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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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洞
像一道潔白閃電急速劃過深夜的田野,周遭忽然就安靜下來,只有空氣在無聲中清脆
斷裂。我仰起頭茫然無措
看著許良洞察一切的神情,絲毫沒有辯駁的力氣。過了這麼多年,這句話終究是被說出來了,這一瞬間,我看到自己彷彿孤身一人站在白光籠罩的田野之間,四下都是蒼茫的黑,沒有人。閃電轉眼便消失,黑暗也終會被天光交替,而我只看到自己的內心,於倉皇之間被許良一句輕描淡寫的話驟然洞明,它怯懦而卑微。
是的,我是愛他的,愛得不動聲色,愛得小心翼翼。
我愛他,所有人都知道。唯獨他不知。
【路途中】
海島的這夜潮溼窒悶,有並不爽利的大風吹得窗簾呼啦啦擺動。我從一個短促的夢裡毫無預兆
醒來,習慣性
伸手去摸放在枕頭下面的手機。黑暗中,它卻兀自驀然震動,刺目的白光明明滅滅
閃著,房間那一邊的**,鄒一帆睡得很沉。凌晨兩點,該是柴向南的簡訊。
他說,同安,我也很想你。
去,這個人——什麼叫“也很想”,我又未曾說過想念他。總是霸道又自以為是的樣子,兩年不見,也沒改過半分。我暗暗嗤了一聲,將手機塞回枕下,輾轉了兩分鐘,卻忍不住又將它摸出來看。看了又看。窗外有隱約潮聲,和我內心一起輕輕湧動,恍惚中想起前事後路,竟有了蒼茫而喜悅的感覺。直到鄒一帆的聲音迷迷糊糊
從旁傳來,同安,你在笑什麼。我方才發現自己笑出了聲。
哎,柴向南。
【我們為誰遠行】
在大多數人的眼裡,離開現在的生活對我來說是一個絕對愚蠢的決定。
的確,在這個寸土寸金的繁華城市,我住著父親購置的一套房子,小而精緻,重要的是無需為每月按揭而煩惱,不用偶爾買件昂貴衣裙討好自己亦要計算得膽戰心驚;工作的
方在市區最高的寫字樓上,高大的落
窗外是這個城市最華麗也最殘酷的街景,而我的工作只是每日做完枯燥的檔案,然後將剩餘時間用來站在窗邊對著天空喝咖啡;代步的工具是05年買的帕薩特,儘管首付花光了我畢業以後的所有積蓄,但我仍不愛用它,對於一個沒有耐心的女子來說,週末出門的時候,尋一個停車位都足以讓我對這個世界感覺生無可戀煩躁至死。
所以在大多數的時候,我看上去鬱鬱寡歡興趣索然。唯一的消遣,是去離家最遠的那家電影院看一場或壯觀或寂寥的電影。為什麼要選最遠的一家?因為是唯一的娛樂,離家近了,總覺得有些虧待自己。但即便不虧待,這日復一日的生活也同樣讓人厭倦。
知道我將離開,父母急急
打了越洋電話來勸阻:安安,為什麼?廣州不好麼。網路上一群張三李四不明就裡
嗡嗡聒噪:富貴病,絕對的富貴病。就連剛剛在旅途中相識的鄒一帆,亦作苦口婆心狀:不要意氣用事,畢竟在這裡,你什麼都是有的。
你不是我,怎知道我什麼都有。我淡淡
看了他一眼,無意暴露自己的寂寞。
可你也不是我,怎知我就一無所知。他像孩子一樣倔強
玩起字眼遊戲。
我嘆了口氣,並不準備迴應他表達得有些過分急切的熱心。
我可以常常過來看你。鄒一帆又急著說。
你是誰?我不帶感情
反問了一句。彼此都陷入心知肚明的沉默。不過旅伴,何必曖昧。
任何人都留不住我。或者說,這個城市並不是沒有讓我留下的理由,只是它太輕。終於開始收拾行裝,將車子鎖進車庫的最深處,房間裡的物件一一用棉布蒙好,這個從內心裡就輕視疏離了的家,不知道何時才再迴歸。雖然沒有什麼好留戀,但這一室的寂靜,若然真要告別了,還是有些悵然。畢竟它的角落細部裡都已經充滿了我的氣息。然而離開它是輕易的,只因為柴向南在電話裡的一句,同安,我總想你可以離我近一些,再近一些。不要在我想說話的時候,無處尋你。你知道,我只有你這樣一個說話的朋友。
其實,我又何嘗不是。
那個深夜,往事歷歷在目。八歲到十八歲,少年時候和柴向南鬥嘴生氣嬉戲玩樂的時光如潮水般簌簌退回,在七年以後,忽然洶湧
覆蓋了我的生活,讓我發現自己原來孤身一人。孤獨是需要被提醒的,並且在被提醒之後才會發現它早已遍佈你的周身使你的生活看上去圓滿其實滿目瘡痍。我開始在黑夜裡失眠,陷在記憶裡不得脫身。我知道自己在想念柴向南,還有他輕輕湊近耳邊說的那句,同安,我要告訴你一個祕密……
祕密。我知道柴向南許多祕密,比如他一頓能吃五十個餛燉,比如他左邊的屁股上有一顆褐色小痣。他每每用鄭重其事的口吻將這些微不足道的祕密告訴我時,我總是一邊笑一邊洋洋自得,彷彿那是一筆多了不得的財富,尤其是在其他女生嫉妒的眼神裡,更讓我有虛榮又幸福的錯覺。而我曾經多麼希望,那些幸福並不是錯覺。
柴向南又說,同安,越到後來才越覺得身邊有個真朋友多難得。
於是我便決定離開廣州,為了我的真朋友。
【離開,向心而去】
送我去機場的路上鄒一帆出奇
沉默。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不停
將車裡的音樂關了開開了又關,我猜他有話想說,但既然他猶豫不定,我亦不打算主動過問。我們在高速公路上破風而行,外面的天空是晴朗的藍,我將手指擱在車窗沿去捉那些經過的風,午後的陽光一點點
從我鬆懈的指間漏過去。將要離開的心情,竟有些如獲新生的感覺。村上春樹說穿過沙塵暴的你必定不再是之前的你,這就是沙塵暴的意義。而我想這一場離開也是如此,有一點忐忑,但不畏懼。
過安檢的時候鄒一帆終於拉住我的手,動作有些唐突,但我並無不快。
他囁嚅:同安,或者我可以養只小貓來陪你,這樣你便不會寂寞。
我輕輕
抽出手:我不喜歡貓。況且,和不喜歡的東西長久
呆在一起,會更寂寞。其實我並不想將話說得如此尖銳殘忍,但留有餘
實在是更為殘忍的方式。果然,它一語雙關,鄒一帆立即有些臉紅
低下頭去。我看著這**清潔的男子,終有歉意
伸手去為他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領,他抬頭,傷感
看著我說,可是同安,我總想為你做得更多。
我對他微微一笑,足夠了。
鄒一帆對我的好,我是知道的。在旅途中萍水相逢的鄰城男子,平時做著電子方面的枯燥工作,卻一直堅持單獨出行,想要在40歲以前走遍世界,還算心有夢想,讓人不覺乏味。短暫的海島兩日,漸漸從人群中脫離至單獨相對。他對我從小心試探到慢慢關懷,的確是有著足夠多的縱容和耐心。看得出彼此都是寂寞而無聊的人,卻又不好將這寂寞表露得太明白。於是他處處體貼著我,卻又處處節制在教養和禮貌之內,總怕留了下作而輕浮的印象,這就是現代人自尊的戀愛方式。
不是沒有動容。鄒一帆清潔自好,且內心良善,不是隨處可見的邋遢男人。喜歡一個人,就對她好,很簡單
想為她做許多,這份心情我如何會不懂。只是我一直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什麼樣的人。那種盲目的心情,讓我忽然明白這些年的逃匿是不徹底的,可笑而軟弱。
登機的過程緩慢擁擠,我永遠是最後一個上機的人,彷彿多不情願。當然,只有我自己才清楚,這些偽作的從容和淡定,都將在兩個小時的飛行以後土崩瓦解。像誰說過的那樣,柴向南就是我的剋星。
【就是這個樣子的你】
雖然已經預先知道柴向南會來接機,但見到他仍然是意外的驚喜。迎來送往從來不是他的性格,對我,就更是習慣性
毫無理由
粗枝大葉。用他的話說是從來未把我當女人看,就算這句話多少有些誇張,但距離事實也不甚遙遠。總之在我的印象裡,柴向南總是一副沒心沒肝的樣子,從來都是將重物交給我拖著,還美其名曰鍛鍊身體。也許是過去他欺負起我來的姿勢太過順手,讓我實在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爭著去拖行李的人真的是他。
然而如何不是他。劍眉星目,改不掉的無賴笑容和頹廢表情,即便當時的瘦小子現在長得又高又結實,也到底不過就是二十五歲的柴向南。我想象著他走在人群中,儼然任何一個成熟而英俊的年輕男子,而背影卻是我永不會認錯的。這份瞭然於心的熟悉,我忍不住低頭笑了起來,這個男子,始終關乎我的悲喜
同安。柴向南大聲喚我,張牙舞爪的樣子還是沒有絲毫的生疏。他大步跨過來,親密而粗略
攬著我的肩,依然胡咧咧
對我大呼小叫。只有細看才會發現,七年以後,柴向南的笑容平和了許多,走路的步子也懂得下意識
慢下來遷就我,我跟著他,仍有些亦步亦趨,一絲不切實際的溫暖晃過去,眼眶忽然就有些溼。
我住哪?坐進他的車,我還有不真實的感覺。
我家啊。柴向南說,彷彿理所當然。
你一個人?我小心
問。
還有一個,你認識。
還有一個。我迅速在心裡篩選猜測,應該是貝小湖,這麼些年,聽說他們還在一起,號稱當年同學裡碩果僅存的模範情侶。但貝小湖不是在上海工作麼……我理不清楚這些亂七八糟的頭緒,茫然
望著柴向南的側面,他歪歪
睇了我一眼,斜起一個有些奇怪的微笑。他說,別瞎想了,先告訴給你有個準備也好,是阿良。
許良?我不可置信
問,他點頭。
MYGOD。
許良是我的第一個男友。高中。名義上我們是彼此的初戀,但我一點也不喜歡他。那段草率的戀情只維持了一個月便告吹,分手的時候他哭了,我也哭了。他哭的大概是自己的付出並沒有得到過真誠的回報,我哭的卻是因為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損人不利己的蠢事,傷害了一個喜歡我的男孩子,還莫名其妙不明不白
揮霍掉了自己的初戀。我們甚至連親吻都不曾有過。那以後許良便和我斷了交,偶爾狹路相逢,我總是心虛
躲避著他又惆悵又怨懟的表情,高中畢業以後,我被父母接去了廣州,至此便再也沒有見過許良。
天知道這兩個傢伙是怎麼搞到一起去的。
為了掩飾心裡的起伏,我不懷好意
和柴向南開玩笑:你倆不是GAY吧?
一記爆慄敲過來,他還不解恨,惡狠狠
揪著我的臉問,你丫腦袋被門夾了?
我疼得尖叫起來,然後又是一陣瘋笑。就是這個樣子,柴向南霸道的樣子,凶巴巴的樣子,他被我氣得呲牙咧嘴
將車開得像要飛起來,前方的天空低低
壓在頭頂,視野一片開闊。開啟車窗,成都熟悉的溼潤的風呼啦啦
吹進來,我看了看這個久違的城市,又看了看旁邊這個久違的男子。柴向南,我真快樂。
【原諒你的漫不經心】
來成都之前,我獨自在家看《奮鬥》,一個人在別人的劇情裡哭哭笑笑了半天,然後像抽筋一樣激動
發信息給柴向南說,我真想和你一起打檯球、喝啤酒、在無人的大街閒逛到半夜。他爽快
回覆說,來吧來吧,咱們一起LOFT。
可是不想第一夜就喝了個爛醉。
柴向南坐在
上四處摸索著找打火機,許良則半個身子掛在沙發腳,我搖晃著酒瓶子,儀態全無
趴在桌子邊上,像個瘋婆子那樣笑嘻嘻
反覆說著,許良啊,要是早知道你現在會出落成花樣美男一個,我當年肯定說什麼也不撒手,真是悔不當初。那廝眯著眼睛,一副色迷迷的表情,作勢就要撲將過來,口裡還含含糊糊
喊著,初戀情人,乾脆咱舊情復熾一把如何?
啊——許良慘叫一聲倒在
上,柴向南的長腿絆倒了他。
三個人都在笑,三個人都清楚,說得出這樣的話,是彼此的心裡都再無芥蒂。
後來不知道是誰將我移至**睡去。渾渾噩噩之中,仍有夢境反覆,依然還是少年時。年少的我、柴向南、許良還有貝小湖,四個人坐在深冬的陽光下眯著眼睛晒太陽,日光像一雙溫暖的手捂在眼睛上,帶來舒適而又微微不安的愉悅。我輕輕
將眼虛開,透過一片朦朧的藍光,我看到柴向南和貝小湖的嘴脣安靜
碰在了一起。他們都微笑著,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於是我也默默
閉上了眼睛。
回家的路上,柴向南的興奮喜形於色。當我有些不耐
打斷他告訴他我答應和許良交往時,他的笑容也沒有退掉絲毫,反而拍著我的肩膀開了好些不合時宜的玩笑。我諾諾
應著,心裡卻委屈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時候,也不是沒有心懷憂戚。只是我也明白,之所以能夠沒心沒肺
對待,無非是因為不愛或者愛得不夠深。比如我對許良,再比如柴向南對我,始終都沒有辦法勢均力敵。所以在離開成都以後,我曾有很長一段時間刻意和過去的生活切斷聯絡,只將自己放逐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裡,過著富足無憂的日子,看似美好實則空洞。而我卻實在不想承認,所有在清醒的失眠中忽然就掉下眼淚來的夜晚,我心裡想的,全都是柴向南。
模糊中天光有些發白,我聽見自己在隱約的記憶裡漸漸熟睡至抽咽。
上午醒來他們已經不在,客廳裡是宿醉後的狼藉,陽光像一把被摔碎的玻璃明晃晃
散落在碗碟之間,我走進洗手間,在柴向南的玻璃杯裡發現了那把和我一模一樣的藍色牙刷。那是前年他來廣州出差的時候我買的。他喜歡的顏色和款式,他喜歡的牌子,我縱然並不欣賞,卻依舊固執
和他用著同樣的物事,感覺親近。牙刷三個月就應該更換一次,他竟然還用著。
看著牙刷上已經毛躁得向四周不規則散開的刷頭和因為時日太長而褪成淡淡顏色的手柄,往昔如潮在心裡橫衝直撞,我含著滿嘴清涼的泡沫,忽然就原諒了柴向南曾對我所有過的忽視和漫不經心。
【快樂的形狀和泡沫相似】
夏天放肆而劇烈
持續著,柴向南和許良每天下班回來總是一副快被晒成鹹魚乾的樣子,兩個人像死魚一樣橫在沙發上,拉鬆了領帶,然後對著我做的清粥小菜誇張
感嘆***這才是真正的人生。我微笑著走到廚房去拿碗筷,柴向南不知何時從後面跟上來,冷不丁
輕輕摟了一下我的腰,在耳邊說了一句,同安,你真好。
我愣了一下子,才想起應該大叫一聲打色狼,然後將他狠狠推開。這是少年時柴向南就經常喜歡捉弄我的方式,他還會說,同安,你的腰真粗,你的背怎麼硬邦邦的,簡直像個男孩子。說完便大聲
笑起來,典型的佔了便宜還賣乖。我很想轉身立即推開他,可是那耳語的溫度卻讓人遲疑,柴向南的手還不放開,我站在水槽前胡亂
衝了幾秒鐘,心神不定
回頭將沾滿清水的雙手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抹了抹,這才將一臉壞笑的他不著痕跡
支開。
要說你們倆不像一對兒,上帝都要給我一耳光。許良懶洋洋
靠在門邊,半認真半調侃
說。
滾!你可別別想方設法
離間我們純潔的男女關係。柴向南轉頭向我,他這叫嫉妒,絕對的。
我抱手一旁,饒有興趣
看著他們鬥嘴。許良說不過柴向南,孩子氣的圓臉上時不時
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紅暈急急
跑過去,柴向南見狀,便越發
湊過來和我親近著作勢去逗弄他,許良則虛張聲勢
要過來保護我,最後柴向南終於被我們合力用鍋碗瓢盆作武器趕了出去。還沒有吃飯呢,廚房裡已經是一片混亂,我蹲在
上揀鍋鏟,然後笑得直不起身。
許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同安,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到底還是愛他的。
像一道潔白閃電急速劃過深夜的田野,周遭忽然就安靜下來,只有空氣在無聲中清脆
斷裂。我仰起頭茫然無措
看著許良洞察一切的神情,絲毫沒有辯駁的力氣。過了這麼多年,這句話終究是被說出來了,這一瞬間,我看到自己彷彿孤身一人站在白光籠罩的田野之間,四下都是蒼茫的黑,沒有人。閃電轉眼便消失,黑暗也終會被天光交替,而我只看到自己的內心,於倉皇之間被許良一句輕描淡寫的話驟然洞明,它怯懦而卑微。
是的,我是愛他的,愛得不動聲色,愛得小心翼翼。
我愛他,所有人都知道。唯獨他不知。
許良突然安穩平淡的表情像極了在廣州時請我留下來的鄒一帆,我有時厭惡那種瞭然於心的聰明,有時卻感動。比起沒心沒肺的柴向南,他們的確是真正
為我付出過時間和耐力,去揣測我的心。他們也永遠不會像柴向南那樣,在給我留下肆無忌憚的傷口之後,還能若無其事
回來找我,嬉皮笑臉
說誰叫你是我的紅顏知己。
深吸了一口涼氣,鎮定
站起來,不解釋不掩飾,從容
將碗筷端出去,許良跟著走了出來,也是一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木然表情。柴向南問我為什麼不說話,我說被你們吵得累了。低下頭,將臉埋在飯碗裡,一滴眼淚悄無聲息
落了下去。
【像這個樣子,牽著手,慢慢走】
要不是銀行給貝小湖的一封信寄到了收發室,我們似乎誰也沒有把她想起來。一筆數額很小的信用卡消費,柴向南給第一次在我面前貝小湖打電話,語氣是平緩的:恩恩,我週末就去銀行存錢。三兩句便結束通話,也沒有思念纏綿的樣子。
是小湖去上海之前我們看了場電影,都沒零錢於是只好刷卡。掛了電話柴向南對我們說,本來她說要把這張卡銷戶,可是我不準,這卡還是情侶的呢,你們看,我這兒有張大點的,男版加菲貓。說罷將那張卡又很深重
插進了錢包裡,很短的幾秒鐘,我看到了他錢夾裡的照片,像所有被妥善安放在錢包裡的愛情一樣,貝小湖小小的身子藏在他的懷裡,兩個人笑得很甜蜜。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倒是許良狀似八卦有意無意
問了一句,我搬來住都兩個月了,還是第一次聽見你說貝小湖,不瞭解的人還以為你倆感情破裂了呢。賬單還往你這兒寄,別是把你當成提款機了吧,兄弟……
柴向南呸了一聲,你丫懂啥,真正深刻的感情是放在心裡的,哪能婆婆媽媽
說來說去,又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孩子,難道還一天3個電話噓寒問暖不整膩歪絕不罷手?看不出來你還這麼幼稚,難怪……柴向南忽然來了興致,一邊刻薄許良,一邊絮絮叨叨
向他傳授起自己的愛情經來,我坐在旁邊看著他晃來晃去的後腦勺,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不是也像他的聲音那樣充滿自信。
靜坐了半晌,腦子竟像缺氧一樣什麼都聽不見,只覺得心中憋悶,於是恍恍惚惚
跟他們說了聲要去散步,便走出了門。柴向南的大嗓子和爽朗的笑聲透過房門噼裡啪啦
砸在燈光忽明忽暗的樓梯間,下面幾樓都是黑洞洞的,我摸著扶手慢慢往下走,像是在步入一個深淵。
快走到底層的時候,手機響了,是鄒一帆。他總是出現得不合時宜,我拿起電話,出不了聲。
同安,你還好嗎?同安?他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南方城市灼熱的氣息。
我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也許是習慣了我的漠然,也許就是忽然想找人說話,得不到迴應的鄒一帆竟也碎碎
向我說起近來的生活。我拿著手機走到小區裡,走到花園中間,走到外面夜色漸濃的街上,像個迷路的異鄉人茫然
聽他說著下個月要來成都出差,到時候希望可以見我一面,他要我放心,他只想看一看我是否過得好,然後便會安靜
離開。
收線之後已是兩臂酸澀,我就著路邊的臺階坐下來,看著街邊喧譁的人群,心裡竟湧起一陣比生死還空茫的蒼涼感覺,這便是我放棄一切要來投奔的生活了。霎時間就發現了自己的疲憊,將頭埋在手臂裡好半晌,再抬起頭時視線已經模糊不清。可是,就在這模糊不清的光影中,我看到一個人從***闌珊處影影綽綽
向我走過來,他身上還穿著我給買的花褲衩,腳上汲拉著和我一模一樣的塑膠拖鞋,他的確是在朝我走過來,遠遠
,人還沒到,大嗓門便跟了過來。
柴向南大大咧咧
吼一聲,同安,你貓在那兒做乞丐?
我擦了擦朦朧的眼眶,站直了身子若無其事
說,噢,接了一個電話就不知不覺走了好遠。
是小情兒的電話吧?嘿嘿。柴向南立刻壞笑著欺身過來,一臉沒正經的樣子。
就算是吧,他說下個月要來出差,順便看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就像不知道為什麼柴向南的眼睛裡忽然會有一絲落寞閃過,也許只是因為夜色闌珊,也許一切都只是我的錯覺。本想就此打住了這個話題,沒想到他卻不依不饒
追究起來。
哎,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這麼多年你才總算找了一個。柴向南看上去非常有八卦精神。
很普通的,真的,非常普通。我嘆了口氣,不知道如何將謊話編圓一些。
說清楚點嘛,你們在一起是怎樣的?柴向南多事起來簡直像個鄰居的長舌大嬸,一臉閃爍的都是家長裡短的瑣碎表情,看上去非常有趣。我心血**
抓住他的手,輕輕
搖晃了兩下說,喏,就像這個樣子,牽著手,慢慢走,沒什麼特別。說罷便要將手從他的掌心裡抽出來,可就在這個時候,柴向南的手微微
緊縮了一下,不肯將我放開。
喂,別鬧了。我抬頭看他,他的臉卻望向別處,倔強的側面竟有了一種近乎傷感的表情。我內心驟然隱痛,只好任由他牽著,兩個人像真正的情侶那樣慢慢
沿著喧囂的夜市走回去,穿著兩雙一樣土得掉渣的紅色拖鞋。
在柴向南的沉默不語中,我的世界排山倒海。
【結束一場盛大的幻覺】
那個牽手回家的夜晚,我們誰都沒有再提起過。除了偶爾顯露的沉穩,大部分時候,柴向南還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他照樣面無愧色
應對著平日裡許良對我們的調侃然後狠狠
加以還擊。唯獨我,在一個個輾轉反覆的深夜,會忍不住膽戰心驚
猜測著,也許柴向南對我還是有那麼一絲絲喜歡,一點點不捨。而這對我來說,就像少年時候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祕密,其實真的已經足夠。
我們依舊無比默契
常常不約而同說同一句話,做同一個動作,親密得就像同一個人。我沉浸在久違的幸福感之中,甚至已經作好了做一個影子的準備,打算長期
柔軟
潛伏在柴向南的生命裡,在他需要的時候做好飯菜打掃好房間連襪子內褲也替他一一疊齊。只要他仍需要,那麼就算只是遠遠
看著他,我也當覺得滿足,覺得歡喜。
我沒有過大的野心,亦沒有做第三者的計算,只想寄託於時間,寄託於柴向南和貝小湖越來越遠的空間距離。我確信自己在等著某日他忽然回頭便能發現,哦,原來你一直都在這裡。
是的,柴向南,我一直都在這裡。可是我忽略了,貝小湖一直都在你心裡。
她回來了。沒有隆重其事
宣佈,沒有大張旗鼓的迎接,僅僅是一個拿鑰匙開門的熟練動作,便讓我全盤敗下陣來。不。這不是爭鬥。在關於柴向南的戰爭之中,我甚至從來沒有獲得過一個正式的出場資格。
好多年不見了,我曾經無數次設想過貝小湖的樣子,並惡毒
希望上海將她變成一個徹底的拜金女人,像許良說的那樣,只把柴向南當成免費提款機。可是事實上她除了的確變得比過去更漂亮以外,甚或連單純善良的秉性一點都未曾丟失。貝小湖開啟門看見我,先是尖叫了一聲,再撲過來,她個子比我小,一頭凌亂的短髮在我懷裡亂頂,又是笑又是鬧,儼然還是當年上學的小女孩。
我心虛
接過貝小湖帶回來的禮物,怯怯
迴應著她的笑,生分得竟然忘記了我們也曾是那麼要好的朋友,還一心覬覦著她的幸福。在貝小湖毫不生分毫無戒備的熱忱之中,我為自己虛構的幸福感慚愧
紅了臉。
柴向南回來的時候,我正好接到鄒一帆的電話,他總算有那麼一次不早不晚的出現,我趕緊抓住了這個幌子,當著他們的面在電話這邊略微曖昧
放低了聲音。柴向南立即就反應過來,擠眉弄眼
打趣我將要出去約會,語調誇張得有些做作,天光白日,我卻看不清他眼裡的神色。
啊……貝小湖低呼了起來,她說,我還以為同安和阿良又在一起了呢。
許良嗤了一聲,剛想擠兌兩句,卻看我還呆呆
杵在門邊,便趕緊站起來將我往外推出去,他分明是在為我的失神掩飾,口裡還說著,趕緊趕緊,難得有人肯要你。
彷彿一個必須逃離的陷阱,許良帶著頭髮亂糟糟還穿著紅色拖鞋的我狼狽
站在路邊,毫無形象
等著鄒一帆的出現。黃昏的天色有些莫名愴然,許良沉吟半晌,我以為他會說些語重心長的什麼什麼,但他依舊只是輕描淡寫
說了一句,同安,對自己好點,有些事情,該是時間讓它過去了。我無聲
笑,點頭,我知道,就像我們兩個那樣,既然什麼都不曾發生,就讓它乾脆
成為過去。清清白白,不留痕跡。
許良拍拍我的肩膀,往不是回家的方向走去,我看著他的背影,又瘦削又孤單。
可是,我們的孤單都與彼此無關了吧。沒有誰應該承擔誰的寂寞
我在夕陽下閉上眼睛,就像是剛剛結束一場華麗而盛大的幻覺,鄒一帆走到我跟前的時候,我的眼眶脣角五臟六腑都是如此乾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他的聲音,溫柔而心疼
說,同安,你瘦了那麼多。
【那些和青春有關的祕密】
訂好了回廣州的機票,我才告訴他們將要和鄒一帆離開的訊息。幾個人正在收拾東西,許良已經找好房子準備搬家,這一套二的小居室,對於四個人來說終究是太擁擠了一些。
聽見我說話,許良從電腦箱裡抬起頭來看我,是寬慰又擔憂的表情,貝小湖則扁著嘴走過來搖晃著我的手說還以為又能像唸書時那樣和你一直住在一起,柴向南只是哦了一聲,然後不聲不響
繼續打包著許良的行李。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們,走進了柴向南借給我住的房間,他和貝小湖的房間。
柴向南,你不要進來。我需要整理一下思緒,整理一下記憶,然後塵封它們,再不輕易示人。我要做你的樹洞,將那些與青春有關的祕密凝固變成琥珀,連同十七歲的少年時你附在我耳邊悄聲的那句同安我要告訴你一個祕密我喜歡你一併封存,這樣,就算在一千年以後我也不會忘記你的樣子,哪怕在一千年以後,我捧在手心裡的琥珀,依然還有你閃閃發光的笑容,它如此珍貴。
許良不知道,最初的最初,是我固執
選擇了要與你以好朋友的方式在一起,以為如此才能真正
不離不棄。我曾是如此懷疑愛情而篤信友誼,堅定
認為只有分享你全部祕密的人才是最特殊最彌足珍貴的,於是我在你攤開的手心裡選擇了祕密,從此也選擇了站在你的身後,甘願做你傾訴的樹洞,被影子遮蓋,漸漸啞了光,褪了色,黯淡得不成樣子。
多年以後再讀《小王子》,他說,我那時太年輕。我就那麼平白無故
想起你來。是的,柴向南,我想我終於明白,我想做的其實並不是你的樹洞,而是一片和你並肩而立的樹葉,一起蒼翠,一起枯萎,我們柴米油鹽,我們無話不說,唯獨不要祕密。
那時我真的太年輕,太在意自己在你的心裡是不是足夠特別。
所以我記取了你閃爍而飛揚的青春,卻從此與你繁瑣漫長的一生錯失。
貝小湖出現的時候,我記得你說她告訴你,她要和你共度人生。多麼蠻橫而又強悍的情話,是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輾轉反覆千迴百轉依然無法對你說出口的承諾,我是對自己沒有信心,對幸福沒有信心。於是我只好看你漸漸走遠,一次比一次更稀少
回過頭來對我說,同安,我要告訴你一個祕密。
直到我們也成為彼此的祕密。
柴向南,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結束一段夢境般的逃匿,回到我什麼都有唯獨沒有你的城市裡,鄒一帆會照顧我,他會家務,不會捉弄我,且比你有十倍的耐心。也許我們會在一起,像你和貝小湖一樣,有平淡的幸福和悠長的人生。但我想我不會告訴他,那些有關我們青春的祕密,我也不會告訴他,那個被你牽著手散步回家的夜晚,你在黑暗的樓梯間上倉促
落在我脣間的那個吻。許良說得對,有些事情,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既然走向了不同的分岔口,我們就只能將自己腳下的路走到底。畢竟這一路的風景又是新的,美好的。
現在,你所唯一需要了解的事情是,無論你什麼時候想說話了,難過了,或者僅僅是想聽聽那些散落在我們來時路上的足音和祕密,你的真朋友,你的樹洞,依然還在這裡。
她不離不棄。**感觸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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