日,江一明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眾人,眾人都覺得他說的非常合理,江一明佈置任務:由他和小克帶領臨時抽調來的民警,在全市範圍內尋找那個右腳殘疾的嫌疑人;由吳江和呂瑩瑩帶頭對李歡的背景進行深入調查。

江一明和小克找遍全市所有骨傷醫院,找出了十年內安裝過假腿的殘疾人有1080個,但不包括十年之前的假肢安裝者,這是一個龐大的數字,要一一走訪實在耗時耗力,但是,又沒有其它辦法,江一明坐在辦公室裡,深思著如何找出捷徑,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整個辦公室像香期的廟堂煙霧瀰漫。

這時門被推開了,吳江走進來,用手使勁扇著驅趕煙霧,江一明招呼他坐下後,問:“老吳,你們有什麼收穫?”

“收穫很大,你看看吧。”吳江把一大摞案卷放在他辦公桌上,江一明拿起案卷看起來。

原來在20年前,也就是1993年6月18日,李歡在自己的傢俱廠的辦公室**了他的文員林子紅,當時林子紅剛剛結婚不久,林子紅回家向她丈夫張大樹哭訴被李歡**的過程,張大樹一氣之下,把李歡告上法庭,李歡在法庭上承認與林子紅髮生了關係,但是,那是林子紅自願的,目的是林子紅想要李歡的錢。警方發現林子紅的銀行賬戶上多了一萬元,是從李歡的賬戶上匯給她的,但林子紅自稱毫不知情。

李歡說林子紅要他給她5萬元,他沒那麼多,只能給她一萬元,所以林子紅惱羞成怒,把李歡告上法庭,因為林子紅身上沒有任何傷痕,裙子的扣子也沒被扯掉,以此說明林子紅是自願的。

林子紅說她當時穿連衣裙、胸罩和內褲,在李歡**她時沒有脫下她下的裙子,只扯掉了她內褲。

法庭最終判決李歡無罪。這使林子紅夫婦哭訴無門,絕望到極點!

事情並同那麼簡單,晚報記者根據庭審記錄和結果,把林子紅為了錢而誣告李歡**大肆渲染一番,許多市民打電話到林子紅家罵她是賤貨、下流、婊子,林子紅不堪忍受,跑到租住的8樓天台上,一躍而下,當場摔死。

張大樹得知妻子死訊,當場暈倒,吐出一灘鮮血,被送到醫院搶救,從醫院回家後,張大樹看見林子紅放在桌子的遺言:大樹,我深愛的丈夫,感謝你沒有在我被玷汙後唾棄我,但這世界太冷酷了,不值得留戀,我要去天堂,那裡應該溫暖如春,鳥語花香,親愛的,你不要傷心絕望,我只是睡著了,如果你還愛我,請你為我報仇,我要你把那個畜牲關進監獄,免得他再傷害其他良家婦女。記住:不可以與他同歸於盡,你要活得好好的,你要站在監獄外狠狠地嘲笑他——這就是你對我最好的報答。

看到這裡,江一明的雙眼被淚水模糊了,他深深地吸一口煙,努力使自己平復下來,他知道20年前的司法環境和現在大不一樣了,不少法官受控於權力機關,不可能十分公正,如果此事發生在現在,完全可以把李歡關進監獄。

“江隊,你同情林子紅吧?”吳江看江一明眼含熱淚。

“對,我是同情林子紅,如果她是個賣身求財的人,會跳樓自殺嗎?”

“當然不會,當婊子的人絕對不會因為被人辱罵而自殺的。假如她承受不了壓力,可以和張大樹去另一個城市生活,當時的一萬元足夠他們在別的城市另起爐灶,但是,張大樹並沒有離開長江,而是繼續留在長鵬物業管理公司,但他從此沒再娶妻,可見他對林子紅的愛有多深!”

“一對苦命鴛鴦啊……也許張大樹苟且偷生只想為林子紅報仇,他有殺人動機。”江一明說。

“這回你可錯了,他的同事說他在1999年就死了。”

江一明一愣:“說說看,怎麼一回事?”

“1999年夏天一個炎熱的夜晚,有人報案說李歡的別墅裡發生了慘叫聲,當110趕到現場時,卻沒有任何異常情況,李歡全家人都不在家,警方是打李歡的電話之後,李歡才匆匆趕回家的。第三天,張大樹的同事向警方報警說張大樹失蹤了,張大樹的父親從鄉下趕來,要求警方幫助尋找,警方苦苦尋找了一星期後沒有結果,他的同事懷疑張大樹可能被李歡殺害,因為張大樹經常跑到李歡家裡鬧事。警方對李歡進行訊問,並對李歡家進行搜查,結果發現李歡的廁所有血跡,經過DNA檢測,證明是李歡的血跡,不久後,在李歡別墅的小河邊發現了一條高度腐敗的人腳,是從腓骨中間被鋸斷的,經過法醫化驗,是張大樹的小腿,張大樹的父母把李歡告上法庭,說他殺害了張大樹……江隊,你猜法官會如何判決李歡?”吳江故意賣個關子。

“這個……李歡肯定被判無罪,否則他不會當上政協委員。”

“你說得對極了,法官判李歡謀殺張大樹的證據不足,不能形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而且李歡的情婦證明事發時李歡和她在一起,從而判李歡無罪,但是張大樹的父母不服,說李歡情婦作偽證,年年上訪,甚至到北京去上訪,結果每次都失望而歸,因為上訪,張大樹的父母傾家蕩產了,唉,他們真可憐啊。”

“你認為張大樹真的被李歡殺害了嗎?”

“但願如此,不過,不能肯定,因為證據不夠充分。”

“這就對了,張大樹為了幫愛妻報仇,想與李歡同歸於盡,但是,他又要遵守林子紅的遺言:不能死,要好好活著!所以,他只能設計把李歡關進監獄,於是,乘李歡不在家,潛入他家,在他家鋸斷了自己的小腿,然後忍痛把自己的小腿拋棄在李歡別墅後面的小河裡,造成被李歡謀殺的假象,他以為法官肯定會判李歡重刑,因為有張大樹的血跡和小腿,但精明強幹的法官卻判李歡無罪,張大樹失望到極點,從此躲藏起來,伺機再次報復李歡……”

“江隊,等一下,被鋸斷小腳的人怎麼可能走到小河邊丟棄自己的小腳?這不符合邏輯嘛。”

“張大樹可能有一個鐵桿的幫手,張大樹的遭遇令人同情,有正義感的朋友會幫助他。”

“鋸斷小腿這可是技術活,如果沒有麻醉師幫張大樹進行區域性麻醉,他肯定承受不了痛苦。”

“這要找到張大樹才知道怎麼回事,人的意志可以忍受巨大痛苦,就像邪教徒可以引火自焚一樣。我懷疑張大樹沒有死,他躲藏起來後,安裝了假肢,所以會在李歡的客廳裡留下那個蹊蹺的足跡,張大樹有謀殺李歡的巨大嫌疑,我們必須找到他。”

“說實話,我真不想張大樹被我們找到。他是個英雄,一個悲劇英雄,就像哈姆雷特一樣,為正義而復仇,卻落下悽慘的下場。”吳江感傷地說。

“我也同情張大樹,但是,法不容情,把罪犯繩之以法是我們的責任!老吳,你把協查通報發出去,在全省範圍內尋找張大樹,如果找不到的話,上報省廳,在網上通緝他。”

吳江點點頭,腳步沉重地走出去。

五天之後,有位群眾舉報說在郊區發現了張大樹,江一明帶領重案組成員前往抓捕,他們來到一個垃圾收購站邊,舉報者指著不遠一排非常簡陋的出租屋說:張大樹就住在第二間屋子裡。

江一明示意眾人掏出手槍,分開向屋子悄悄靠近,靠上之後,小克推開虛掩的木門,看見一個人坐在小矮凳上整理廢紙,小克的槍對著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出奇地平靜:“我叫張大樹,你們來了?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的。我終於可以去見我的愛妻了。”說得像面對死亡而超度的高僧!張大樹才45歲,臉上的皺紋像樹皮一樣粗糙,頭髮亂得像鳥窩,雙手黑乎乎的,那是長年揀垃圾被薰染成的顏色,長滿厚繭的十指刻滿一道道傷痕,右腳上安裝著假肢……

張大樹順從地跟他們回刑警隊,坦陳了是自己把李歡從陽臺上扔下去,經過和江一明推斷一模一樣,他說實施謀殺李歡的計劃他整整用了20年,是什麼樣的仇恨能讓一個人半輩子都無法釋然?不,應該說是什麼樣的愛,讓他如此銘心刻骨?

8、鄉村愛情

有一種愛情看似平凡,卻無比偉大,看似平淡,卻驚世駭俗,看似平庸,卻沒齒難忘,這種愛情不可能像梁山伯與祝英臺那樣被流傳千古,只因他們被所有人忽視,但是他們生死相許的深情毫不遜色於梁祝。

上個世紀70年代中期,中國所有的鄉村都極度貧窮落後,食不果腹,衣不遮體,閩北大山深處有一個小山村,村子只有90多戶人家,農民都住在泥瓦房或竹籬屋裡,燒的是柴火和茅草,吃的是地瓜絲飯、玉米粉飯、蕨粉飯,極少有人家能三餐吃白米飯的。

一個小男孩為了給家裡改善生活,夜裡提著老鼠夾(一種用小竹筒製作而成的,有個小機關,在底部些大米,老鼠進去吃米,觸動機關,就會被小繩子勒死)去田野裡夾老鼠,但鄰家的小雞誤入老鼠夾裡吃米,給勒死了,鄰家8個兄弟氣勢洶洶地趕到他家,要他父母賠償兩塊錢,他父母無奈之下,作了賠償,其實,那隻小雞還不值一塊錢,他父親把氣發洩在他身上,抽出竹鞭狠狠地打了他一頓,把他趕出了家門,不許回家。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那個是個下著陰雨的寒冬臘月,北風凜冽刺骨,像咆哮的野獸,無情地掃過樹梢和屋頂,直往人的脖子裡鑽,他雙手緊抱身子,抵禦著寒冷,他想起家裡的火盆和飯香,極想回去,可想起父親鐵青的臉和竹鞭,他膽怯了,他望著不遠處的家,覺得像天涯一樣遙不可及。

天黑了,他為了避雨,躲在別人的屋簷下,他望著杉木皮屋頂上的冰稜,聽著肚子“咕嚕嚕”叫的聲音,傷心到極點,別人的廚房裡飄來了飯菜香,無比誘人,要是能吃一口多好啊……

“大樹哥哥,你怎麼還不回家吃飯啊?”

扎著小辮子的林子紅突然出現在他眼前,他透過淚水看著她,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低下頭沉默著,林子紅小他一歲,是他三年級的同學,那時的學生入學遲,他11歲才讀三年級。

“大樹哥哥,你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

他還是沉默不語。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撩起他的袖子,看見他手臂上一道道傷痕,她知道他是捱打了,她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傷痕,眼裡閃著淚光,喃喃地問:“你爸爸怎麼那麼狠啊?”她跑進自己的家裡,捧出一碗白米飯,上面有三片片臘肉和青菜,叫他吃,他搖搖頭不吃,她把碗塞到他手裡,叫他捧著,他無法拒絕這奢侈的晚餐,他邊吃邊流淚。

吃完之後,他把碗還給她,她看看碗裡沒剩一粒米飯,笑了,問他吃飽了沒有?他說吃飽。

她把他的情況向她爸爸說了,她爸爸把他送回家,他爸爸還想打他,但是被她用身子護住他,他感覺到從她身上傳遞過來的溫暖,那一瞬間,他有一個念頭:如果有這樣的一個妹妹該多好啊……

她爸爸對他爸爸說:“有個為家裡改善生活的孩子多好啊,要是我有個這樣的孩子,疼都疼不及呢?你卻對這孩子下狠手……你不想要,我帶回家,當我的孩子好了……”說完,她爸爸拉著他向門外走去,他媽媽捨不得,一下把他拉進懷裡,把手伸進他的後背,邊輕輕撫摸著他的傷痕,邊掉眼淚,他爸爸衝著媽媽吼叫:“哭什麼哭?又不是死了爹孃!”然後出去了。

那一夜,他躺在**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滿腦子都是林子紅的身影,原本最寒冷的夜晚,因為有了林子紅,變得無比溫暖!

從此以後,他們一同上學,在春天的山坡上採野草莓;在炎熱的夏天裡下河捉魚;在秋天的林子裡採蘑菇;在冬天乾涸的田野裡放風箏。

一次,一個男同學上課時揪她的辮子,揪得她頭皮出血,他坐在最後排,聽她的慘叫聲,他立即衝上去,一拳頭打在男同學的鼻子上,那個同學被他打得鼻血四濺,哭泣著跑回家了。

自那以後,只要有人欺負她,他就會和對方拚命,同學們都怕他,他為了林子紅會不顧一切地痛打對方,他成了她的保護神。

慢慢長大以後,他們朦朦朧朧懂得了男女之情,她漸漸和他拉開距離,但是,兩天沒看見他,她就覺得少了什麼,那種想見又不敢見的心思每個少年都經歷過。

高考時,他們雙雙落榜,不到百分之五的升學率,令許多人被擋在大學圍牆外,但他很樂觀,安慰她說在大學外廣闊的沃野上,一樣可以播種希望!

夏夜,月光如水,涼風習習,稻香陣陣,繁星般的螢火蟲在河面上悠然飛舞,他和她坐在河堤上,這是他和她的第一次真正的約會,在學校時,他們怕耽誤學習,從來不敢向對方提出來,雖然彼此間早已心有靈犀。

那晚他主動約她,她感覺他有什麼話要對她說,早早吃過晚飯,假裝在田野裡散步,一直到夜幕下垂,她才敢悄悄走近他,坐在他身邊,雖然相隔一尺之遙,他聞到從她身上散發出濃郁的體香。

他望著月光下的清水河,不知說什麼好,一直沉默著,她怯生生地問:“大樹哥……你是不是有話對我說?”說完,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一百倍。

“嗯,是有點事……我想去省城打工,等積累一些資金後,自己開個小店,我想在40歲之前在省城有自己的房子和小公司。”

她愣了一下,這是她從來不曾想過的,她聽了之後,覺得他的想法很好,有理想有抱負,而且很實際,如果他說想在30歲之前買房子開公司,也許她會說他吹牛。

“好啊,我支援你!”她微微失望,她以為他會對她說:我愛你想你之類的話。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省城打拼嗎?”他含情脈脈地望著她,他的眼睛又亮又大,她快被他的目光溶化了。她使勁地點點頭,他知道這等於給他暗示,如果她不愛他,是不會這麼快就答應他的。

“可是我有點怕大城市,人太多了,我怕迷失了方向,還有……你會像以前那樣保護我嗎?”

“會,我會用我的生命來保護你!”

“如果我被人欺負,你會怎麼做?”

“我會殺了他,然後去公安局自首。”他的聲音鏗鏘有力,神情毅然決然,他深情凝視著她,她勇敢地迎接他的目光,他輕輕把她摟進懷裡,滾燙的嘴脣吻住了她……那一夜,他們以身相許,那一夜,他們開始用生命去愛對方,那一夜,所有的花朵和星光都黯然失色,他們的愛情如煙花綻放,那一夜,演繹著另類的生死苦戀……

他們一起在省城打拼,他在房地產中介公司打工,她在李歡的公司打工,他們省吃儉用,只為了在省城安個家,但是他們的工資遠遠不夠買房子,他們的工作單位一個在城南,一個在城北,一個星期才能見一次面,他忍受不了相思的煎熬。

他和她商量想結婚,組成一個家,她和他想的一樣,在他們在1993年結婚了,他們租下月租150元的房子作為婚房。

他每天早上7點起床,乘一個半小時公共汽車去上班,下班也一樣,雖然起早貪黑很辛苦,但是,想著能與愛妻共進晚餐,夜裡能抱著愛妻入睡,他感到非常幸福。

老天總是不公平,因為她年青漂亮,溫柔豐滿,李歡對她垂涎三尺,處處騷擾她,但是,為了來之不易的工作,她十分忍讓,結果她還是沒能逃過李歡的毒手,她被李歡姦汙了。

他豈能容忍愛妻受汙辱?他向她承諾過,只要有人欺負她,他就會和他拼命,但是,在林子紅的苦苦勸說下,他放棄了殺掉李歡的想法,他倆把李歡告上法庭,沒想到的是:昏庸的法官竟然判李歡無罪。

林子紅不堪其辱跳樓自殺了。林子紅留給張大樹一張遺書,遺書上壓著一朵被揉碎的紅玫瑰,上面寫著北島的詩:

一切都是命運

一切都是煙雲

一切都沒有結局的開始

一切都是稍縱即逝的追尋……

然後交待他要為她報仇,但是要替她好好活著……

從此,他的心被掏空了,活著的唯一信念就是為林子紅報仇!

在審訊室裡,江一明問張大樹:“是誰幫你鋸斷小腿的?是誰幫你打麻醉針?又是誰幫你把小腿扔到小河裡?”

“沒有人幫,我自己親手鋸斷的。為了實施栽贓那個畜牲,我兩個月前就用繩子把小腳捆死,避免血液迴圈,直到小腿幾乎壞死之後,我才跑到他家鋸斷小腿,然後拄著柺杖離開他家,把小腿扔進小河裡。”

“不可能!這種巨大的痛苦誰也無法忍受。”

“江警官,你錯了,自從我妻子死後,我也死了,為了忍受痛苦,我經常用菸頭燙自己的手,燙久了,真的就不痛了,你看,我手腕上有幾百個被菸頭燙傷的傷痕。”張大樹的雙手被固定在鐵椅上,他低下頭,用嘴叨起袖子,他的左臂上是無數觸目驚心的燙傷。

江一明沉默了許久,問:“你是怎麼進入金山小區實施謀殺的?”

“很簡單,在網上買一把*,開啟那個畜牲車子的後車廂,躲進去,和他們一起進入金山小區,然後爬上5棟的天台,事後,躲在一個上夜班的經理後車廂裡,離開金山小區。”

“你可能會被判處極刑,你有什麼要說的?”

“沒什麼要說的,我會在黃泉路上高歌,向妻子報喜。”他笑了,笑得非常燦爛,沒有一絲做作……

皇帝不知道糧食是怎麼種出來的,農民不知道北島是誰,有錢人不知道為了瞬間的快樂而揉碎一朵花是多麼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