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繁體版 第27節

第2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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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節

我家僱工,極是老實勤緊可託的。”就分付他,叫去買辦食物。小娥領命走出,一霎時就辦得齊齊整整,擺列起來。申春道:”此人果是能事,怪道大哥出外,放得家裡下,元來有這樣得力人在這裡。”眾人都讚歎一番。申蘭叫謝保把福物擺在一個養家神道前了。申春道:”須得寫眾人姓名,通誠一番。我們幾個都識字不透,這事卻來不得。”申蘭道:”謝保寫得好字。”申春道:”又會寫字,難得,難得。”小娥就走去,將了紙筆,排頭寫來,少不得申蘭、申春為首,其餘各報將名來,一個個寫。小娥一頭寫著,一頭記著,方曉得果然這個叫得申春。

獻神已畢,就將福物收去整理一整理,重新擺出來。大家歡哄飲啖,卻不提防小娥是有心的,急把其餘名字一個個都記將出來,寫在紙上,藏好了。私自嘆道:”好個李判官精悟玄鑑,與夢語符合如此此乃我父夫精靈不漏,天啟其心。今日仇人都在,我志將就了。”急急走來伏侍,只揀大碗頻頻斟與蘭、春二人。二人都是酒徒,見他如此殷勤,一發喜歡,大碗價只顧吃了,那裡猜他有甚別意天色將晚,眾賊俱已酣醉。各自散去。只有申春留在這裡過夜,未散。小娥又滿滿斟了熱酒,奉與申春道:”小人謝保,到此兩年,不曾伏侍二官人,今日小人借花獻佛,多敬一杯。”又斟一杯與申蘭道:”大官人情陪一陪。”申春道:”好個謝保,會說會勸”申蘭道:”我們不要辜負他孝敬之意,儘量多飲一杯才是。”又與申春說謝保許多好處。小娥謙稱一句,就獻一杯,不幹不住。兩個被他灌得十分酩酊。元來江邊苦無好酒,群盜只吃的是燒刀子;這一罈是他們因要盡興,買那真正滴花燒酒,是極狠的。況吃得多了,豈有不醉之理

申蘭醉極苦熱,又走不動了,就在庭中袒了衣服眠倒了。申春也要睡,還走得動,小娥就扶他到一個房裡,**眠好了。走到裡面看時,元來藺氏在廚下整酒時,聞得酒香撲鼻,因吃夜飯,也自吃了碗把。兩個丫頭遞酒出來,各各偷些嚐嚐。女人家經得多少濃昧一個個伸腰打盹,卻象著了孫行者磕睡蟲的。小娥見如此光景,想道:”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又想道:”女人不打緊,只怕申春這廝未睡得穩,卻是利害。”就拿把鎖,把申春睡的房門鎖好了。走到庭中,衣襟內拔出佩刀,把申蘭一刀斷了他頭。欲待再殺申春,終究是女人家,見申春起初走得動,只怕還未甚醉,不敢輕惹他。忙走出來鄰里間,叫道:”有煩諸位與我出力,拿賊則個”鄰人多是平日與他相好的,聽得他的聲音,多走將攏來,問道:”賊在那裡我們幫你拿去。”小娥道:”非是小可的賊,乃是江洋殺人的大強盜,贓物都在。今被我灌醉,鎖住在房中,須賴人力擒他。”小娥平日結識的好些好事的人在內,見說是強盜,都摩拳擦拿道:”是甚麼人”小娥道:”就是小人的主人與他兄弟,慣做強盜。家中貨財千萬,都是贓物。”內中也有的道:”你在他家中,自然知他備細不差;只是沒有被害失主,不好鹵莽得。”小娥道:”小人就是被害失主。小人父親與一個親眷,兩家數十口,都被這夥人殺了。而今家中金銀器皿上還有我家名字記號,須認得出。”一個老成的道:”此話是真。那申家蹤跡可疑,身子常不在家,又不做生理,卻如此暴富。我們只是不查得他的實跡,又怕他凶暴,所以不敢發覺。今既有謝小哥做證,我們助他一臂,擒他兄弟兩個送官,等他當官追究為是。”小娥道:”我已手殺一人,只須列位助擒得一個。”

眾人見說已殺了一人,曉得事體必要經官,又且與小娥相好的多,恨申蘭的也不少,一齊點了火把,望申家門裡進來,只見申蘭已挺屍在血泊裡。開了房門,申春鼾聲如雷,還在睡夢。眾人把索子捆住,申春還掙紥道:”大哥不要取笑。”眾人罵他:”強盜”他兀自未醒。眾人捆好了,一齊聞進內房來。那藺氏飲酒不多,醒得快。驚起身來,見了眾人火把,只道是強盜來了,口裡道:”終日去打動人,今日卻有人來打劫了。”眾人聽得,一發道是謝保之言為實。喝道:”胡說誰來打劫你家你家強盜事發了。”也把藺氏與兩個丫鬟拴將起來。商氏道:”多是丈夫與叔叔做的事,須與奴家無干。”眾人道:”說不得,自到當官去對。”此時小娥恐人多搶散了贓物,先已把平日收貯之處安頓好了,鎖閉著。明請地方加封,告官起發。

鬧了一夜,明日押進潯陽郡來。潯陽太守張公開堂,地方人等解到一千人犯:小娥手執首詞,首告人命強盜重情。此時申春宿酒已醒,明知事發,見對理的卻是謝保,曉得哥哥平日有海底眼在他手裡,卻不知其中就裡,亂喊道:”此是僱工人背主,假捏出來的事。”小娥對張太守指著申春道:”他兄弟兩個為首,十年前殺了豫章客謝、段二家數十人,如何還要抵賴”太守道:”你敢在他家傭工,同做此事,而今待你有些不是處,你先出首了麼”小娥道:”小人在他家傭工,止得二年。此是他十年前事。”太守道:”這等,你如何曉得有甚憑據”小娥道:”他家中所有物件,還有好些是謝、段二家之物,即此便是憑據。”太守道:”你是謝家何人卻認得是”小娥道:”謝是小人父家,段是小人夫家。”太守道:”你是男子,如何說是夫家”小娥道:”爺爺聽稟:小婦人實是女人,不是男子。只因兩家都被二盜所殺,小婦人攛入水中,遇救得活。後來父、夫託夢,說殺人姓名乃是十二個字謎,解說不出。遍問識者,無人参破。幸有洪州李判官,解得是申蘭、申春。小婦人就改壯作男子,遍歷江湖,尋訪此二人。到得此郡,有出榜僱工者,問是申蘭,小婦人有心,就投了他家。看見他出沒蹤跡,又認識舊物,明知他是大盜,殺父的仇人。未見申春,不敢動手。昨日方才同來飲酒,故此小婦人手刃了申蘭,叫破地方同擒了申春。只此是實。”太守見說得希奇,就問道:”那十二字謎語如何的”小娥把十二字唸了一遍。太守道:”如何就是申蘭、申春”小娥又把李公佐所解之言,照前述了一遍。太守連連點頭道:”是,是,是。快哉李君,明悟若此他也與我有交,這事是真無疑。但你既是女人扮作男子,非止一日,如何得不被人看破”小娥道:”小婦人冤仇在身,日夜提心吊膽,豈有破綻露出在人眼裡若稍有洩漏,冤仇怎報得成”太守心中嘆道:”有志哉,此婦人也”

又喚地方人等起來,問著事由。地方把申家向來蹤跡可疑,及謝保兩年前僱工,昨夜殺了申蘭,協同擒了申春並他家屬,今日解府的話,備細述了一遍。太守道:”贓物何在”小娥道:”贓物向託小婦人掌管,昨夜跟同地方,封好在那裡。”太守即命公人押了小娥,與同地方到申蘭家起贓。金銀財貨,何止千萬小娥俱一一登有簿藉,分毫不爽,即時送到府堂。太守見金帛滿庭,知盜情是實,把申春嚴刑拷打,藺氏亦加拶指,都抵賴不得,一一招了。太守又究餘黨,申春還不肯說,只見小娥袖中取出所抄的名姓,呈上太守道:”這便是群盜的名了。”太守道:”你如何知得恁細”小娥道:”是昨日叫小婦人寫了連名賽神的。小婦人暗自抄記,一人也不差。”太守一發歎賞他能事。便喚申春研問著這些人住址,逐名註明了。先把申春下在牢裡,藺氏、丫鬟討保官賣。然後點起兵快,登時往各處擒拿。正似甕中捉查,沒有一個走得脫。的。齊齊擒到,俱各無詞。太守盡問成重罪,同申春下在死牢裡。乃對小娥道

”盜情已真,不必說了。只是你不待報官,擅行殺戮,也該一死。”小娥道:”大仇已報,立死無恨。”太守道:”法上雖是如此,但你孝行可靠,志節堪敬,不可以常律相拘。待我申請朝廷,討個明降,免你死罪。小娥叩首稱謝。太守叫押出討保。小娥稟道:”小婦人而今事蹟已明,不可復與男子混處,只求發在尼庵,聽侯發落為便。”太守道:”一發說得是。”就叫押在附近尼庵,討個收管,一面聽侯聖旨發落。

太守就將備細情節奏上。內雲:

謝小娥立志報仇,夢寐感通,歷年乃得。明系父仇,又屬真盜。不惟擅殺之條,原情可免;又且矢志之事,核行可旌云云。元和十二年四月。

明旨批下:”謝小娥節行異人,准奏免死,有司旌表其廬。申春即行處斬。”不一日,到潯陽郡府堂開讀了畢。太守命牢中取出申春等死囚來,讀了犯由牌,押付市曹處斬。小娥此時已復了女裝,穿了一身素服,法場上看斬了申春,再到府中拜謝張公。張公命花紅鼓樂,送他歸本里。小娥道:”父死夫亡,雖蒙相公奏請朝廷恩典,花紅鼓樂之類,決非孀婦敢領。”太守越敬他知禮,點一官媼,伴送他到家,另自差人旌表。

此時鬨動了豫章一郡,小娥父夫之族,還有親屬在家的,多來與小娥相見問訊。說起事由,無不悲嘆驚異。裡中豪族慕小娥之名,央媒求聘的殆無虛日。小娥誓心不嫁,道:”我混跡多年,已非得已;若今日嫁人,女貞何在寧死不可”爭奈來纏的人越多了,小娥不耐煩分訴,心裡想道:”昔年妙果寺中,已願為尼,只因冤仇未報,不敢落髮。今吾事已畢,少不得皈依三寶,以了終身。不如趁此落髮,絕了眾人之願。”小娥遂將剪子先將髻子剪下,然後用剃刀剃淨了,穿了褐衣,做個行腳僧打扮,辭了親屬出家訪道,竟自飄然離了本里。裡中人越加嘆誦。不題。

且說元和十三年六月,李公佐在家被召,將上長安,道經泗儐,有善義寺尼師大德,戒律精嚴,多曾會過,信步往謁。大德師接入客座,只見新來受戒的弟子數十人,俱淨髮鮮披,威儀雍容,列侍師之左右。內中一尼,仔細看了李公佐一回,問師道:”此官人豈非是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師點頭道:”正是。你如何認得”此尼即位下數行道:”使我得報家仇,雪冤恥,皆此判官恩德也”即含淚上前,稽首拜謝。李公佐卻不認得,驚起答拜,道:”素非相識,有何恩德可謝”此尼道:”某名小娥,即向年瓦官寺中乞食孀婦也。尊官其時以十二字謎語辨出申蘭、申春二賊名姓,尊官豈忘之乎”李公佐想了一回,方才依稀記起,卻記不全。又問起是何十二字,小娥再念了一遍,李公佐豁然省悟道:”一向已不記了,今見說來,始悟前事。後來果訪得有此二人否”小娥因把扮男子,投申蘭,擒申春並餘黨,數年經營艱苦之事,從前至後,備細告訴了畢。又道:”尊官恩德,無可以報,從今惟有朝夕誦經保佑而已。”李公佐問道:”今如何恰得在此處相會”小娥道:”復仇已畢,其時即剪髮披褐,訪道於牛頭山,師事大士庵尼將律師。苦行一年,今年四月始受其戒於泗州開元寺,所以到此。豈知得遇恩人,莫非天也”李公佐莊即已受戒,是何法號小娥道:”不敢忘本,只仍舊名。”李公佐嘆息道:”天下有如此至心女子我偶然辨出二盜姓名,豈知誓志不捨,畢竟訪出其人,復了冤仇。又且傭保雜處,無人識得是個女人,豈非天下難事我當作傳以旌其美。”小娥感位,別了李公佐,仍歸牛頭山。扁舟泛誰,雲遊南國,不知所終。李公佐為撰謝小娥傳,流傳後世,載入太平廣記。

匕首如霜鐵作心,精靈萬載不銷沉。

西山木石填東海,女子銜仇分外深。

又云:

夢寐能通造化機,天教達識剖玄微。

姓名一解終能報,方信雙魂不浪歸。

卷二十李克讓竟達空函 劉元普雙生貴子

詩曰:全婚昔日稱裴相,助殯千秋慕範君。

慷慨奇人難屢見,休將仗義望朝紳

這一首詩,單道世間人周急者少,繼富者多。為此,達者便說:”只有錦上添花,那得雪中送炭”只這兩句話,道盡世人情態。比如一邊有財有勢,那趨財慕勢的多隻向一邊去。這便是俗語叫做”一帆風”,又叫做”鵓鴿子旺邊飛”。若是財利交關,自不必說。至於婚姻大事,兒女親情,有貪得富的,便是王公貴戚,自甘與團頭作對;有嫌著貧的,便是世家巨族,不得與甲長聯親。自道有了一分勢要,兩貫浮財,便不把人看在眼裡。況有那身在青雲之上,拔人於淤泥之中,重捐己資,曲全婚配。恁般樣人,實是從前寡見,近世罕聞。冥冥之中,天公自然照察。元來那”夫妻”二字,極是鄭重,極宜斟酌,報應極是昭彰,世人決不可戲而不戲,胡作亂為。或者因一句話上成就了一家兒夫婦,或者因一紙字中拆散了一世的姻緣。就是陷於不知,因果到底不爽。

且說南直長洲有一村農,姓孫,年五十歲,娶下一個後生繼妻。前妻留下個兒子,一房媳婦,且是孝順。但是爹孃的說話,不論好歹真假,多應在骨裡的信從。那老兒和兒子,每日只是鋤田耙地,出去養家過活。婆媳兩個在家績麻拈苧,自做生理。卻有一件奇怪:元來那婆子雖數上了三十多個年頭,十分的不長進,又道是”婦人家入土方休”,見那老子是個養家經紀之人,不恁地理會這些勾當,所以閒常也與人做了些不伶俐的身分,幾番幾次,漏在媳婦眼裡。那媳婦自是個老實勤謹的,只以孝情為上,小心奉事翁姑,那裡有甚心去捉他破綻誰知道無心人對著有心人,那婆子自做了這些話把,被媳婦每每衝著,虛心病了,自沒意思卻恐怕有甚風聲吹在老子和兒子耳朵裡,顛倒在老子面前搬鬥。又道是”枕邊告狀,一說便準。那老子信了婆子的言語,帶水帶漿的羞辱毀罵了兒子幾次。那兒子是個孝心的人,聽了這些話頭,沒個來歷,直襬布得夫妻兩口終日合嘴合舌,甚不相安。

看官聽說:世上只有一夫一妻,一竹竿到底的,始終有些正氣,自不甘學那小家腔派。獨有最狠毒、最狡猾、最短見的是那晚婆,大概不是一婚兩婚人,便是那低門小戶、減剩貨與那不學好為夫所棄的這幾項人,極是”老卿溜”,也會得使人喜,也會得使人怒,弄得人死心塌地,不敢不從。元來世上婦人除了那十分貞烈的,說著那話兒,無不著緊。男子漢到中年筋力漸衰,那娶晚婆的大半是中年人做的事,往往男大女小,假如一個老蒼男子娶了水也似一個嬌嫩婦人,縱是千箱萬斛盡你受用,卻是那話兒有些支吾不過,自覺得過意不去。隨你有萬分不是處,也只得依順了他。所以那家庭間,每每被這等人炒得十清九濁。

這閒話且放過,如今再接前因。話說吳江有個秀才蕭王賓,胸藏錦繡,筆走龍蛇,因家貧,在近處人家處館,早出晚歸。主家間壁是一座酒肆,店主喚做熊敬溪,店前一個小小堂子,供著五顯靈官。那王賓因在主家出入,與熊店主廝熟。忽一夜,熊店主得其一夢,夢見那五位尊神對他說道:”蕭狀元終日在此來往,吾等見了坐立不安,可為吾等築一堵短壁兒,在堂子前遮蔽遮蔽”。店主醒來,想道:”這夢甚是蹊蹺。說甚麼蕭狀元,難道便是在間壁處館的那個蕭秀才我想恁般一個寒酸措大,如何便得做狀元”心下疑惑,卻又道:”除了那個姓蕭的,卻又不曾與第二個姓蕭的識熟。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況是神道的言語,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次日起來,當真在堂子前而堆起一堵短牆,遮了神聖,卻自放在心裡不題。

隔了幾日,蕭秀才往長洲探親。經過一個村落人家,只見一夥人聚在一塊,在那裡喧嚷。蕭秀才挨在人叢裡看一看,只見眾人指著道:”這不是一位官人來得湊巧,是必央及這官人則個。省得我們村裡人去尋門館先生。”連忙請蕭秀才坐著,將過紙筆道:”有煩官人寫一寫,自當相謝。”蕭秀才道:”寫個甚麼且說個緣故。”只見一個老兒與一個小後生走過來道:”官人聽說我們是這村裡人,姓孫。爺兒兩個,一個阿婆,一房媳婦。叵耐媳婦十分不學好,到終日與阿婆鬥氣,我兩個又是養家經紀人,一年到頭,沒幾時住在家裡。這樣婦人,若留著他,到底是個是非堆。為此,今日將他發還孃家,任從別嫁。他每人位多是地方中見。為是要寫一紙休書,這村裡人沒一個通得文墨。見官人經過,想必是個有才學的,因此相煩官人替寫一寫。”蕭秀才道:”原來如此,有甚難處”便逞著一時見識,舉筆一揮,寫了一紙休書交與他兩個。他兩個便將五錢銀子送秀才作潤筆之資。秀才笑道:”這幾行字值得甚麼我卻受你銀子”再三不接,拂著袖子,撇開眾人,徑自去了。

這裡自將休書付與婦人。那婦人可憐勤勤謹謹,做了三四年媳婦,沒緣沒故的休了他,嚥著這一口怨氣,扯住了丈夫,哭了又哭,號天拍她的不肯放手。口裡說道:”我委實不曾有甚歹心負了你,你聽著一面之詞,離異了我。我生前無分辨處,做鬼也要明白此事今世不能和你相見了,便死也不忘記你。”這幾句話,說得旁人俱各掩淚。他丈夫也覺得傷心,忍不住哭起來。卻只有那婆子看著,恐怕兒子有甚變卦,流水和老兒兩個拆開了手,推出門外。那婦人只得含淚去了,不題。

再說那熊店主,重夢見五顯靈官對他說道:”快與我等拆了面前短壁,攔著十分鬱悶。”店主夢中道:”神聖前日分付小人起造,如何又要拆毀”靈官道:”前日為蕭秀才時常此間來往,他後日當中狀元,我等見了他坐立不便,所以教你築牆遮蔽。今他於某月某日,替某人寫了一紙休書,拆散了一家夫婦,上天鑑知,減其爵祿。今職在吾等之下,相見無礙,以此可拆。”那店主正要再問時,一跳驚醒。想道:”好生奇異難道有這等事明日待我問蕭秀才,果有寫休書一事否,便知端的。”

明日當真先拆去了壁,卻好那蕭秀才踱將來,店主邀住道:”官人,有句說話。請店裡坐地。”入到裡面坐定吃茶,店主動問道:”官人曾於某月某日與別人代寫休書麼”秀才想了一會道:”是曾寫來,你怎地曉得”店主遂將前後夢中靈官的說話,一一告訴了一遍。秀才聽罷目睜口呆,懊悔不迭。後來果然舉了孝廉,只做到一個知州地位。那蕭秀才因一時無心失誤上,白送了一個狀元。世人做事,決不可不檢點曾有詩道得好:

人生常好事,作著不自知。

起念埋根際,須思決局時。

動止雖微渺,千連已彌滋。

昏昏罹天網,方知悔是遲。

試看那拆人夫婦的,受禍不淺,便曉得那完人夫婦的,獲福非輕。如今牽說前代一個公卿,把幾個他州外族之人,認做至親骨肉,撮合了才子佳人,保全了孤兒寡婦,又安葬了朽骨枯骸。如此陰德,又不止是完人夫婦了。所以後來受天之報,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