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政治避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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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政治避難
中國某大城市郊區。
一幢幢白色歐式小別墅靜靜地掩映在綠樹叢中。已是仲夏，天氣燠熱。樹枝高處傳來蟬鳴，知了知了有一聲沒一聲的，很是有氣無力，彷彿它們也嫌天氣太熱。空氣中似乎有火。別墅區外的寬闊馬路上熱氣蒸騰，朝路面上看去，上升的熱空氣使景物奇異地扭曲——這是隻有城市路面上特有的海市蜃樓。不時馳過一輛集裝箱車，轟隆隆快速碾過路面。除了這種時隔十來分鐘才有一次的噪聲，這片別墅區周圍安靜得幾乎像墳墓。
別墅區正中央一幢三層小樓裡，中央空調正在嗡嗡運轉，把冷氣輸送到每個房間，氣溫是非常舒適的二十四度。跟外面將近四十度氣溫相比，簡直一個天堂一個地獄。
小別墅一樓大客廳裡，康勁攤開手腳舒服地坐在沙發上，正觀看體育比賽。他已經在這裡住了半個月。自從林薇把他接到這裡之後，他根本沒有離開過這幢別墅——也不能離開。據林薇說，全世界雖然暫時默許中國政府為康勁提供的政治避難，但不約而同要求把他終身軟禁。這個條件實在不能算苛刻，大家心照預設。而康勁，從天天被追殺的地獄一下子到了舒適的天堂，不過是暫時犧牲行動自由，他還是覺得非常划算。
有人按門鈴，康勁警覺地跳了起來，開啟可視對講。一看螢幕上熟悉的臉，他馬上啟動按鈕開門。顓頊和拉納一號一前一後走進來，每人手裡提著好幾個大袋子，裡面是康勁喜歡的各種蔬菜水果肉類和日用品。自從搬進這裡之後，他倆成了康勁的專職採購，不過目標也不遠，就是小區門口的超級市場。
二樓傳來一個悅耳動聽的女聲：“顓頊和拉納一號回來了？先把東西擱冰箱，我等會下來做晚飯。”
康勁不置可否地應了聲，繼續觀看著體育比賽，甚至連伸長的腿也沒動一下。顓頊抱怨道：“看看他，越來越懶！我老人家提著這麼多東西，也不知道接一下！”
康勁眼皮都沒抬，回了句：“難道你的合金骨骼是塑膠做的？”
“你！算了，我忍！”顓頊想對康勁揮拳頭，但是他的兩手都提著大購物袋。他恨恨走進位於大客廳背後的廚房，隨即康勁聽到冰箱的門被他甩得連連撞在牆壁上。
拉納一號輕聲說；“輕些，牛奶摔破了。”
“反正我不喝這玩意兒！破了就破了！”
拉納一號微笑著搖搖頭，這段時間，他非常習慣顓頊和康勁二人為了無聊而鬥嘴來鬥嘴去。
而顓頊，仍然發洩般將買來的蔬菜水果亂扔進冰箱，動作粗魯得簡直可以。
樓梯上響起拖沓的拖鞋後跟敲打在木階梯上的聲音，林薇穿著一身白色卡通圖案純棉家居服，邊走下樓梯，邊用根橡皮筋扎住披肩的黑髮。她一眼看到顓頊在摔東西，急忙快步小跑進廚房，把顓頊推開：“哎，顓頊大人，你還是別添亂了！到客廳陪康勁看實況轉播去！”
顓頊看到林薇，火氣馬上小了許多——最近他對林薇言聽計從，服帖得要命。他咕噥兩聲，走到康勁身邊，一屁股坐下，瞪著電視開始“看”起來。
林薇微微笑著，和拉納一號兩人慢慢收拾東西，不時小聲問道：“這個菜譜你有麼？”
“有，所以我買了。康勁喜歡吃牛排，今天正好在超市看到非常新鮮的牛排，切了兩大塊給你們做晚餐，連胡椒粒我也買好了。”
“好象還需要橄欖油來煎牛排。”林薇有些不確定地說。
“你忘了？前天我買了一大瓶橄欖油，擱在櫃子裡了。”響起開櫃門的聲音，隨即林薇說：“還是你記性好，我用過竟然忘了。”
“呵呵，我的記憶力當然好。”拉納一號輕聲笑著說。
這些家常瑣碎的對話一一傳進康勁的耳朵裡，他不自覺地露出一絲微笑。自從住進來後，林薇始終不曾離開，頂多短暫出去一兩個小時辦點什麼事——康勁清楚肯定是向她的上級包括劉老師等人彙報，但畢竟說起來，這也是應該的。除此之外，林薇簡直像家庭主婦，主管這裡所有日常事務，跟拉納一號一起清潔打掃整幢樓，指揮顓頊和拉納一號兩人出去購物、抄給他們購物單，為康勁和她自己做一天的三餐。別墅上上下下到處乾淨溫馨，經常瀰漫著煮食物的香氣。有時康勁忽然覺得，就這樣娶了林薇也不錯。不過這到底是偶爾掠過的念頭，他心裡清楚，也許這也是林薇的工作之一——就是照顧他。
不管她出於什麼目的，康勁依然很感激。如果就他跟顓頊、拉納一號三人住這裡，肯定生活一團糟——儘管有拉納一號這個任勞任怨的忠心朋友，但畢竟康勁拿他當朋友，肯定不會支使他做家務，那麼最終這個臨時的家會變成什麼模樣可想而知。而林薇到底是女人，心思細得多，也能幹。
廚房裡不久傳來切蔬菜的刀聲，林薇揚聲問道：“康勁，你想幾點開飯？”
“隨便，我不是很餓，不過只要是你做的東西，我保證一丁點都不剩的全吃掉。”康勁笑嘻嘻回答。
“哎，這算馬屁麼？”林薇嗔道。
“不是，你這麼辛苦，我當然要表示我的尊敬和誠意。”
“真是越來越油嘴滑舌，那好，五點半開飯，你先去洗澡。”林薇真的像家庭主婦般囑咐康勁。
康勁誇張地舉起雙手：“我一天沒出過汗，早上起來已經洗過一次，現在還要洗？難道我一定要每天洗兩次澡？”
“當然！這麼熱的天，我也經常洗的，難道你不想幹乾淨淨吃晚飯？”林薇握著菜刀走出廚房，玩笑地朝康勁揮舞了幾下手裡的刀算是威脅。
“怕了你了！”康勁站起身，朝二樓自己的房間走去。
背後傳來顓頊幸災樂禍的譏笑：“如今康勁也有人管了，竟然被逼著洗自己！實在太好了！林薇，為了防止他馬虎交差，你應該規定洗澡的時間，比如不得短於三十分鐘。”
“很有道理！”林薇高叫道：“康勁！洗澡時間不得少於三十分鐘！”
康勁在樓梯轉角處停下，誇張大喊；“要我洗脫皮嗎？你也太狠了！”
“反正你洗白白就是啦！”顓頊樂不可支。
“去你的！”康勁沒好氣地罵道，忽然眼睛一亮：“林薇，他剛才出去過，沾了一身灰，你應該勒令他洗澡。”
林薇迴轉廚房，邊繼續切菜邊悠然道：“你聽說過機器人需要洗澡麼？”
顓頊呻吟一聲倒進沙發：“你們真狠！成天揭我的短，非要時刻提醒我是機器人！哼哼，我會找你們兩個報仇，等著吧林薇小丫頭！”
林薇反駁道：“你才是小丫頭呢！”
康勁微笑著繼續上樓，樓下顓頊和林薇還在鬥嘴。他朝自己的房間快步走去。不一會，浴室的水聲嘩啦啦響起，其間還伴隨著康勁快樂的歌聲。
別墅小區外有幢孤零零離得很遠、聳立在馬路對過的平房。地面上是垃圾回收站，而它的地下則是自動排汙處理系統——專門處理過濾這個小區排放的汙水。這種小區垃圾汙水處理站非常普遍，到處都是，根本不引人注目。
但是這幢本來應該全部自動機械化的汙水處理中心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面積也大得驚人，如同地下實驗室。大群身穿生化隔離服、從頭到腳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工作人員正在緊張忙碌著。
四五百平米的地下室裡燈火通明，各種實驗醫療器械擺得滿滿的。中央是兩大排實驗室專用長桌，上面各種玻璃器皿裡全都是五顏六色的培養液、化學試劑等；而靠牆，各種先進的分析儀器都在運作。真正的汙水處理機反而靠邊站，小小地擠在一個角落裡，根本暫時用不到。
只見一根長長的、由特別材料製成的汙水管道穿過地下室牆壁，直接通到一臺大型過濾儀裡，汙水被仔細過濾了三遍，所有雜物都被過濾網攔下。工作人員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抽出過濾網——上面有些毛髮。
毛髮被鑷子小心夾進培養皿。在高倍顯微放大鏡下，工作人員把毛髮切成幾微米的薄片，夾進各種密封試管，混合化學試劑，開始仔細分析。
所有結果被詳細記錄在主腦裡。最後那些汙水被仔細消毒三遍，才放進真正的汙水處理機。
這時有人在說：“今天他的雄激素水平高了些，指示林薇，採取措施。”
“胡說！她已經犧牲夠多了，難道你打算讓她……不行，我堅決不同意！”
“我們已經研究了他半個月，除了遺傳基因非常優秀絕少不良基因外，簡直一無所獲。好不容易發現這點變化，那麼就只好用那種辦法試試，看看他到底會有什麼變化也好。要知道，他不是普通人。”這名工作人員重重強調了人字。
沉默。半晌另外一人才道：“我告訴林薇試試，但不能保證她一定會同意。”
“當然，這種事情確實很尷尬，不能勉強。你姑且試試。”
“唉，真不知道我們這樣做到底是對是錯。說白了，那些東西到底在他身體裡嗎？”
“目前還沒有確切證據。只好繼續觀察。”
“聯合國等著我們彙報結果，再拖下去只怕他們不肯。”
“所以要讓他的生活有所變化，你儘量說服林薇。”
“唉，林薇這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我等於是他的親人，我真的很難開口。”
“我也是在跟你商量。再說了，這個餿主意不是你想出來的嗎？正是你說服了我們大家，難道你現在想打退堂鼓？”
“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唉。”劉老師重重嘆口氣，“好吧，明天我試著說服林薇。”
儀器仍然嗡嗡運轉著。正在大聲唱歌洗澡的康勁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政治避難”原來是這樣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