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霽雪初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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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霽雪初晴
今冬的雪，好像只下到這裡為止。
從早上開始，天上就不再掉落羽毛般的雪花。天空明淨如鏡，碧藍空闊，映襯得穹彎下的大翰京城盛京一派繁榮景象。
“終於放晴~”在狀元衚衕前賣餛飩的魔老爺子眯著一雙老眼，心中湧起溫暖的期盼，“等天暖和起來，孩子們就可以回到故鄉。嗯，三月三節，齊齊整整地回到谷裡來……”
他一邊唸叨著，手裡卻絲毫沒有停下來朝鍋裡扔下餡多皮薄的餛飩，待它們一朵朵像白蘑菇般從鍋底飄起來時，再拿大勺子從舀上一勺鮮美的湯料，撒上青翠的蔥花。
他捧著一碗熱騰騰的餛飩來到簡陋的木桌上，收下食客的幾枚銅子，道了聲：“熱乎，客官慢慢吃……”，就轉身一步一挪地走開了。
食客先一口喝盡了香碰碰的湯，感覺滿身都暖熱起來，滿頭大汗地讚了聲好，這才夾起一個餛飩，張口慢慢吃起來。
“哼，要裝作窮苦人的吃相，就不能一口一口地咽！”魔老爺子用的是“傳音”之密，怪責中又透出些許憐惜，“那也不用吃得那麼快！唉，你這孩子，小心燙……”
身穿粗布棉服的食客一下把氈帽帽簷往上一推，露出一雙清秀婉約的眸子來，不管不顧地朝魔老爺子嗔道：“爺爺，我管保這十丈之內就咱爺孫倆，你還要人家扮個什麼鳥樣！”
“你這孩子！魯莽！”魔老爺子趕緊把背轉過去，不去看他的孫子，繼續用“密音入耳”的功夫叨叨道，“不可不防、不可不防……”天才特種妃
“可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江湖風險多，殺人要謹慎！”小梳嘟著嘴把爺爺那套話搶先說了出來，精緻的眉毛一揚一揚，“你老就放心吧，如今遠至大漠、南蠻，中原十六個省，沒有咱們魔谷不敢接的單……嘿嘿，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只要……”
“哼。樹大招風。”魔老爺子見孫子再不肯把氈帽戴上，乾脆也坐在餛飩擔子的邊上，顫顫地伸出雙手，在火爐邊上烘暖，就像跟熟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可是他的雙眼，卻永遠不去看自己的孫子。
越是關心的東西，越不能時時刻刻去注視著他。關心則亂，容易給他招致不幸。這是魔老爺子多年的心得。
他的雙手形如虯枝，清癯有力。死在這雙手下的江湖豪傑不過三人，朝臣豪貴也不過五人，可每一個的名字都能叫風雲變色。可惜如今這些名字已經成了“魔珩剔”震懾江湖的道具。
“幹殺手這行，就像綺戶賣笑的一樣，賣得多反而證明你賤、不值錢。只要賣到點子上，那才叫一顛倒眾生……”他是這樣告誡徒子徒孫的。所以魔谷的殺手，只接最危險、最高價的生意。那些掙個溫飽、為幾兩銀子就去開紅開白的雜事兒，就該留給別人混口飯吃。
“你不在清悅樓待著，來這兒嘮叨個什麼……”魔老爺子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到孫子了，自問早已心冷如鐵，不過孫子藏身的畢竟是天下間最黑暗、最詭異的地方，他到底有些不安，派人去問了魔怨，才知道孫子最近竟然跟“老主顧”槓上了。百鍊成鋒
“爺爺~人家想你呢~”小梳也用密音入耳的功夫撒嬌。他也蹲在火爐便蹭起暖來，就像個衣裳單薄的窮苦人那樣，吃一碗餛飩，總要蹭半天。
“去去去……”魔老爺子懷裡還揣著一封“老主顧”的告狀信，裡頭用“珩剔兄……”作稱呼，言辭雖然恭謹，卻毫不留情地對小梳最近的行為做了警告。他發著愁，到底要不要婉轉地把人家的意思轉達給孫子知道。
“爺爺，今晚去主簿葉超家的，是誰啊？”小梳毫不婉轉地問。
魔老爺子一聽這話就明白糟了，孫子任性妄為，斷然不會聽勸。所以他只好冷著臉，嘴巴閉得緊緊的，站起身去了擔子的另一邊包起餛飩來。他包的速度奇快，雙手配合得天衣無縫，不一會兒，兩隻大碗上就堆滿了滿滿的餛飩。
抬頭一看，那小傢伙還巴巴地瞅著自己，放肆地不用任何偽裝，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充滿了乞求，閃閃生光。
“客官，你要再來一碗麼？不然，老頭兒可就要收攤了！”魔老爺子生氣地道。
小梳眨眨眼，站起來道：“無論你告不告訴我，今晚我是去定了的！爺爺，你曉得我的脾氣……”
“你……小魔星！”魔老爺子差點拿起大勺就朝孫子腦上一磕，“程開雪的功勞又不是全給王碩立搶去，你急什麼？是金子總會發光！又何必爭這一時半刻！何況，皇帝娘們的眼珠子也不是那麼好矇混的！你以為她不曉得那是怎麼回事麼……”毒蛇viper
小梳嘟長了嘴，也發起脾氣來，“可是葉超一死，這朝堂上肯為雪哥哥說話的人就不會再有了！張裕跟王碩立這麼一內一外的把持，我雪哥哥還有發光的機會麼？爺爺你說，還有麼！”
魔老爺子自然知道孫子心底對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救命恩人的隱祕情愫，也不說破，只是他心底絕不願意孫子插手這件事，就沉下聲，冷冷地道：“今晚我派的是魔怨，怎麼樣？即使殺他，你也會毫不猶豫地下手嗎？”
小梳愣住了。
魔族規矩，如果殺手之間任務衝突，必以命相搏，即使是父子、兄弟亦絕不留情。但生死一決，便不允許復仇。所以在魔谷之中，越是年長的殺手，彼此的關係也很冷淡。除了年輕人之外，因為他們還未經歷過同行互戮，還相信友情之類的狗屁玩意，例如小梳和魔怨。
“是……怨？”小梳嘴脣顫抖，似乎不敢相信，又問了一句，“確實是他麼？”
魔老爺子悠悠地把另一碗做好的餛飩端上了桌，“你要是去，最好吃得飽一點。魔怨的‘三十六路天魔纏身’會把你割成碎塊，你就再也吃不到這麼好的餛飩了……”
“混蛋老頭子！”小梳再也無心吃喝，匆匆地踩著積雪朝深巷中走去，清秀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的孫子啊……”魔老爺子這才轉過身來，看著孫子消失的背影，心中不免感慨萬千，“你須知道，你既身於黑暗，就必定死於黑暗，就算有光明引路，也不會屬於你。這就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