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繁體版 第一卷 天上宮闕 第五十九章

第一卷 天上宮闕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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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天上宮闕 第五十九章

那一天終於來了。

天牢“哐鐺”一聲巨響,一眾如狼似虎的差役湧了進來。他們開啟關著東沂的牢門,不知道使了什麼法子,東沂身上就結結實實地纏了一圈鐵鏈。我還來不及細看,另一眾差役卻已經打開了我的牢門,我下意識地退了幾步。

眼前一花,一條黑黝黝的鏈條呼嘯地飛向我。我剛想抬手去擋,“啪”地一聲,那鏈條轉了個怪異的角度,飛快地打上我的手,頓時,血珠子立刻從白『色』的紗衣底下滲了出來。接著我渾身一緊,就被勒得喘不過氣來。當前一差役陰陰地笑道:“這位仙子,咱們可不好意思了。你再掙扎就會纏得越緊,我勸你還是乖乖跟我們走吧。不然可有的苦頭吃。”

我終於沉默下來。他們押著我跟在東沂那隊伍的後面。東沂原本俊朗的身影已經瘦削許多,他那身黑衣東一塊西一塊的破損,『露』出深紅『色』翻起的肌肉,可是血已經凝結,結成一處處暗紅發黑的血塊。那『藥』果然有效果,不然,他身上那些血流不止的傷口足已讓他昏『迷』不醒。

修為再強的神仙,一捱上“毒蟒鞭”不用『藥』物治療,光靠自己的靈力也是無法痊癒的。而雨汀給我的『藥』中,恰好就有這味『藥』。

出了天牢,滿滿耀眼的天光照了下來,我眼前白花花一片,心頭升起一個非常奇怪的念頭,我覺得我彷彿是自由了一般,解脫了所有的束縛,所有的痛苦。

這次出去,不管怎麼樣,不會再回來了吧。我回過頭看看那幽深冒著冷氣的入口,淡淡地想。

一陣拖拽力傳來,我被拉著向前踉蹌地跟上了。

走了許久,一行人來到一處寬廣的大殿門前。那殿面前搭著一個高高的臺子,應該就是刑臺了,那臺子上還樹著一根十字的木樁,木樁上掛著鐵鐐。在白花花的天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我眼睛彷彿被刺痛般別了過去。一回頭,對上東沂如海般深沉的眼眸,他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但是我在他蒼白的面上看到一絲絲奇異的表情,他彷彿在等著什麼。我幾乎可以隱約見到他緊緊繃緊的肌肉下,血正快速的流動著。

佛曰:無憂亦無怖。我不是不怕的。只是害怕一起湧上來,就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我竟然變得異常冷靜。

那高臺上用漢白玉砌成,我眯起眼睛,趁著天光,仔細的看著石階上的每一道紋理,那高臺真高啊,往下望去一定是俯瞰眾生吧,高臺後面雲海繚繞,看不清楚是什麼。

臺前分列著兩列肅立的天兵,我們被帶到了臺前,面向大殿,大殿前一個頭帶高帽的刑官模樣的人站在那邊,嘴裡似乎念著什麼。我努力聽著,但是卻一個字也聽不到心裡。彷彿那些字眼不是經過我的面前一般。

他念完,忽然一擺手,一個人分開眾天兵,走到了他面前,方方正正地跪了下來。我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雲安!他竟然是多日不見的雲安。

那刑官問道:“謄書吏雲安,你是否與侍鳳使有私情?”

他搖了搖頭,緩慢而清晰地回答:“沒有!”

那刑官又問:“那這字條是怎麼回事,她約你可有什麼目的?”

雲安道:“侍鳳使多次糾纏與下官,下官並不知她為何要約下官在此私會。”

頓時,我面前的天與地都不復存在了。耳中迴響著雲安一字一頓的話,我看不見他的表情,我看不見他那總是溫柔謙和的面上說這話的時候是何表情。

我只知道,我的心忽然就咯的一聲,碎裂得無以復加。不痛,卻讓我覺得非常非常的空。我木然的聽著他們一問一答地說著什麼。

我抬起頭,枯澀的眼睛倔強地盯著九重青天上那朗朗的乾坤玉宇。這裡是最繁華最美麗的天界。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是用各種各樣的玉雕砌而成;這裡的宮殿是最美麗最巍峨的宮殿,金玉瑪瑙裝飾其上,這裡靈禽異獸飛行穿越其間;這裡有世人長生不死的夢想,這裡有最逍遙快活的日子。

只是,這裡沒有情,甚至容不下最卑微的愛慕。

我忽然輕輕地笑了,笑得極其輕快,彷彿卸去所有的煩惱,所有的不安,輕輕地笑了起來。

“大膽侍鳳使!死到臨頭你還不知悔改,你竟然敢藐視天規麼?”刑官咆哮起來,那官帽似乎都要離他的頭飛了出去。

“我是清漓。”我輕聲地道,眼波流轉,嫵媚生資,聲音卻讓場上每一個人都聽到,“我是巫女清漓。”眼角彷彿看見雲安身上一抖。我依然笑著,神情嫵媚之極,看不出一絲的恐懼。

“哼,異教修真者,果然是邪魔歪道。”那刑官重重一哼,頓了頓開始宣佈我的罪行,我仔細地聽著,他說了許久,我才聽清楚最後一句:“天火焚身!”

當下就有差役把我架上那高臺。

我被拷在那高高的刑臺上,身後是一望無際,波濤洶湧的雲海,雲海下面就是那萬丈紅塵,那裡有悲歡喜樂,那裡有郎情妾意,那裡有恩怨情仇,那裡有快意江湖。

也許當我被天火化成一團灰燼的時候,飄散到空中,落到紅塵裡,那裡就有了我吧。而到了那時,才是真的是無悲無喜,無憂無慮。

我抬頭看澄澈萬里的九重青天,此時遠遠地飄來一陣悲傷的琴聲。我思緒漸漸迴轉。廣陵手扶琴面,架著彩雲來到高臺下。

我見到兩行清冷的水光劃過她的清麗無雙的容顏,她昂起頭來,揚聲道:“清漓妹妹,姐姐無用,為奏你一首廣陵散,從此天人相隔,後會無期!”

說罷席地而坐,凝神彈奏。我從來不知道廣陵的琴藝如此之好,一曲廣陵散被她彈得天地同悲,日月黯淡。我的淚簌簌而下,被迎面的風一吹就此落入雲海裡。身旁一眾神情肅穆的天兵們也被琴聲所吸引,面上漸漸『露』出恍惚的神『色』。臺前的刑官似乎覺得不妥,忙喊道:“點火!時辰已到!”說罷把桌上的一塊玉訣往空中一拋。

頓時,剛才還晴空萬里的玉宇忽然烏雲四合,一聲巨雷陡然炸響,火光從天上落下,高臺上無物自燃,熊熊的天火把我密密地包圍。

在獵獵的火光中,我聽到廣陵的琴聲更加急促地傳來,震得我心神大動。我撲地吐出一口鮮血,鮮紅的血把面前的一方檯面噴得猩紅無比。熊熊的天火已經蔓延到我的腳邊,有些許火苗已經竄上我的身上,貪婪地『舔』食著我的衣裳,彷彿一個可怕的怪獸張開血盆大口要把我吞噬。

不遠處異變陡生,我在火光的間隙看見東沂身邊,忽然一個差役模樣的人手起刀落,利落地砍傷好幾個天兵,手法狠毒,一招至命,一眾天兵忙撲上前去,將他團團圍住,琴聲,哀號聲,砍殺聲……混『亂』成一片。

是東珩!果然如此。廣陵姐姐,這便是你的用心良苦麼,你知不知道這樣會讓你萬劫不復。

我的脣無聲地動著,卻是一句話也發不出來。體內血氣翻湧,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我四肢百骸左衝右突,叫囂地要衝破某種壓制的障礙。全身上下如同被千萬根針一同扎著,又如同被巨石生生碾過一般痛苦。我的眼眶越來越熱,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定是血紅血紅,額頭上的印記灼熱得像燒熱的鐵一般熨著我。風吹起我如墨般的長髮,我看見自己的長髮慢慢開始彎曲,開始打起捲來,如海藻四散,髮絲間透著幽幽詭異的藍光。

廣陵姐姐,你為何要救我,你可知我已經墮入魔道,從此不能與你並肩琴蕭相合。我嘴裡的鮮血不停的湧出,那麼多,那麼紅,漸漸的,血變成了如墨般的黑『色』。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觀音的箴言在我耳邊響起。體內的血氣終於衝破重重阻礙,我腦中轟隆一聲,記憶的洪流如決堤般湧來。

我終於想起那塵封已久的往事。我記起那一日,我白衣翻飛,翩然欲仙,漫天的火光一點一點的將我吞沒,我蒼白著臉望著下面那眾黑瘦而狂熱的臉龐,只要我死了,他們的願望便可以達到了吧。只要我死了,他們便可以安居樂業,代代相傳。在那個人力不能勝天的塵世,我最終只能選擇死去。以最慘烈的方式死去。

而今,在這九重青天的宮闕前,在這熊熊的火光中我又一次要死去麼?就像來不及綻放的花朵,被突然折斷,凝固了心底最深處的芬芳。

我面『露』微笑,笑意越來越深,最終越笑越大聲,連刑臺下面呼喝打鬥,血雨飛濺的哀號都不能蓋過我的笑聲。

我終於喊出心中潛藏已久的話!

蒼天為鑑!我命終是不由天!

蒼天為鑑!我命終是不由天!

……