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繁體版 啟示錄_第八章 巴別(4)

啟示錄_第八章 巴別(4)


養女遇上高富帥:101次搶婚 情鎖紅顏 黑色錢途 無敵僱傭兵 幼女王妃 驅神 藍眼淚 青春未滿 刑徒 姻緣錯:妃逃不可

啟示錄_第八章 巴別(4)

對男人而言,女人是柔弱的,但是對兒子而言,媽媽是無敵的。

“無敵號”船長費爾南多•迪亞斯離隊回到西班牙,立刻去找自己的父親胡安•迪亞斯將軍搬救兵。不過不出所料,胡安•迪亞斯一聽到兒子是要搬救兵去救老丈人,就一臉不悅,更不用說很多人都看到加西亞是帶著十艘全副武裝的西班牙戰艦去追一艘沒有任何武裝的單桅小帆船,如果在這樣佔盡絕對優勢的情況下,還需要派人來搬救兵,加西亞乾脆也別回西班牙了,免得丟人現眼。費爾南多•迪亞斯懇求胡安•迪亞斯,就算不看在親家的份上,也看在他是即將出生的孩子的外公的份上,去救救他,胡安•迪亞斯的回答是“如果有一個膽小如鼠的外公,那個孩子也只會感到羞恥。不然的話,他就不是迪亞斯家的人”;費爾南多•迪亞斯說那個英國佬斯第爾頓養了一頭海怪,加西亞搬救兵不是懦弱,而是如果沒有救援,他根本一點勝算都沒有,胡安•迪亞斯說“海怪這種東西只會出現在小人書中。難道你還是三歲小孩嗎?居然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海怪”;無奈之下,費爾南多•迪亞斯只能使出撒手鐗——“你要是不給我艦隊,我就把媽媽叫到海軍司令部來。”

一個星期以後,費爾南多•迪亞斯就動員走了父親麾下所有能夠動員的兵力,加上在民間徵召的捕鯨船,一支由八十多艘船組成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開向直布羅陀海峽。

緋紅的殘陽下,層疊的海浪如血流,連綿的烏雲似火燒,紅與藍組成的海水和紅與黑組成的雲彩劃分出天與地勢不兩立般的分界。今晚會是個陰天,約瑟聽到凱撒如是說。而船長依然雕像般坐在船尾,落日的餘暉染得她一頭金棕色的頭髮也泛出一層血色。

整整一個星期了,四艘西班牙軍艦遊魂般遠遠地跟在“人魚號”後面,不和他們起任何衝突,但總也不死心。有“米達倫船隊”的船拖著,“人魚號”的船員們輕鬆了許多,只有船長僅僅回船艙換掉了修女服,之後就一直雕塑般地坐在船尾,不曾離開半步。雖然是菲澤塔和北斗輪流放哨,兩個靈魂用的畢竟是同一個身體,疲勞可想而知。船長也是姑娘家,不是身體結實的男人。幸好,心疼菲澤塔的不止未婚夫和叔叔。

知道菲澤塔是女人後,馬諾羅就提出過不該讓女人放哨,卻讓一船的男人休息,甚至提議以後乾脆連夜哨的工作也不要讓她做,但立刻被凱撒駁回。菲澤塔是女人,但她也是“人魚號”的船長,責任自然比一般的船員重。西班牙軍艦還跟在後面,戰爭甚至還沒有開始。船員可以輪流休息,但是船長不可以,這是她的責任。

“不論遇到什麼事,你們的船長和你們同在。”約瑟似乎有些明白菲澤塔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船長是所有船員的精神支柱,她的冷靜是對船員最好的鎮靜劑,她的辛苦是最好的收買人心的手段,與年齡無關,與性別無關,只與船長的職責有關。難怪斯第爾頓家族的船員來自五湖四海,卻沒有一個會對只有十七歲的大老闆不服氣。以菲澤塔如今的財力,她大可以任由船員出生入死地去給她賺錢,自己坐在安全舒適的家中翹著腳數錢玩,可她沒有。恰恰相反,菲澤塔一直隨著船員“御駕親征”,船員在哪裡,她也在哪裡。女王陛下御賜的玫瑰人魚旗只是個區分敵我的標誌罷了,她自己才是象徵斯第爾頓家族精神的玫瑰人魚旗。

不過顯然能理解凱撒存心扮惡人的苦心的人並不多。每到吃飯的時候,奧尼恩都會理所當然地把最好的都給菲澤塔送去,然後其他的人才能開飯。馬諾羅說讓女人守夜會讓他睡不著,每次天一黑,就抱著毯子要陪船長一起守夜,然後被凱撒用劍架在脖子上趕回去——大戰在即,船員的職責應該是盡一切可能地儲存體力,以應付接下來的戰鬥,而不是把精力浪費在不必要的事上。

天快黑了,約瑟聽見凱撒和馬諾羅又開始了一個星期以來每天的例行爭吵,以為又會是一夜平安無事,海里卻傳出海豚急促的叫聲。

“有船來了!”菲澤塔從船尾一躍而起,把海豚的話翻譯成人類的語言,“‘許多許多大船,帶著血腥味。’西班牙的援軍來了!”

海面上殘存的半個太陽被從地平線上升起的茂密桅杆擋住,幾十艘船從西班牙的方向駛來,與加西亞的殘存部隊前後堵截,把“人魚號”和“米達倫船隊”所有的船圍在裡面。

“凱撒,這裡離直布羅陀海峽還有多遠?”

“要是趕一趕,今天就能到。”

“今天就趕過去。”菲澤塔下令,“往岸邊跑,形成包圍圈,我要把這些船一網打盡。”

“哪個岸邊?”凱撒不得不提醒缺少常識的船長,直布羅陀海峽最窄的地方都有七海里寬。

“兩岸分別是什麼?”

“北岸是西班牙高原,南岸是阿特拉斯山。丫頭,你要是想給西班牙一個重創,最好引著小畜生往北岸趕。”

“去南岸!”菲澤塔盯著*近的船隻,“我不想殃及無辜。”

她的意思是說她自己和陪著她的夥伴都死有餘辜嗎?不過看到黑雲壓境般的西班牙船隻,約瑟覺得有這種想法的人可能不會少,不然的話,西班牙方面不至於以這麼大的陣仗來對付區區一個英格蘭平民。

“別管他們。全速出擊,衝過去!”

西班牙艦隊大軍壓境,“米達倫船隊”依然仗著船堅炮利速度快,用船身給“人魚號”做護盾,硬生生地從西班牙艦隊中殺出一條血路。

“海怪不在?”和加西亞的艦隊匯合後,迪亞斯對斯第爾頓家族的船隻近乎落荒而逃的行為感到不解,不過還是揮軍追上。

“米達倫船隊”的船隻只有船體是金剛不壞之身,上面的桅杆、船帆等等和普通船隻一樣脆弱,而且只有船頭配備有武器,側舷和船尾都是攻擊的死角,如果被人從側面或後方攻擊,就只能捱打。在西班牙艦隊的圍剿下,沒經過幾個回合,“米達倫船隊”就被密集的炮火**得一片狼藉。破損的船帆讓船速不由自主地慢下來,而速度慢就意味著要承受更多的炮火,形成惡性迴圈。

“米達倫船隊”在炮火中行駛得越來越慢,到了直布羅陀海峽的阿科山旁,斯第爾頓家族的船隊乾脆全都停了下來,似乎已經放棄希望,打算和西班牙艦隊拼個魚死網破,能多拉一個西班牙人陪葬也好。

“終於放棄無用的逃亡了嗎?”經歷了噩夢般的一個星期,任務總算是快要結束了,加西亞鬆了口氣。

“船長,‘人魚號’打來旗語。”瞭望員喊道,“他們說:‘這是你們最後一次投降的機會。’”

“聽說斯第爾頓船長是海上第一劍客,他打算比接舷戰,還是打算和我一對一地決鬥來定勝負?”雙方的實力一旦懸殊到了一定的比例,任何談判都是多餘的,弱者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死到臨頭了,卻還要虛張聲勢,加西亞對“人魚號”的船長鄙夷到了極點。

收到“聖伊莎貝拉號”充滿挑釁意味的回覆,菲澤塔這次的反應卻非常簡潔,不是叫打旗語罵回去,只是對海里喊了一聲:“‘尼可’!”

加西亞在“聖伊莎貝拉號”上看見“人魚號”旁邊的海面沸騰起來,過了一會兒,露出一個巨大的尾巴。

“斯第爾頓不僅會指揮海豚,還養了一條鯨魚做寵物?”加西亞知道為什麼迪亞斯要帶捕鯨船來了,只是納悶為什麼對付一條鯨魚,需要那麼多的船。

太陽幾乎完全消失在了地平線上,只剩西邊昏黃的餘暉勉強照亮海面。“鯨魚”一直浮到尾巴和身體完全暴露在海面上,還在往上升,一雙大得與整個“身體”不成比例的眼睛在暗處發出駭人的熒光。加西亞終於發現了不對的地方,仔細一看,才發現確實是一條鯨魚——被一個比“人魚號”還大的腦袋咬在嘴裡,只有一條尾巴露在外面,還在做垂死掙扎。

“‘尼可’,你怎麼又在吃東西?”

可是確實到晚飯時間了。“尼可”一仰脖子,把整條鯨魚都吞下去,鯨魚的骨頭被咬斷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聽起來格外嘹亮。吃完了嘴裡的東西,“尼可”把碩大無朋的腦袋伸到“人魚號”的甲板上,發出“尼可尼可”的可愛叫聲,向主人撒嬌。

“乖寶貝。”菲澤塔像逗小貓小狗一樣摸了摸“尼可”的下巴,“你看,來了那麼多柴火,今天可以烤很多魚了。”

柴火終於來了?“尼可”再往上浮了一點,一直浮到和“人魚號”的瞭望臺一樣的高度,露在水面上的還僅僅是腦袋和脖子。

原本加西亞正準備下令將“人魚號”擊沉。蟻多咬死象,就算“米達倫船隊”抗得住四艘西班牙戰艦的炮火攻擊,難道還敵得過數十倍於自身的敵人嗎?“米達倫船隊”的船確實擁有精良的火炮,但是數量太少,根本無法對付數量龐大的敵人。如果能俘獲一艘船,研究出“米達倫船隊”的船隻刀槍不入的祕密以及大炮的構造,進而大批次運用到西班牙戰艦上……加西亞認定“米達倫船隊”火炮少的原因是這種外表普通但內部構造精妙的大炮造價過於昂貴,遠遠超出了貧窮落後的小島國英格蘭所能負擔的極限,所以無法大量生產。但如果換做是西班牙國庫出錢來製造,靠從新大陸運輸來的黃金,就算把這種大炮當側舷炮來批次生產,應該也不是問題。有了這樣的火炮,西班牙海軍就真正的所向披靡了,不用再害怕英格蘭海盜的搶劫,或許還可以打下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再一路向東,一直打到中國,把遠東的財富盡收囊中,以戰養戰,順便*迫戰敗國的人民信仰天主教,為羅馬教廷再添輝煌,也為西班牙國王在上帝身邊預留一個位置。到時候西班牙必定會成為地球上最大最富足最強盛的“日不落帝國”,而在西班牙的崛起中居功至偉的迭戈•加西亞•德爾加多將軍必將名垂青史。

在加西亞的指揮下,西班牙艦隊已經調整位置,推炮出膛,準備拿下眼前微不足道的俘虜,就看見海上升起一個碩大無朋的東西,後面還有個尾巴,不停地拍打水面。

光線太暗,捕鯨船也以為是鯨魚,擺好了捕鯨槍,準備拿下眼前的大傢伙,拉到市場上去賣,順便再從西班牙海軍的大爺們手裡領一筆賞錢。可是當“尼可”露出一小截脖子時,捕鯨船終於意識到眼前的動物不是鯨魚,而是一頭以鯨魚為食的海怪。

不知是哪艘船上的人慌了神,一支捕鯨槍射了出去。加西亞和迪亞斯的心都提到了喉嚨口,生怕那支槍會射在海怪身上,惹怒它。

不幸中的萬幸,捕鯨槍還沒扎到“尼可”身上,就落進了海里。但是加西亞和迪亞斯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就看見“尼可”一下子跳了起來,掀起的巨浪差點把“人魚號”和“米達倫船隊”全部掀翻。

“‘尼可’,冷靜點!”

“尼可”整個地浮出水面,西班牙艦隊上的人只會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雙會在黑暗中發出熒光的眼睛一直升到幾乎和阿科山的山頂相平的高度,才露出脖子下島嶼般寬廣的身體。

第一次看到傳說中的“尼可”,約瑟終於想起來了——以前索菲不在的時候,菲澤塔為了哄米迦勒吃飯,經常把食物的外形做得很可愛。有一次,她把一根豆芽菜插在一大勺土豆泥上,然後在旁邊安上魚鰭和魚尾巴,說這是“尼可”。如果“尼可”的頭和脖子與身體的比例大致上相當於豆芽菜與土豆的比例,現在它的頭已經比“人魚號”大了,如果要看到它的尾巴,恐怕必須用上望遠鏡才行。約瑟現在知道為什麼“人魚號”不需要火炮不需要撞角甚至不需要過多的船員了——有“尼可”在,那些東西根本沒有用武之地,純粹是浪費。

“唐•費爾南多•迪亞斯大人,您打算捕它的哪一個部分?”捕鯨船的船長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海怪,問道。歐洲的小孩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都不會對勇士屠龍救公主的故事感到陌生,但是媽媽們和保姆們在睡前故事中從來沒有向他們提起過,龍也可以當寵物養。

“五年前它可沒那麼大……”迪亞斯喃喃道。可惜他不知道,五年前的“尼可”只有兩歲,兩歲的孩子到七歲時,身高體重猛增,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尼可”現在也不過是個七歲的孩子。雖然就連飼主都不知道“尼可”究竟是什麼動物,壽命有多長,至少就目測看來,“尼可”還在不斷長大。或許等到它成年的時候,就不是因為嫌地中海的海水含鹽量過高而不肯進來,而是因為過大的身軀會被卡在直布羅陀海峽,根本進不來。

似乎意識到自己做錯事了,“尼可”咬住“人魚號”的主桅杆,免得一個不小心弄死主人,然後小心翼翼地舉起長度不亞於脖子的鰭,以免再造成誤傷。

“尼可”先是把鰭湊到眼前,覺得光線不夠亮,看不清楚,於是湊到“人魚號”的燈光下,才發現上面扎著一支捕鯨槍。“尼可”眼淚汪汪地看著主人,把鰭伸過來,要她幫它拔掉。

“你要我幫你拔?”輪到菲澤塔犯難了。捕鯨槍對“尼可”而言,不過是一根小小的“木刺”,可是對菲澤塔而言,那根東西的長度已經超過她的身高了。

痛的!而且“尼可”別說是指甲了,連手指都沒有,怎麼拔?它的牙齒也太大了。比人的大腿粗兩倍、每一顆都有兩米多長的牙齒甚至能把“人魚號”咬穿,要是一口咬下去,恐怕捕鯨槍就直接斷在傷口裡面了。

“好吧。”菲澤塔招呼船員一起幫忙。

“醫生,我想問一個可能有些不禮貌的問題。”約瑟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向好奇心屈服了,充分做好會被馬修飽以老拳的心理準備後開了口,“你哥哥真的是船長的生父嗎?”

“可能波賽頓也是第一次見到中國女人,有些好奇吧。”馬修沒覺得約瑟的問題不禮貌。菲澤塔的母親皇甫烺以前在海盜船上飽受**,誰都不知道菲澤塔究竟真的是馬修的哥哥尼古拉斯•詹姆•斯第爾頓的女兒,還是哪個海盜的野種。雖然一直把菲澤塔當侄女,她的種種怪異行為連叔叔都無法理解。馬修也覺得如果有人認為菲澤塔也屬於“人類”,才是“不正常”的表現。

希臘神話中的諸神與人類女子誕下半神的例子不勝列舉。或許真的如馬修所說,海神也是第一次看到中國女人,有些好奇,就化作凡人男子與她*,讓她生下了一個半神女兒……第一次聽到菲澤塔說“愚不可及的人類,竟敢到海上來向我挑戰”時,約瑟覺得有些可笑,不過現在看來,她不過是說了大實話,沒有任何值得大驚小怪的地方。

“不過‘尼可’只是我們偶爾撿到的小寵物罷了。”馬修倒是毫不畏懼地迎向恐怖的海怪。

“尼可”看到馬修,似乎也特別高興,伸過比“人魚號”還大的腦袋,把他撲倒在地,強吻。看到“尼可”與馬修親暱的姿態,約瑟不禁開始懷疑姓斯第爾頓的是不是都是波塞頓的後人。不過幸好,雖然“人魚號”的其他船員不像約瑟是第一次看到“尼可”,也不是每個人都像菲澤塔一樣,能用對小寵物的態度來對待“尼可”。除了馬修和凱撒以外,其他人面對“尼可”,都有些畏畏縮縮,不敢到離它太近的地方。同樣是第一次見到“尼可”的奧尼恩更是嚇得直接暈了過去,讓至少還能保持清醒、僅僅是嚇得腿軟的約瑟多少感到有些欣慰。

捕鯨槍總算拔掉了,雖然馬修用哄小孩的語氣不斷安慰“尼可”,它依然覺得心裡有些不痛快。“尼可”看了看自己的傷口,再看了看面前的西班牙船隻,冷不防咬住一艘船的桅杆。

“那支槍不是我們射的!”船上的人急忙辯解。

可惜晚了。“尼可”咬著那艘船的桅杆,把整艘船拎離海面,然後狠狠地往旁邊的山崖上砸,直到船連同上面的人都成了一堆碎木頭和爛肉。一艘船被毀了,“尼可”還沒有滿意,就近再抓了一艘船,和上一艘船一樣,在山崖上砸得稀巴爛。

其他人都看傻了,只會石像般呆立在原地,看著“尼可”一艘一艘地毀掉己方的船。加西亞負手站在“聖伊莎貝拉號”的艦橋,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靜,心情卻翻江倒海,恨不得用自己的腦袋代替屬下的船隻去撞山崖。都是因為他愚蠢的驕傲,不肯放棄一文不值的面子,明知對方有陷阱,他還義無反顧地往對方的圈套裡面跳。迪亞斯都勸過他撤兵了,菲澤塔都已經給過他好幾次投降的機會了,可他都置之不理,結果如今害得那麼多人都要陪他送命。沒見到“尼可”時,加西亞已經知道對方不是泛泛之輩,還盼著迪亞斯能帶著救兵來。現在如果能給他回到過去重新選一次的機會,他一定希望迪亞斯真的是臨陣脫逃,最後大不了加西亞陪著他的艦隊全軍覆沒,而不至於弄成如今的局面。

軍人死在戰場上是光榮,可現在他們是死於加西亞的愚蠢。加西亞如今擔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或者名譽之類無聊的東西了,而是萬一西班牙的兵力都白白折損在眼前的大怪物身上,海防空虛……現在西班牙東有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對歐洲虎視眈眈,西有英格蘭飛速崛起,一旦西班牙成了掉光牙齒的老獅子,等待昔日海上霸主的就不是“日不落帝國”之路,而是亡國之路了。

在礁石上堆了四五艘船慘不忍睹的殘骸,“尼可”拿了“人魚號”的油燈,熟練地把那些船點燃,然後從捕鯨船上隨便折了根桅杆下來,從海里拎出一條鯨魚,串在桅杆上,放在火上烤。菲澤塔答應說會帶很多“柴火”來,所以“尼可”預先抓了許多魚,準備進行一次愉快的野餐會,可是沒想到菲澤塔讓它等了那麼久。“尼可”原本以為野餐會在白天舉行,想不到居然成了夜宵。不過有烤魚吃,總是一件高興的事。

“那頭東西居然還會用火!”好不容易才醒過來的奧尼恩用顫抖的手指指著“尼可”,“它它它它它……它居然還會用火!”

會用火很奇怪嗎?“尼可”咬著桅杆,把上面的魚翻了一面,繼續烤。看到烤得差不多了,“尼可”把烤熟的鯨魚遞到“人魚號”上,先請來自於美食之邦義大利的廚師嚐嚐它的手藝——儘管“尼可”沒有手,只有鰭。

看到“尼可”遞到面前的魚,奧尼恩突然跑到船舷邊嘔吐。

“尼可?”“尼可”歪過腦袋,不明白為什麼奧尼恩看到烤得那麼香的魚,卻是這種反應。

“怎麼了?”菲澤塔倒是不客氣地切了一塊鯨魚肉下來品嚐,“味道不錯,要是再加點烤肉醬就更好了。”

她打算買多少烤肉醬給它?“尼可”用充滿期望的眼神看著主人。

“呃……”如果要讓“尼可”嘗得出烤肉醬的味道,估計菲澤塔要買得傾家蕩產了,“‘尼可’,下次教你晒海鹽好嗎?”

就知道她說話不算話。“尼可”把烤好的魚放在“人魚號”旁邊,另外拿了條大白鯊,用桅杆串上,繼續放在火上烤。

“你們真的不吃嗎?”菲澤塔看了看其他人,“‘尼可’的廚藝還挺不錯的。至少比嬸嬸好。”

旁邊的人臉色或青或白,沒有一個去碰“尼可”送來的烤魚。最後終於是約瑟第一個忍無可忍,指著“尼可”的“柴火”:“你沒看到那上面有人嗎?”

“船上有人很奇怪嗎?”菲澤塔舔著手指,“要是沒有人,那船怎麼開?又不是什麼船都像‘人魚號’一樣,有‘尼可’跟著。”

這女人的神經到底是什麼做的?沒聞到空氣中一股燒人肉的惡臭嗎?“尼可”把西班牙的海船連同船上的死屍一起當柴火,這些魚可是用人烤的,她居然還吃得下去。

“當初就不該教它用火的。”馬修託了託眼鏡,轉過身去,不忍心再看“尼可”的“柴火”在晚風中劈啪作響,讓索菲先抱著呵欠連天的米迦勒去睡覺。

“當初就不該讓它習慣吃熟食的。”凱撒也看不下去了。

“凱撒,別這樣嘛。當初要不是靠‘尼可’給我們抓魚,我們早就在荒島上餓死了。這個小壞蛋還非要用生魚換熟魚,才肯兩條換一條。”只有菲澤塔還吃得津津有味,“‘尼可’。烤好了沒?別光顧著自己吃啊!也給我一點。”

腥鹹的海風中混著烤魚的香味,從一片死寂的西班牙艦隊中穿梭而過,帶去他們的同伴屍體被火化散發出的惡臭。加西亞身邊的副官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壯烈的嘔吐聲總算喚回了加西亞的思緒。

“加西亞艦隊長,”迪亞斯不知什麼時候登上了“聖伊莎貝拉號”,“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有辦法殺死那頭怪物嗎?”

“不可能的。”迪亞斯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自暴自棄的意味,“以前在聖多美的時候,就有人試過了,那鬼東西根本不怕炮彈,打上去一點反應都不會有。我原本還想用捕鯨船抓住它,想不到它五年前還只有兩條鯨魚大小,現在……它的身體大概有一西里(1)長了。”幸好“尼可”還要顧忌“人魚號”和“米達倫船隊”,也不想一下子把“柴火”全都浪費掉,不然的話,只要它掀起一點巨浪,西班牙艦隊就只有全軍覆沒的份。

加西亞不答話,默默地打量眼前的情形。“尼可”雖然個子很大,脾氣還像小孩,吃烤魚吃得心滿意足了,就裂開大得可怕的嘴,打了個呵欠,浮在水面上鼾聲如雷,——加西亞還是第一次覺得“鼾聲如雷”不是一個誇張的比喻,——對剩下的西班牙船隻理都不理。不過“米達倫船隊”不再拉著“人魚號”逃走,不是因為船帆、桅杆被西班牙的艦隊打得無法行駛,而是因為他們身為誘餌的任務已經完成,不需要再逃了。如今這些船身慘白得像骷髏的怪船都守在“人魚號”前面,一旦有西班牙的船隻進入他們的射程範圍,就會受到炮火圍攻。

不過幸好上帝還沒有完全拋棄對他忠心耿耿的西班牙子民,“尼可”和“米達倫船隊”都位於西班牙艦隊的西面,東面是依然可以讓他們暢行無阻的遼闊大海。

“傳我的命令,全體都有,向東面撤離。讓捕鯨船上的平民先走,軍艦殿後。”加西亞說話的氣勢依舊,卻也有意壓低聲音,生怕讓人聽到。當初離開撒丁島的時候,是十幾艘西班牙軍艦威風凜凜地追一艘毫無反抗能力的單桅小帆船,如今己方的實力又翻了數十倍,卻落得要趁月黑風高落荒而逃的窘境。加西亞很想笑,卻笑不出來。他現在只能祈禱“尼可”不能離開水,或者至少菲澤塔對西班牙沒有存壞心,不然的話,萬一這頭怪物跟著他們去了西班牙,只要它上岸去犁兩遍地,迭戈•加西亞•德爾加多也可以名垂青史了——因為他一個人的錯誤決定,害得西班牙這個國家一夜之間從地球上徹底消失,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一定會被載入史冊。不過後來加西亞也想到了,菲澤塔確實只是想借機削弱西班牙海軍的力量而已,根本不是想主動侵略西班牙,否則的話,她只需要把戰場選在直布羅陀海峽的另一邊,“尼可”掀起的巨浪就足以讓西班牙的沿海城市全部毀於海嘯。

天太黑,烏雲遮住了星月,各艘船上星星點點的燈火讓沒有被燈光照亮的地方更加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米達倫船隊”海上墳場般的白色船體在濃重的夜色中醒目依舊。加西亞所在的旗艦“聖伊莎貝拉號”行駛到距離“米達倫船隊”射程最近的地方,為其他的船打掩護。剩下的船都熄滅船上的燈火,在“無敵號”的帶領下悄悄撤離。

“蛋在斷崖之上孵著,孵著孵著掉下來了。就算聚集了國王所有的馬,就算聚集了國王所有的臣子,蛋也不能再恢復原來的樣子……”空中傳來飄渺的歌聲,在過於安靜的海面上飄蕩,分明是天真可愛的兒歌,此時聽來,卻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加西亞標槍般站在艦橋上,與坐在“尼可”背上的菲澤塔遙相對視。雖然從理論上而言,兩個人應該都看不到對方的表情,加西亞總感覺自己像是面對面地坐在菲澤塔面前。在那雙孩子般的棕紅色眼睛中,加西亞看到自己就像貓爪子下的老鼠。貓沒有把老鼠吃掉,僅僅是因為還沒有玩夠。

加西亞提心吊膽地盯著菲澤塔,不敢移開視線一時半刻,甚至連眼睛都不敢多眨,好像只要他一個不注意,眼前酣睡的海怪就會突然覺醒。幸好,“尼可”一直都睡得很熟,“米達倫船隊”的船隻也沒有一艘離開過原來的位置,只有菲澤塔坐在“尼可”的背上,一直悠哉地哼著兒歌。

一直等到將近天亮的時候,除了“聖伊莎貝拉號”以外的船全都已經平安撤離。

海面很快就會失去夜色的庇護,“無敵號”駛回“聖伊莎貝拉號”旁邊,要求加西亞也一起撤離。

“你自己走吧。”加西亞卻拒絕了。“聖伊莎貝拉號”是最後的掩護,只要旗艦留下,在太陽昇起以前,其他船就能逃到更遠更安全的地方。

“嗨……”微涼的海風帶來一個變聲期男孩般的聲音。稚氣未脫的嗓音極具穿透力,加西亞居然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都走光了,你還不走嗎?”

加西亞像當頭捱了一悶棍。東方已經泛出了魚肚白,啟明星在天邊熠熠生輝,加西亞看到許多大大小小的海豚圍在“聖伊莎貝拉號”旁邊,隨時用叫聲向菲澤塔報告西班牙艦隊的行蹤。他自以為巧妙的大撤退,在對方眼中其實一覽無餘。

“想不到你笨歸笨,人還不壞嘛。”菲澤塔在“尼可”背上站起身,“這樣吧。作為獎勵,如果待會兒你能活到最後,我就放你回西班牙。”

什麼意思?難道“聖伊莎貝拉號”單獨面對“米達倫船隊”和“尼可”,上面的人還有生還的可能性嗎?加西亞已經有了必死的決心,什麼都看開了,只是在心裡苦笑。

“你以為他們走得了嗎?”菲澤塔指著西班牙艦隊撤離的方向。

天亮了,太陽的光芒從東面開始漸漸掃去夜的陰霾。東邊的天空形成由深藍到純白的漸變色,白色的領域越來越大,藍色的領域越來越小。西班牙艦隊的船居然全都回來了。

“那群蠢貨,還回來幹什麼!”加西亞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

“船長!”瞭望臺上傳來驚叫。

加西亞還想繼續罵,可是當他回頭看向“聖伊莎貝拉號”的船尾,突然所有的罵人話都卡在喉嚨裡。

太陽昇起來了,一起升起來的還有密密麻麻的桅杆。潔白的船帆遮天蔽日,英格蘭國旗和斯第爾頓家族的玫瑰人魚旗在桅杆上迎風飄揚。西班牙艦隊被斯第爾頓家族的七支船隊上百艘船左右夾擊,全部堵在狹長的直布羅陀海峽中,一艘船都逃不出去。

菲澤塔站在“尼可”的背上,俯視螻蟻般的芸芸眾生。初升太陽的萬丈光芒把她的影子打在天邊的雲彩上,彷彿一個活生生的阿瑞斯(2)躲在雲朵後面,英俊的臉上掛著殘忍的微笑,準備欣賞人間又一出同類相殘的好戲。

這不是戰爭,而是屠殺。羔羊已經就緒,屠夫已經磨尖了刀子,廚子已經燒熱了火爐,只等餐桌上的主人宣佈宴會開始。

菲澤塔露出滿意的笑容,舉起手,指向西班牙艦隊,慢慢翻下拇指……

註釋:(1)西班牙里程單位,一西里大約相當於5572.7米。當然,“尼可”的長度其實沒有那麼誇張。

(2)阿瑞斯是古希臘神話中的戰神,是宙斯與赫拉的兒子。他司職戰爭,形象英俊,性格強暴好鬥,十分喜歡打仗,而且勇猛頑強,是力量與權力的象徵,好鬥與屠殺的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