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近鄉未必情更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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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近鄉未必情更怯
又是一年的秋天。秋風往藍天、白雲的深處吹去,把天和雲越吹越高。樹葉子愉快而不忘矜持地搖曳著,宛若呢喃般發出對秋高氣爽的讚歎。在少人來往的地方,只要生長著野草,只要堆起一片亂石,就能夠聽見蟋蟀們的吟唱。人家買來的或者捕捉到的、禁錮在竹編小籠中的蟈蟈們也在不惜餘力地賣弄它們的歌喉,與知了競賽誰的鳴叫聲更加嘹亮。
武子駕駛著他最新更換的“賓士100”,沙沙地行駛在前往“微山湖”的途中,上午的秋陽溫暖地忽忽閃閃地打在他的胖臉盤上,愈發顯得他紅光滿面了。坐在副駕駛位上的童維革不停扭動著脖頸子,欣賞地咂著舌頭,深有感觸地說道:
“武子,我怎麼看怎麼覺得你越來越像個大老闆啦!真的真的,特別是這個雙下巴磕,肥嘟嘟的都快趕上你媽的那對雙眼皮啦!”
“你媽的!會不會說人話你!臭嘴,天生的一張臭嘴!”武子不高興地忽然踩了一腳剎車,猛然閃了童維革一下子。
童維革順服地表示了歉意,並且不輕不重地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武子對他著實很夠意思:餐廳是收回去了,但是武子把他從看守所裡辦了回來,使他免受一次牢獄之災不說,還讓他跟在了身邊,每月拿著八百塊錢的所謂工資,什麼事情都不用幹;武子時不時送給他名牌衣服,給他置辦了漢字顯示的傳呼機……其實還可能對他更好些,怪就怪這張改不了的欠打的嘴巴——拿這會兒在手中玩弄的這部“大哥大”說事吧,一萬多塊的東西,武子馬上就要給他置辦上了,但是隻因為多說了一句話而泡了湯。“武子,若是我也拿上這麼個玩意兒,咱們倆可就分不出誰是老闆嘍!”——看,就為這句話。
把握方向盤的武子原諒了童維革,自抑著一腔即將要去誇耀風光意氣的興奮,問道:
“小種馬,你猜想一下,這會兒吳小丁會是種什麼樣子?急得抓耳撓腮?跟又又、艾艾哭唧唧地告別?還是……他會怎麼著呢,你說?”
“保準在唸你的好呢。你不覺得耳根子發燙嗎?”
“嗯?……別說,還真挺燙的。有什麼講頭?”
“就是他在唸你的好,所以你才有這種感應。武子,這個‘大哥大’——我還有希望嗎?”
“哈!你呀,你呀……等我心情好的時候或許會考慮考慮的。”
“那你的心情趕緊地好起來吧,省的叫我心癢癢。”
路況越來越好;座駕的效能越來越高階;在那個特殊單位所處下的人緣越來越熟稔,因而,很順利地把要辦理的事情一路辦理下來:探視過又又和艾艾,在臨近下午三點鐘的時候,見到了新颳了光頭的、刑滿釋放的吳小丁。
執行了四年零六個月刑期的吳小丁,一手提拎著鋪蓋卷,一手拎著吉他,吊兒郎當地走到“賓士”轎車跟前:他看上去對重獲自由並不怎麼激動,因為常年露天勞作而被晒得黝黑的臉膛上,浮動著一層既像從容又像麻木的奇怪氣質。他把鋪蓋卷交給了童維革,拎著那把吉他,似乎在等武子請他上車。
童維革把鋪蓋卷扔在車後排座位上,接過吳小丁手裡的吉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倚靠在鋪蓋捲上面;並不是愛惜它,而是愛惜武子的這輛嶄新的座駕。
“上車吧小丁,你坐後面,守著你那堆破爛,反正呆會兒還有‘儀式’要舉行呢。”
吳小丁一聲不響地鑽進車裡。在行駛中他一直都這麼安靜地坐著,用鼻音回答童維革與武子的詢問。當“賓士”轎車經過一片田野的時候,他才開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武子,停一下車行嗎?”
車停在了路旁。吳小丁下車繞到另一側車門去,拉開它把鋪蓋卷和吉他拎出車外,走出去十幾步;武子剛想問一聲,看見他突然揮起吉他狠狠地砸在地上,把個好端端的樂器三下五除二砸得支離破碎,扔到了莊稼地裡。
“他犯哪門子邪了這是?”武子不解地問童維革。
“迷信。接著還有‘儀式’呢。”
“下車看看,”武子推開車門下了車,走到車頭前,把一隻腳瀟灑地反搭在保險槓上,不等看看光景就因為體態笨拙失去了平衡,——若不是童維革隨即趕到身旁來,非得摔個難堪的不可。
“我說武子,沒什麼好看的,還怪嗆人呢。”童維革朝吳小丁扔過去一隻打火機,就要拖武子回車裡去,但是武子執意不肯,說想要看看吳小丁搞什麼名堂。
吳小丁蹲在地上,展開鋪蓋卷,一門心思地咔咔打火,想要點燃一床褥子,幾次下來都是徒勞無功。童維革看不過去,於是嘴皮子也就跟著癢癢起來了,大聲說:
“拉倒吧小丁!這玩意兒不好燒,把裡面的棉花扯出來,撕巴撕巴胡亂一揚,光燒布面子就成!一樣能盡到個意思,不騙你,那會兒我就是這麼幹的!”
吳小丁停頓了片刻,照著童維革所說的那樣做了起來。
“什麼講頭?”武子用手指頭戳戳童維革的腰眼,問道。
“怕把自個兒的時運留在裡面;怕把裡面的晦氣帶回家裡去。武子,這個吳小丁的情緒可有點不怎麼對頭呀,大老遠地用‘大奔’來接他,他卻耷拉著張臉子。哼,呆會兒我要好好地說道說道他……”
經過這番耽擱,半個鐘頭之後才重新上路。
“我說小丁呀,說實話,你這樣做是不是不太好吧;你看,你親哥哥忙著掙錢都顧不上來接你啦,全靠人家武子從大清早就開始忙活,這才順順當當地把你給迎接出來,可是你呢,連句熱乎話都沒有。過不過分,你自個兒說。”車剛一開動,童維革馬上責怪上了吳小丁。
“情,我全都放在心裡呢,用不著掛在嘴皮子上!”吳小丁甕聲甕氣地說道。
“這話我樂意聽!”武子高興地拍打一下方向盤,把車速加快到“100邁”上。“小丁,不虛偽地說,今天我非常的高興……盼啊盼啊,終於一個個地把你們盼回來啦,你說,我能不高興嗎,能嗎?”
“可是——還有又又跟艾艾他們倆呢,”吳小丁彷彿就是想要武子不高興;彷彿知道他一高興,童維革的那部“大哥大”就有希望了似的。
童維革愁眉苦臉地回頭瞥了一眼,覺得吳小丁的嘴巴比他還要欠,簡直跟“烏鴉嘴”差不許多。
“其實熬過來之後,感覺這個時間過得還是挺快的。是不是,小丁?”他想彌補一下吳小丁給武子帶來的心理陰影。
“快什麼快,他們倆還有將近九年的刑期要熬呢。”可吳小丁偏偏是這樣說的。
還是武子一句極為自信的話,使童維革的心裡好受了一些——他掛了檔,腳踩油門超過了一輛大卡車,說道:
“用不著那麼久,我擔保,再有個五年六年的,他們倆肯定能回來。肯定!”
吳小丁往前探了探上身,看著一面顫顫忽忽的胖腮幫子,嘴角咧彎了幾分。
“嗯,你做得的確夠好,這一點又又跟艾艾都承認,我也承認。”
“什麼夠好不夠好的,當年還不是我連累的你們,”該自謙的時候,武子還是能夠做得到的。
“別,過去的就不必再提啦……對啦,大上個月,鬼怕三兒給我們寄來一個郵包……說說,他怎麼樣啦?”吳小丁的表情像只熟悉了環境的小狗似的生動起來,話也多了。
童維革趕緊搶武子的話說:
“哈哈,提起三哥來,那可就有一大籮筐的話題啦——他爸在今年開春上駕鶴西歸啦,臨終前老頭子居然吐露出一個天大的祕密來:‘鬼怕三兒啊(童維革惟妙惟肖地模仿著氣若游絲的聲調),爹不是你的親爹,娘也不是你的親孃,實際上你是我們兩口子抱養來的啊……’哈,這下子三哥可明白他媽為什麼那樣待見他啦……現實中的三哥做出的事情還真夠有情有義的:在火葬場、就是他自個兒的單位,哭得那叫一個昏天昏地喲,據說火化爐都叫他哭晃悠了兩下子,快趕上孟姜女啦……後來他們領導感動得像個水人兒似的,說(他又模仿著打起官腔來):‘鬼怕三兒,別傷心啦,給我當助手吧,等我死的那天你也這麼哭上一哭就成。噯,多孝順的孩子啊!’就這樣給他分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新房子。這不,等他爸過了週年就準備結婚呢……”
果然如童維革所說,聊著耿擁軍的故事,“賓士”轎車已經駛出去三十幾公里的路程。
吳小丁分別詢問了喬朗輝和馬駿的近況,突然囁嚅起來了,他的一雙眸子晶瑩閃亮,不是淚,而是飽含的一種情感。
“還有……那個誰……”
“問他爸媽,是吧?”
“不是……”
“你哥?”
“不、不是,”
“四娘?直說呀,急不急人!”
“算啦,不問啦……”吳小丁的喉結咕咚咚地上下活動著,一口一口地下嚥著唾沫。
“叫人家清淨一會兒吧!一路上淨聽你在這個那個地說啦,煩不煩人。”武子白了童維革一眼,叫他安靜了下來。
車窗外的田野、土丘、遠山、樹木……飛快地一掠而過。行駛中也把夕陽——黃昏的天際拋到了相反的方向,視覺裡的天色好像倏地一下子就變昏暗了。寬闊的公路兩旁,兩排長長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路燈一眨一眨地點亮下去,向前方眺望,就像兩條即將在最前端交集到一起的流動的長線條。等到這兩條始終都不會交集到一起的長線開始起起伏伏的時候,“賓士100”已經駛過了本市的地域標誌牌。
“我想問你們一件事,”車後排突然發出一種堅定的聲音。“青青還好吧?又又很關心這個問題。”
“他怎麼沒當面問我們倆呢?”童維革反問道。
“是,他很關心!”吳小丁的口氣中含帶了不快與急切。
“她嘛——‘南下’啦,去海南啦。聽說她爸不要她啦,於是跟著一幫騷娘們兒‘南下’啦,當‘雞’去啦。聽不懂嗎?就是去開發自身的優越條件,幹妓女,賣**。”
這一次不是童維革在說話,因為他正氣憤地瞪著武子那半張掛著不以為然的神色的胖臉,如果不是受武子許多恩惠的話,他極有可能在這面胖腮幫子上狠狠地來一拳!
“放——屁!!”後排的吳小丁渾身哆嗦著,毫無徵兆地發出了怒吼聲;不等武子作出反應,他尖著嗓音像“連珠炮”一般大喊大叫起來:
“操!靠邊給我停車!操!我不坐你這個王八蛋開的車!不領情!我不領王八蛋的情!操!小人!肥豬!自個兒就曾經戴過綠帽子的王八!我操你個天下第一的王八蛋!……”
吱——武子駕駛的車頭衝向路邊——歪歪斜斜地剎住了。他霍地扭回頭去,臉色忽青忽白,一側的胖腮幫子突突地顫抖著——在狠勁地咬著後槽牙。
但是吳小丁的臉色更為難看,一張瘦削的臉盤扭曲得像變了一副模樣;他拽開車門把手,用腳使勁地把車門踹開,冷不丁朝武子的胖臉上啐了一口唾沫,身體像彈簧一樣彈出車外去,向車後方疾步快走,很快,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了。
“小……小種馬……”武子紅著眼眶,雙手緊攥在方向盤上,憤怒陡然轉化成道不盡的委屈,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武子,你這張臭嘴呀——比我還臭!青青是咱們打小的好朋友,你居然這麼說她……”童維革在心裡說道。
公路的車道上,一輛輛汽車呼嘯而過,像攜帶過去了一陣又一陣的嗚咽悲聲。
很長一段日子裡,吳小丁都沒有露面。有一次姬鴻安偶然在火車站附近見到了他,留著一頭披肩的天生鬈髮,空著兩隻手,渾身髒乎乎地與大個子擦肩而過。聽說他一次一次地朝他哥吳大丁要錢,一趟一趟地遠赴海南,像在那邊丟失了一件平生最寶貴的東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