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繁體版 第31節

第3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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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節

哉怪哉前日果有此言,卻是前日之言,也不差。今日之相,也不差。”部郎道:”何解”尚寶道:”此君滿面陰德紋起,若非救人之命,必是還人之物,骨相已變。看來有德於人,人亦報之。今日之貴,實由於此。非學生有誤也。”舍人不覺失聲道:”袁爺真神人也”遂把廁中拾金還人與摯到河間認義父親,應襲冠帶前後事,各細說了一遍,道:”今日念舊主人,所以到此。”部郎起初只曉得認義之事,不曉得還金之事。聽得說罷,肅然起敬道:”鄭君德行,袁公神術,俱足不朽快教取鄭爺冠帶來。”穿著了,重新與尚寶施禮。部郎連尚寶多留了筵席,三人盡歡而散。

次日王部郎去拜了鄭遊擊,就當答拜了舍人。遂認為通家,往來不絕。後日鄭舍人也做到遊擊將軍而終,子孫竟得世蔭,只因一點善念,脫胎換骨,享此爵祿。所以奉勸世人,只宜行好事,天並不曾虧了人。有古風一首為證:

袁公相術真奇絕,唐舉許負無差別。

片言甫出鬼神驚,雙眸略展榮枯決。

兒童妨主運何乖流落街頭實可哀。

還金一舉堪誇羨,善念方萌己脫胎。

鄭公生平原倜儻,百計思酬恩誼廣。

螟蛉同姓是天緣,冠帶加身報不爽。

京華重憶主人情,一見袁公便起驚。

陰功獲福從來有,始信時名不浪稱。

卷二十二錢多處白丁橫帶 運退時刺史當艄

詩曰:榮枯本是無常數,何必當風使盡帆

東海揚塵猶有日,白衣蒼狗剎那間。

話說人生榮華富貴,眼前的多是空花,不可認為實相。如今人一有了時勢,便自道是”萬年不拔之基”,旁邊看的人也是一樣見識。豈知轉眼之間,灰飛煙滅,泰山化作冰山,極是不難的事。俗語兩句說得好:”寧可無了有,不可有了無。”專為貧賤之人,一朝變泰,得了富貴,苦盡甜來滋昧深長。若是富貴之人,一朝失勢,落魄起來,這叫做”樹倒猢猻散”,光景著實難堪了。卻是富貴的人只據目前時勢,橫著膽,昧著心,任情做去,那裡管後來有下梢沒下梢

曾有一個笑話,道是一個老翁,有三子,臨死時分付道:”你們倘有所願,實對我說。我死後求之上帝。”一子道:”我願官高一品。”一子道:”我願田連萬頃。”未一子道:”我無所願,願換大眼睛一對。”老翁大駭道:”要此何干”其子道:”等我撐開了大眼,看他們富的富,貴的貴。”此雖是一個笑話,正合著古人云:常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雖然如此,然那等熏天赫地富貴人,除非是遇了朝廷誅戮,或是生下子孫不肖,方是敗落散場,再沒有一個身子上,先前做了貴人,以後流為下賤,現世現報,做人笑柄的。看官,而今且聽小子先說一個好笑的,做個”入話”。

唐朝僖宗皇帝即位,改元乾符。是時閹官驕橫,有個少馬坊使內官田令孜,是上為晉王時有寵,及即帝位,使知樞密院,遂擢為中尉。上時年十四,專事遊戲,政事一委令孜,呼為”阿父”,遷除官職,不復關白。其時,京師有一流棍,名叫李光,專一阿諛逢迎,諛事令孜。令孜甚是喜歡信用,薦為左軍使;忽一日,奏授朔方節度使。豈知其人命薄,沒福消受,敕下之日,暴病卒死。遺有一子,名喚德權,年方二十餘歲。令孜老大不忍,心裡要抬舉他,不論好歹,署了他一個劇職。時黃巢破長安,中和元年陳敬暄在成都譴兵來迎僖皇。令孜遂勸僖皇幸蜀,令孜扈駕,就便叫了李德權同去。僖皇行在住於成都,令孜與敬暄相交結,盜專國柄,人皆畏威。德權在兩人左右,遠近仰奉,凡奸豪求名求利者,多賄賂德權,替他兩處打關節。數年之間,聚賄千萬,累官至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右僕射,一時薰灼無比。

後來僖皇薨逝,昭皇即位,大順二年四月,西川節度使王建屢表請殺令孜、敬暄。朝廷懼怕二人,不敢輕許,建使人告敬暄作亂,令孜通鳳翔書,不等朝廷旨意,竟執二人殺之。草奏雲:

開押出虎,孔宣父不責他人;當路斬蛇,孫叔敖蓋非利己。專殺不行於閫外,先機恐失於彀中。

於時追捕二人餘黨甚急。德權脫身遁於復州,平日在有金銀財貨,萬萬千千,一毫卻帶不得,只走得空身,盤纏了幾日。衣服多當來吃了,單衫百結,乞食通途。可憐昔日榮華,一旦付之春夢

卻說天無絕人之路。復州有個後槽健兒,叫做李安。當日李光未際時,與他相熟。偶在道上行走,忽見一人襤褸丐食。仔細一看,認得是李光之子德權。心裡惻然,邀他到家裡,問他道:”我聞得你父子在長安富貴,後來破敗,今日何得在此”德權將官宮司追捕田、陳餘黨,脫身亡命,到此困窮的話,說了一遍。李安道:”我與汝父有交,你便權在舍不住幾時,怕有人認得,你可改個名,只認做我的侄兒,便可無事。”德權依言,改名彥思,就認他這看馬的做叔叔,不出街上乞化了。未及半年,李安得病將死,彥思見後槽有官給的工食,遂叫李安投狀,道:”身已病廢,乞將侄彥思繼充後槽。”不數日,李安果死,彥思遂得補充健兒,為牧守圉人,不須憂愁衣食,自道是十分僥倖。豈知漸漸有人曉得他曾做僕射過的,此時朝政紊亂,法紀廢弛,也無人追究他的蹤跡。但只是起他個混名,叫他做”看馬李僕射”。走將出來時,眾人便指手點腳,當一場笑話。看官,你道”僕射”是何等樣大官”後槽”是何等樣賤役如今一人身上先做了僕射,收場結果做得個看馬的,豈不可笑卻又一件,那些人依附內相,原是冰山,一朝失勢,破敗死亡,此是常理。留得殘生看馬,還是便宜的事,不足為怪。

如今再說當日同時有一個官員,雖是得官不正,僥倖來的,卻是自己所掙。誰知天不幫襯,有官無祿並不曾犯著一個對頭,並不曾做著一件事體,都是命裡所招,下梢頭弄得沒出豁,比此更為可笑。詩曰:

富貴榮華何足論從來世事等浮雲。

登場傀儡休相赫,請看當艄郭使君

這本話文,就是唐僖宗朝江陵有一個人,叫做郭七郎。父親在日,做江湘大商,七郎長隨著船上去走的。父親死過,是他當家了,真個是家資鉅萬,產業廣延,有鴉飛不過的田宅,賊扛不動的金銀山,乃楚城富民之首。江、淮、河朔的賈客,多是領他重本,貿易往來。卻是這些富人惟有一項,不平心是他本等:大等秤進,小等秤出。自家的,歹爭做好;別人的,好爭做歹。這些領他本錢的賈客,沒有一個不受盡他累的。各各吞聲忍氣,只得受他。你道為何只為本錢是他的,那江湖上走的人,拚得陪些辛苦在裡頭,隨你盡著欺心真帳,還只是仗他資本營運,畢竟有些便宜處。若一下衝撞了他,收拾了本錢去,就沒得蛇弄了。故此隨你剋剝,只是行得去的。本錢越弄越大,所以富的人只管富了。

那時有一個極大商客,先前領了他幾萬銀子,到京都做生意,去了幾年,久無音信。直到乾符初年,郭七郎在家想著這注本錢沒著落,他是大商,料無所失。可惜沒個人往京去一討。又想一想道:”聞得京都繁華去處,花柳之鄉,不若藉此事由,往彼一遊。一來可以索債,二來買笑追歡,三來覷個方便,覓個前程,也是終身受用。”真計已定。七郎有一個老母。一弟一妹在家,奴婢下人無數。只是未曾娶得妻子,當時分付弟妹承奉母親,著一個都管看家,餘人各守職業做生理。自己卻帶幾個慣走長路會事的家人在身邊,一面到京都來。

七郎從小在江湖邊生長,賈客船上往來,自己也會撐得篙,搖得櫓,手腳快便,把些飢餐渴飲之路,不在心上,不則一口到了。元來那個大商,姓張名全,混名張多寶,在京都開幾處解典庫,又有幾所縑緞鋪,專一放官吏債,打大頭腦的。至於居間說事,賣官鬻爵,只要他一口擔當,事無不成。也有叫他做”張多保”的,只為凡事都是他保得過,所以如此稱呼。滿京人無不認得他的。郭七郎到京,一問便著。他見七郎到了,是個江湘債主,起初進京時節,多虧他的幾萬本錢做樁,才做得開,成得這個大氣概。一見了歡然相接,敘了寒溫,便擺起酒來。把轎去教坊裡,請了幾個有名的行院前來陪侍,賓主盡歡。酒散後,就留一個絕頂的妓者,叫做王賽兒,相伴了七郎,在一個書房裡宿了。富人待富人,那房舍精緻,帳帳華侈,自不必說。

次日起來,張多保不待七郎開口,把從前連本連利一真,約該有十來萬了,就如數搬將出來,一手交兌。口裡道:”只因京都多事,脫身不得,亦且挈了重資,江湖上難走:又不可輕另託人,所以遲了幾年。今得七郎自身到此,交明瞭此一宗,實為兩便。”七郎見他如此爽利,心下喜歡,便道:”在下初入京師,未有下處。雖承還清本利,卻未有安頓之所,有煩兄長替在下尋個寓舍何如”張多保道:”舍不空房盡多,閒時還要招客,何況兄長通家,怎到別處作寓只須在舍不安歇。待要啟行時,在下週置動身,管取安心無慮。”七郎大喜,就在張家間壁一所人客房住了。當日取出十兩銀子送與王賽兒,做昨日纏頭之費。夜間七郎擺還席,就央他陪酒。張多保不肯要他破鈔,自己也取十兩銀子來送,叫還了七郎銀子。七郎那裡肯推來推去,大家都不肯收進去,只便宜了這王賽兒,落得兩家都收了,兩人方才快活。是夜賓主兩個,與同王賽兒行令作樂飲酒,愈加熟分有趣,吃得酩酊而散。

王賽兒本是個有名的上廳行首,又見七郎有的是銀子,放出十分擒拿的手段來。七郎一連兩宵,已此著了**湯,自此同行同坐,時刻不離左右,竟不放賽兒到家裡去了。賽兒又時常接了家裡的妹妹,輪遞來陪酒插趣。七郎賞賜無算,那鴇兒又有做生日、打差買物事、替還債許多科分出來。七郎揮金如土,並無吝惜。才是行徑如此,便有幫閒鑽懶一班兒人,出來誘他去跳槽。大凡富家浪子心性最是不常,搭著便生根的,見了一處,就熱一處。王賽兒之外,又有陳嬌、黎玉、張小小、鄭翩翩,幾處往來,都一般的撒漫使錢。那夥閒漢,又領了好些王孫貴戚好賭博的,牽來局賭。做圈做套,贏少輸多,不知騙去了多少銀子。

七郎雖是風流快活,終久是當家立計好利的人,起初見還的利錢都在裡頭,所以放鬆了些手。過了三數年,覺道用得多了,捉捉後手看,已用過了一半有多了。心裡猛然想著家裡頭,要回家,來與張多保商量。張多保道:”此時正是濮人王仙芝作亂,劫掠郡縣,道路梗塞。你帶了偌多銀兩,待往那裡去恐到不得家裡,不如且在此盤桓幾時,等路上平靜好走,再去未遲。”七郎只得又住了兒日。偶然一個閒漢叫做包走空包大,說起朝廷用兵緊急,缺少錢糧,納了些銀子,就有官做;官職大小,只看銀子多少。說得郭七郎動了火,問道:”假如納他數百萬錢,可得何官”包大道:”如今朝廷昏濁,正正經經納錢,就是得官,也只有數,不能勾十分大的。若把這數百萬錢拿去,私下買矚了主爵的官人,好歹也有個刺史做。”七郎吃一驚道:”刺史也是錢買得的”包大道:”而今的世界,有甚麼正經有了錢,百事可做,豈不聞崔烈五百萬買了個司徒麼而今空名大將軍告身,只換得一醉;刺史也不難的。只要通得關節,我包你做得來便是。”

正說時,恰好張多保走出來,七郎一團高興告訴了適才的說話。張多保道:”事體是做得來的,在下手中也弄過幾個了。只是這件事,在下不攛掇得兄長做。”七郎道:”為何”多保道:”而今的官有好些難做。他們做得興頭的,多是有根基,有腳力,親戚滿朝,黨羽四布,方能勾根深蒂因。有得錢賺,越做越高。隨你去剝削小民,貪汙無恥,只要有使用,有人情,便是萬年無事的。兄長不過是自身人,便弄上一個顯官,須無四壁倚仗,到彼地方,未必行得去。就是行得去時,朝裡如今專一討人便宜,曉得你是錢換來的,略略等你到任一兩個月,有了些光景,便道勾你了,一下子就塗抹著,豈不枉費了這些錢若是官好做時,在下也做多時了。”七郎道:”不是這等說,小弟家裡有的是錢,沒的是官。況且身邊現有錢財,總是不便帶得到家,何不於此處用了些博得個腰金衣紫,也是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是不賺得錢時,小弟家裡原不希罕這錢的;就是不做得興時,也只是做過了一番官了。登時住了手,那榮耀是落得的。小弟見識已定,兄長不要掃興。”多保道:”既然長兄主意要如此,在下當得效力。”

當時就與包大兩個商議去打關節,那個包大走跳路數極熟,張多保又是個有身家、幹大事慣的人,有什麼弄不來的事尤來唐時使用的是錢,千錢為”緡”,就用銀子準時,也只是以錢算帳。當時一緡錢,就是今日的一兩銀子,宋時卻叫做一貫了。張多保同包大將了五千緡,悄悄送到主爵的官人家裡。那個主爵的官人,是內官田令孜的收納戶,百靈百驗。又道是”無巧不成話”,其時有個粵西橫州刺史郭翰,方得除授,患病身故,告身還在銓曹。主爵的受了郭七郎五千緡,就把籍貫改注,即將郭翰告身轉付與了郭七郎。從此改名,做了郭翰。張多保與包大接得橫州刺史告身,千歡萬喜,來見七郎稱賀。七郎此時頭輕腳重,連身子都麻木起來。包大又去喚了一部梨園子弟。張多保置酒張筵,是日就換了冠帶。那一班閒漢,曉得七郎得了個刺史,沒一個不來賀喜撮空。大吹大擂,吃了一日的酒。又道是:”蒼蠅集穢,螻蟻集羶,鵓鴿子旺邊飛。”七郎在京都,一向撒漫有名,一旦得了刺史之職,就有許多人來投靠他做使令的,少不得官不威、牙爪威。做都管,做大叔,走頭站,打驛吏,欺估客,詐鄉民,總是這一干人了。

郭七郎身子如在雲霧裡一般,急思衣錦榮歸,擇日起身,張多保又設酒餞行。起初這些往來的閒漢、妹妹,多來送行。七郎此時眼孔已大,各各賚發些賞賜,氣色驕傲,旁若無人。那些人讓他是個見任刺史,脅肩諂笑,隨他怠慢。只消略略眼梢帶去,口角惹著,就算是十分殷勤好意了。如此攛哄了幾日,行裝打迭已備,齊齊整整起行,好不**一路上想道:”我家裡資產既饒,又在大郡做了刺史,這個富貴,不知到那裡才住”心下喜歡,不覺日逐賣弄出來。那些原跟去京都家人,又在新投的家人面前誇說著家裡許多富厚之處,那新投的一發喜歡,道是投得著好主了,前路去耀武揚威,自不必說。無船上馬,有路登舟,看看到得江陵境上來。七郎看時吃了一驚。但見:

人煙稀少,閣井荒涼。滿前敗宇頹垣,一望斷橋枯樹。烏焦木在,無非放火燒殘;儲白粉牆,盡是殺人染就。屍骸沒主,烏鴉與螻蟻相爭;雞犬無依,鷹隼與豺狼共飽。任是石人須下淚,總教鐵漢也傷心。

元來江陵諸宮一帶地方,多被王仙芝作寇殘滅,里閭人物,百無一存。若不是水道明白,險些認不出路徑來。七郎看見了這個光景,心頭已自劈劈地跳個不住。到了自家岸邊,抬頭一看,只叫得苦。原來都弄做了瓦礫之場,偌大的房屋,一間也不見了。母親、弟妹、家人等,俱不知一個去向。慌慌張張,走頭無路,著人四處找尋。找尋了三四日,撞著舊時鄰人,問了詳細,方知地方被盜兵抄亂,弟被盜殺,妹被搶去,不知存亡。止剩得老母與一兩個丫頭,寄居在古廟旁邊兩間茅屋之內,家人俱各逃竄,囊橐盡已蕩空。老母無以為生,與兩個丫頭替人縫針補線,得錢度日。七郎聞言,不勝痛傷,急急領了從人,奔至老母處來。母子一見,抱頭大哭。老母道:”豈知你去後,家裡遭此大難弟妹俱亡,生計都無了”七郎哭罷,拭淚道:”而今事已到此,痛傷無益。虧得兒子已得了官,還有富貴榮華日子在後面,母親且請寬心。”母親道:”兒得了何官”七郎道:”官也不小,是橫州刺史。”母親道:”如何能勾得此顯爵”七郎道:”當今內相當權,廣有私路,可以得官。兒子向張客取債,他本利俱還,錢財盡多在身邊,所以將錢數百萬,勾幹得此官。而今衣錦榮歸,省看家裡,隨即星夜到任去。”

七郎叫眾人取冠帶過來,穿著了,請母親坐好,拜了四拜。又叫身邊隨從舊人及京中新投的人,俱各磕頭,稱”太夫人”。母親見此光景,雖然有些喜歡,卻嘆口氣道:”你在外邊榮華,怎知家丁盡散,分文也無了若不營勾這官,多帶些錢歸來用度也好。”七郎道:”母親誠然女人家識見,做了官,怕少錢財而今那個做官的家裡,不是千萬百萬,連地皮多捲了歸家的今家業既無,只索撇下此間,前往赴任,做得一年兩年,重撐門戶,改換規模,有何難處兒子行囊中還剩有二三千緡,盡勾使用,母親不必憂慮。”母親方才轉憂為喜,笑還顏開道:”虧得兒子崢嶸有日,奮發有時,真時謝天謝地若不是你歸來,我性命只在目下了。而今何時可以動身”七郎道:”兒子原想此一歸來,娶個好媳婦,同享榮華。而今看這個光景,等不得做這個事了。且待上了任再做商量。今日先請母親上船安息。此處既無根絆,明日換過大船,就做好日開了罷。早到得任一日,也是好的。”

當夜,請母親先搬在來船中了,茅舍中破鍋破灶破碗破罐,盡多撇下。又分付當直的僱了一隻往西粵長行的官船,次日搬過了行李,下了艙口停當。燒了利市神福,吹開啟船。此時老母與七郎俱各精神榮暢,志氣軒昂。七郎不曾受苦,是一路興頭過來的,雖是對著母親,覺得滿盈得意,還不十分怪異;那老母是歷過苦難的,真是地下超升在天上,不知身子幾多大了。一路行去,過了長沙,入湘江,次永州。州北江浮有個佛寺,名喚兜率禪院。舟人打點泊船在此過夜,看見岸邊有大樹一株,圍合數抱,遂將船纜結在樹上,結得牢牢的,又釘好了樁撅。七郎同老母進寺隨喜,從人撐起傘蓋跟後。寺僧見是官員,出來迎接送茶。私問來歷,從人答道:”是現任西粵橫州刺史。”寺僧見說是見任官,愈加恭敬,陪侍指引,各處遊玩。那老母但看見佛菩薩像,只是磕頭禮拜,謝他覆庇。天色晚了,俱各回船安息。

黃昏左右,只聽得樹梢呼呼的風晌。須臾之間,天昏地黑,風雨大作。但見:

封姨逞勢,巽二施威。空中如萬馬奔騰,樹抄似千軍擁沓。浪濤澎湃,分明戰鼓齊嗚;圩岸傾頹,恍惚轟雷驟震。山中猛虎喘,水底老龍驚。盡知巨樹可維舟,誰道大風能拔木

眾人聽見風勢甚大,心下驚惶。那艄公心裡道是江風雖猛,虧得船奈在極大的樹上,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